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。杂役院的石板路很快积起水洼,映出屋檐下晃动的灯笼光。
林夜靠在门框上,看着雨幕。
怀里那块布巾还潮着,贴在胸口,一片冰凉。他摸了摸额角,那里早已没了汗,只有雨水留下的湿痕。
远处主峰的轮廓隐在夜雨里,只剩几点零星的光。
像蛰伏巨兽的眼。
他转身回屋,合上门。屋里没点灯,黑得扎实。他在床沿坐下,听着雨声,等。
体内那冰火平衡在缓慢流转。阴寒气丝比白天更活跃些,许是雨夜水汽重的缘故。木灵气息则温吞地护着心脉,像层暖和的棉絮。
模拟器界面在意识深处亮着微光。
它正在后台运行一个简单的推演——分析老祖那句“巡视”可能覆盖的路径。数据流很细,消耗也低,像溪水潺潺。
结论模糊。
但几个高概率点,和苏璃之前锁定的阵眼位置,重合了。
林夜闭上眼。
亥时三刻,雨势稍歇。
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。笃,笃笃。两短一长。
林夜睁开眼,起身推开窗。
苏璃站在窗外。她没穿掌门袍服,换了一身夜行衣般的深灰劲装,头发全束在脑后,用黑布裹紧。脸上蒙着半截面巾,只露出一双眼。
那眼里没什么情绪,静得像潭水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林夜翻窗出去。落地时踩进水洼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苏璃已经转身,沿着墙根的阴影疾行。她脚步很轻,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几乎没声音。
林夜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杂役院荒废的后园。园子里杂草丛生,被雨打得东倒西歪。夜风卷过,带起一股土腥和腐烂草叶的混合气味。
苏璃在一堵塌了半截的旧墙前停下。
她蹲下身,手在墙根摸索片刻。一块青砖被无声地推开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匍匐。
“这里直通后山废道。”苏璃压低声音,“避开了所有明哨和阵法节点。”
她说完,率先钻了进去。
林夜跟着钻入。洞口内壁潮湿滑腻,长满青苔。膝盖和手肘蹭在粗糙的石面上,很快就磨得生疼。通道向下倾斜,越来越深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爬了约莫半柱香,前方出现微光。
苏璃已经等在出口处。她拉了他一把,林夜钻出通道,直起身。
眼前是一条废弃的矿道。岩壁上嵌着几颗早已黯淡的萤石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矿道向前延伸,隐入更深的黑暗。
脚下积水没到脚踝,冰凉刺骨。
“第一处可疑点,在藏星楼地下。”苏璃边走边说,声音在矿道里带回音,“那里是宗门存放古阵图残卷的地方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”
林夜跟在她侧后方半步。
“老祖知道我们在查?”他问。
“可能。”苏璃没回头,“但他刚出关,需要时间稳固境界。这是空窗期。”
她忽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
前方矿道转角处,岩壁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符文。符文颜色暗红,像是用血混着朱砂描的,已经干涸剥落大半。
“警戒符。”苏璃眯起眼,“但没激活。”
她指尖凝起一点淡蓝微光,轻轻点向符文。光晕没入符文的瞬间,那道符文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了。
“被人动过手脚。”苏璃收回手,“失效至少三天了。”
林夜盯着那处空白。
谁会提前破坏这里的警戒符?是老祖的人,还是……别的势力?
苏璃没再多说,继续往前走。矿道开始向上倾斜,地面变得干燥。前方隐约传来风声,呜呜咽咽,像谁在哭。
又走了一炷香,苏璃再次停下。
她抬手按在左侧岩壁上。岩壁看着和其他地方没两样,粗糙不平,覆着层灰白的石粉。但她的手按上去后,岩壁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。
一道暗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是向上的石阶,很窄,仅容一人通行。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,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。
苏璃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灰尘扬起来,在黯淡的光里缓慢飘浮。林夜跟在后面,数着台阶。一、二、三……二十七。
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。
木门老旧,门板开裂,缝隙里透出微弱的黄光。苏璃贴在门边听了片刻,然后轻轻推开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门后是个不大的石室。四壁空空,只有正中摆着一张石案。案上堆着些散乱的卷轴和兽皮,都蒙着灰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的酸味。
苏璃走进石室,环顾四周。她走到东墙前,伸手在墙面上摸索。指尖触到某处时,她顿了顿,然后用力一按。
墙面内陷,露出一个隐蔽的凹槽。
凹槽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。匣身锈迹斑斑,刻满密密麻麻的细密符文。那些符文在昏暗光线下,泛着暗沉的血色。
苏璃没直接碰铜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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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后退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薄片。薄片边缘锋利,她捏着薄片,极轻地划过铜匣表面。
一道淡蓝色的波纹从薄片上扩散开来,扫过铜匣。
波纹触及匣身符文的瞬间,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!血色光芒暴涨,将整个石室映得一片猩红!
