沉寂持续了数十息。
雾壁上的影像，开始缓缓淡去。那些骇人的、诱惑的、虚无的画面，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，一寸寸消融在稀薄的乳白色雾气里。
最后只剩四片空茫的雾墙，立在廊道四方。
紧接着，雾墙本身也溃散了。丝丝缕缕的白气升腾、离散，露出后面真实的岩石廊壁与深邃的穹顶星光。周围浓郁到化不开的迷雾，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尽。
视野彻底清晰。
他们依旧站在那条星光廊道里。地面石板倒映着上方星辰，光滑如初。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心力、直面本心的幻境考验，只是一场逼真的集体梦魇。
凌风第一个动了。他猛地喘出一口粗气，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。额头上全是冷汗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衣襟上。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盯着前方空荡荡的廊壁，眼神有些发直。影像里那个立于尸山血海、剑指同门的自己，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。
楚月抬手，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。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，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。但指尖的冰凉，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余悸，骗不了人。
她很快放下手，目光扫过凌风，又掠过林夜，最后投向廊道深处。
林夜只是静静站着。右侧雾壁里那片虚无的黑暗与模糊王座，没有在他眼中留下太多波澜。比起影像本身，这阵法能窥探并映照出那种层次的“意象”，更让他在意。
这封印之地，远不止镇压着外泄的魔秽那么简单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？”柳清儿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一直守在较远处，受到的幻象冲击最轻，但也脸色发白。
没人立刻回答。
廊道里只剩下粗重逐渐平复的呼吸声，以及一种劫后余生、心绪难宁的压抑寂静。
又过了几息，凌风终于彻底回过神。他用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，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挥散的阴郁。
他转头，看向林夜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最终只是沉声道：“走。”
没有感谢，没有追问。仿佛刚才林夜指出阵眼节点、帮他们渡过危机的事情，已被刻意翻过。
楚月轻轻颔首，算是同意。她率先迈开步子，朝着廊道前方走去。步伐依旧平稳，但仔细看，能发现她肩背的线条比之前绷得更紧了些。
林夜跟上。柳清儿快步走到他身侧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林夜，你没事吧？刚才那雾壁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夜摇头。
柳清儿看他脸色如常，稍稍松了口气，但眼中忧虑未散。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凌风和楚月的背影，嘴唇抿紧。
接下来的路，异常平静。
没有雾气，没有幻象，没有魔物。星光均匀地洒落，照亮笔直向前的廊道。两侧石壁上的镇压符文完整了许多，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微光。
只有脚下石板传来的、极其细微的震动感，提示着深处封印的不稳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了光。
不是星辰的冷光，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橘黄色的光芒，从廊道尽头透出，驱散了部分深沉的黑暗。
同时，空气中开始混杂不同的气息。
凌风脚步加快，率先冲出廊道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岩窟，穹顶高耸，倒悬着无数发光的钟乳石，散发出橘黄暖光。岩窟地面平整，明显经过人工修整。
而正对着他们出来的廊道口，岩窟的尽头，赫然分出了三条岔路。
三条路，三种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最左侧的岔路，洞口较为宽阔，边缘镶嵌着温润的玉石。一股清新馥郁的药香，混合着淡淡的丹火气，从洞口内袅袅飘出。香气吸入肺腑，让人精神微微一振，连疲惫都缓解少许。洞口上方，隐约可见雕刻的炉鼎与灵草纹路。
中间的岔路，洞口狭窄如剑隙，边缘平整光滑，仿佛被利器一剑劈开。尚未靠近，便能感到一股凛然锐意扑面而来，皮肤微微刺痛。洞内深处，隐隐传来清越的剑鸣之声，时有时无，带着某种玄奥的道韵。洞口石壁，留有深深的剑痕。
最右侧的岔路，洞口幽深，形状不规则，像是天然裂罅。里面没有光，只有沉甸甸的黑暗。一股阴冷、潮湿、带着淡淡腥锈味的气息，从黑暗中缓缓渗出。这气息与之前黑雾中的侵蚀感同源，但更加隐晦，也更加……凝实。仔细听，能听到极深处传来细微的、仿佛液体滴落，又像是某种沉重之物拖行的窸窣声。
三条路，三种选择。
祥和诱人的丹道药香。
剑气冲霄的传承剑意。
幽深危险的污染源头。
所有人在岔路口前停下，看着眼前泾渭分明的三条道路，一时间都没说话。
岩窟里暖光流淌，药香浮动，剑鸣隐约，反而衬得那份沉默更加紧绷。
凌风的目光，死死钉在中间那条剑气凛然的岔路上。他握着剑柄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那剑鸣，那剑意……与他所修的天剑宗道统，产生了清晰的共鸣。仅仅是站在洞口，他体内剑气就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，那是遇到同源高阶传承时的本能悸动。
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。