与此同时,铜匣内部传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匣盖自动弹开一条缝。
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,从缝隙里汹涌而出!那气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血浆,混着一丝腐败的甜,直冲脑门。
林夜胃里一阵翻搅。
他看见铜匣内部,躺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。晶石只有拇指大小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孔。每个孔洞里,都渗出一丝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。
液体缓缓蠕动,像活物。
“血髓晶。”苏璃的声音很冷,“用至少百名炼气期以上修士的心头血,混合地脉怨力,温养百年才能成型。”
她盯着那块晶石,眼里的潭水终于起了波澜。
是怒意。
“这是阵眼的‘核心’之一。”她继续说,“埋在这里,抽取藏星楼的古阵残韵,为血祭阵法供能。”
林夜走近一步。
他体内那股冰火平衡开始剧烈震荡。阴寒气丝疯狂窜动,木灵气息则死死护住心脉。模拟器界面疯狂闪烁,推演着晶石的能量结构。
数据流瀑布般刷过。
三息后,一个结论跳出来:晶石内部封存着一缕残缺的魂念。魂念带着极强的怨毒和渴求,正通过那些细孔,缓慢地向外渗透。
它在“呼吸”。
吸收着石室里残留的、那些古阵图卷轴上的灵韵。
“不能直接毁。”苏璃说,“晶石一碎,里头的怨魂会瞬间爆发,污染整个藏星楼。老祖立刻就会察觉。”
她收起银色薄片,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。
玉盒通体乳白,表面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。她打开盒盖,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银色丝绒。
“用这个暂时封住。”她将玉盒递向林夜,“你的阴寒气,能暂时冻住晶石表面的活性。我趁机下封印。”
林夜接过玉盒。
盒身冰凉,触感温润。他走到石案前,低头看着铜匣里那块暗红晶石。腥气更浓了,熏得眼睛发涩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体内阴寒气丝。
寒气从指尖渗出,凝成一丝极细的霜白气流。气流缓缓探向晶石,在距离晶石表面寸许处停下。
晶石表面的蜂窝孔洞骤然收缩!
那些暗红液体蠕动得更快了,像受惊的虫群。一股尖锐的怨念顺着寒气反冲回来,撞进林夜识海!
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。
血。惨叫。挣扎的脸。被抽干精血后干瘪的尸体。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。
怨念像冰冷的针,扎进意识深处。
林夜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。他咬紧牙关,催动更多阴寒气。霜白气流猛地一凝,化作一层薄冰,覆上晶石表面。
晶石的蠕动停滞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!
苏璃双手结印,十指翻飞如蝶。一道道淡蓝色的符文从她指尖飞出,落在晶石上。符文一层层叠加,像织网,将晶石牢牢裹住。
玉盒内的银色丝绒泛起微光。
晶石表面的薄冰开始融化。苏璃低喝一声:“收!”
晶石剧烈震颤,想要挣脱。但封印符文越收越紧,硬生生将它从铜匣里“拔”了出来,拖向玉盒!
三寸。两寸。一寸。
晶石终于落入盒中。
苏璃立刻合上盒盖。盒身符文骤亮,将晶石彻底封死。那股甜腻的腥气,瞬间消失了。
石室里恢复死寂。
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,在空旷的四壁间回响。
林夜撑着石案,额头的冷汗滴在灰尘里,砸出一个小坑。识海里那股怨念的刺痛还没完全消退,眼前仍残留着血色的残影。
苏璃收起玉盒,脸色有些发白。
她抬手抹了把额角,指尖沾上湿意。
“比预想的麻烦。”她低声说,“晶石里的怨魂……比估算的强。”
林夜直起身。
他看向那个空了的铜匣。匣内底部的凹槽里,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、粘稠的膏状物。那东西还在微微蠕动,像有生命。
“匣子也得处理。”他说。
苏璃点头。她又取出那枚银色薄片,正要动作——
石室西墙忽然传来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
像机括转动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西墙上那面原本平整的石壁,此刻正中裂开一道细缝。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,还有……脚步声。
很轻,很缓。
一步一步,正朝着石室走来。
苏璃瞳孔微缩。
她一把拉住林夜手腕,疾退向木门方向。但木门外也传来脚步声!不止一个,至少三个,正从台阶下方快速接近!
被包围了。
林夜挣开她的手,转身面向西墙裂缝。他体内冰火平衡疯狂运转,阴寒气丝在右手掌心凝聚,凝成一根三寸长的冰刺。
苏璃则面向木门,双手虚按。
淡蓝色的波纹在她身前展开,化作一面半透明的护盾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西墙裂缝彻底裂开,变成一道敞开的暗门。门内走出一人。
是个瘦高的中年修士。穿着内门执事的灰袍,脸型狭长,眼窝深陷。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光晕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林夜见过这人。
藏星楼的守阁执事,姓陈。平时总是低着头,说话细声细气,存在感很低。
但此刻,陈执事的眼神很冷。
冷得像冰窖里冻了十年的刀。
“掌门。”陈执事开口,声音嘶哑,“这么晚了,您怎么在这儿?”