楚月的视线，则先在左侧药香弥漫的岔路停留片刻，眼中掠过一丝思索。但很快，她的目光也飘向中间剑路，又在右侧幽深黑暗的洞口顿了顿，最终垂下眼帘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柳清儿紧紧盯着右侧那条路。她脸色凝重，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。那股阴冷腥锈的气息，让她体内的灵力流转都滞涩了几分。
“看来，这就是分际了。”楚月率先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，却少了几分温度。“星光廊道是考验，过了考验，便有资格接触到此地真正遗留之物。或者说……做出选择。”
“选择？”凌风声音有些发干，他仍盯着中间剑路，“这还需要选吗？中间这条路，剑气冲霄，道韵天成，必是此地主人留下的剑道传承之所！此等机缘，千年难遇！”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柳清儿和林夜，眼中灼热与急切几乎要溢出来。“柳师妹，林……林夜！你们也感受到了吧？这剑意之纯正浩大，绝非寻常！只要能得到其中传承，哪怕只是一鳞半爪，也足以受用终身！届时，什么宗门危机，什么魔秽侵蚀，凭手中之剑，自可一剑斩之！”
柳清儿摇头，语气坚定：“凌师兄，我们来此的首要目的，是探查封印异变的根源，阻止可能发生的灾劫。右侧这条路的气息，与外界侵蚀同源，很可能通往问题的核心。传承虽好，但若封印彻底崩溃，传承亦将毁于一旦，整个青岚宗乃至周边地域都将生灵涂炭。孰轻孰重？”
“核心？哼！”凌风脸上露出不耐，“你也说了是‘可能’！右侧气息诡异危险，进去后吉凶难料，甚至可能直接触发更糟糕的变故。而中间剑路，是实打实的传承机遇！获取传承，提升实力，再去解决根源，岂不更稳妥？实力才是根本！”
“来不及的。”柳清儿寸步不让，“封印的震动一直在持续，谁也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。等我们获取传承、消化领悟，或许一切都晚了。必须有人先去确认核心状况，至少尝试稳住它。”
“那你便去确认！”凌风语气变得生硬，“我与楚仙子去中间剑路获取传承。待我们实力大进，自会去右侧接应你们。如此分头行事，效率更高！”
楚月此时轻轻插话：“凌道友所言，也有道理。分头行动，确能兼顾机缘与探查。只是……右侧之路凶险莫测，仅凭柳师妹与林道友二人，恐力有未逮。若遭遇不测，非但于事无补，反而折损人手。”
她话语温和，看似为柳清儿考虑，实则将“分头行动”的选项摆到了明面上，并且暗示了柳清儿与林夜组合的实力不足。
柳清儿脸色微白，咬了咬下唇，看向林夜。
林夜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岔路口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三条道路。左侧药香浓郁，但香气深处，似乎有一丝极其淡薄的、不协调的甜腻。中间剑意凛冽，剑鸣清越，可那剑鸣的节奏，仔细听，隐隐带着一种重复的、空洞的回响。
而右侧的黑暗与阴冷气息，虽然危险，却无比真实。那深处传来的窸窣声，杂乱中透着某种规律，像是……某种庞大之物缓慢搏动的余音。
更重要的是，站在这里，他掌心那缕与封印核心的微弱共鸣，明确指向了右侧深处。
“我去右边。”林夜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在岩窟中回荡。
凌风皱眉看他，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。“林夜，你想清楚。右边是死路的气息。中间才是通天大道！”
楚月也望过来，柔声道：“林道友，机缘难得，性命更重。何不随凌道友一同？以你之能，或许在剑道上亦有天赋。”
林夜看向柳清儿：“你怎么选？”
柳清儿没有丝毫犹豫，向前一步，站在林夜身侧，目光扫过凌风和楚月：“我与他同去右侧。探查核心，阻止灾变，本就是我等此次深入的首要任务。凌师兄，楚师姐，人各有志，请便吧。”
“你……”凌风脸上涌起怒色，但看着柳清儿坚定的眼神，又看了看中间那条散发着无穷诱惑的剑路，那怒色最终化为一声冷哼。“好！既然你们执意寻死，我也不拦着！楚仙子，我们走！”
他不再看柳清儿和林夜，转身就要踏入中间剑路。
“凌道友且慢。”楚月却叫住了他。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权衡，“柳师妹所言，亦有道理。封印事大，不容有失。不若这样，凌道友你剑心炽盛，与中间传承契合度最高，此机缘确实不应错过。我修为浅薄，于剑道一途悟性有限，不如随柳师妹他们同去右侧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。如此，探查与机缘两不耽误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既成全了凌风对剑道传承的渴望，又展现了自身顾全大局、勇于涉险的姿态。更重要的是，她将自己从“纯粹追逐机缘”的立场中摘了出来，变成了“分兵探查”的合理提议者。
凌风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楚月会主动选择去危险的右侧。他深深看了楚月一眼，抱拳道：“楚仙子高义！既如此，凌某便承情了。待我取得传承，定第一时间赶往右侧与你们会合！”
楚月微笑颔首：“凌道友小心。”
柳清儿看着楚月，眼神复杂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只道：“楚师姐，右侧危险，务必小心。”
楚月走到柳清儿身边，温声道：“放心，我自有分寸。我们三人同行，总好过你们二人独闯。”
局面就此定下。
凌风孤身一人，毫不犹豫地踏入了中间那条剑气凛然的狭窄岔路。他的身影很快被洞内的微光吞没，只有隐约的、愈发激昂的剑鸣声断续传来。
洞口前，只剩下林夜、柳清儿和楚月三人，面对着最右侧那条幽深黑暗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裂罅。
药香从左路飘来，剑鸣自中路回响。
而他们面前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，以及那丝丝缕缕、萦绕不散的阴冷与腥锈。
楚月脸上的温和笑容淡了些，她看向黑暗深处，眸色幽深。
柳清儿深吸一口气，拔出了自己的长剑。剑身泛起清冷的灵光，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区域。
林夜没动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左侧和中间的岔路洞口，然后转身，率先向右侧的黑暗迈出了脚步。
冰凉的、带着湿气的空气，瞬间包裹上来。
脚步声响起，三人依次没入浓郁的黑暗之中。橘黄的暖光、清馥的药香、悠远的剑鸣，迅速被抛在身后，越来越远，直至彻底消失。
前方，唯有未知的深邃，与越来越清晰的、不祥的悸动，在黑暗中无声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