他身后,又走出两人。都是内门服饰,一左一右堵在暗门口。木门外,脚步声也停了。三道气息锁定石室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苏璃没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看着陈执事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盏灯笼上。
灯笼的光,是昏黄色的。
和老祖出关时,殿内透出的那种光,一模一样。
“老祖让你守在这儿?”苏璃问,声音很平。
陈执事扯了扯嘴角,算是个笑。
“老祖说,最近总有些老鼠,喜欢往不该钻的地方钻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让我……打扫打扫。”
他提起灯笼,朝前走了半步。
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,照在石案上那只空了的铜匣上。陈执事的目光扫过铜匣,又扫过苏璃手里的玉盒。
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“看来,老鼠已经偷了东西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他身后那两名内门弟子骤然出手!两人一左一右扑向苏璃,掌心泛起暗红色的血光!
苏璃身前的护盾猛地一震。
淡蓝色波纹荡开,硬生生挡住两人合击。但护盾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,显然撑不住太久。
与此同时,陈执事动了。
他没攻向苏璃,而是扑向林夜!手中灯笼一扬,昏黄光晕凝成一道扭曲的光鞭,狠狠抽向林夜面门!
光鞭未至,那股甜腻的腥气已经扑面而来。
林夜侧身疾退,冰刺脱手飞出,直射陈执事咽喉!陈执事不闪不避,左手一抓,竟凭空捏住冰刺!
冰刺在他掌心碎裂。
但碎裂的冰渣并未消散,反而化作无数细小的霜针,朝着他面门爆射!陈执事瞳孔一缩,急速后仰,霜针擦着他脸颊飞过,在岩壁上钉出一排细密的孔洞。
趁这间隙,林夜疾冲向前,一拳轰向陈执事心口!
拳风里裹着阴寒气丝,所过之处空气结出细小的霜花。陈执事刚稳住身形,来不及躲,只能硬接。
“嘭!”
拳头砸在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上。
陈执事闷哼一声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西墙上。墙上灰尘簌簌落下,他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。
但他眼里没有痛楚,只有一种癫狂的兴奋。
“阴寒之力……”他舔掉嘴角的血,笑了,“果然是你。老祖说得对,你身上……有‘那个’的痕迹。”
林夜没理他,转身看向苏璃那边。
苏璃已经击退那两名内门弟子。两人倒在墙边,胸口凹陷,显然肋骨断了好几根。但他们都还活着,正挣扎着要爬起来。
苏璃脸色更白了。
她身前的护盾已经消失,双手在微微发颤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沿着脸颊滑落。
“走。”她对林夜说,声音有些发虚。
陈执事撑着墙站起来。
他盯着苏璃,眼神像毒蛇。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,“这座石室,本身就是个‘瓮’。老祖早就料到了……你们会来。”
他抬手,在墙上某处重重一拍。
整个石室骤然震动!
四壁、地面、天花板,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!符文像活物般蠕动,彼此连接,转眼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石室彻底笼罩!
空气变得粘稠。
呼吸开始困难。每一口吸进去的气,都带着浓重的腥甜,像在喝血。
苏璃踉跄一步,扶住石案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。细线正沿着手腕向上蔓延,像某种活着的寄生藤蔓。
“阵法的反噬。”陈执事咧嘴笑,“你们动了晶石,就触发了‘标记’。现在……你们是瓮中之鳖了。”
林夜感到体内那股冰火平衡开始崩溃。
阴寒气丝疯狂乱窜,木灵气息被血色符文压制,逐渐黯淡。模拟器界面疯狂报警,但推演结果只有一个——
无解。
这是专门针对“窃取晶石者”设计的绝杀陷阱。除非立刻毁掉晶石,否则阵法会一直运转,直到把他们彻底炼化成血水。
但毁掉晶石,老祖立刻会察觉。
死局。
苏璃直起身。
她看向林夜,眼里的潭水彻底结了冰。然后,她做了一个让林夜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她将那个玉盒,塞进了林夜怀里。
“拿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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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秒,她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。十指翻飞间,淡蓝色的光从她体内溢出,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!
那不是灵力。
是一种更纯粹、更高等的能量。光晕所过之处,血色符文开始崩解,像被烈阳照射的冰雪。
但苏璃的皮肤表面,也浮现出同样的血色细线。
那些细线沿着脖颈向上蔓延,已经爬到了下颌。她嘴角渗出血,一滴,两滴,落在深灰的衣襟上,晕开暗色的花。
陈执事脸色大变。
“你疯了!”他吼道,“强行催动‘那个’,你会被阵法反噬到魂飞魄散!”
苏璃没理他。
她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!
刺目的蓝光轰然爆发,瞬间充满整个石室!所有血色符文在蓝光中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暗红的齑粉!
石室的震动停止了。
粘稠的空气恢复流动。腥甜的气味开始消散。
但苏璃也倒了下去。
林夜冲过去接住她。她整个人轻得像片叶子,靠在他臂弯里,气息微弱。脸上的血色细线还在蔓延,已经爬到了眼角。
皮肤下,隐约能看见血管在跳动,暗红色的。
“走……”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几不可闻,“通道……三息后……塌……”
林夜抱起她,冲向木门。
陈执事想要阻拦,但刚迈步就咳出一大口血。蓝光的冲击,显然也重创了他。
林夜撞开木门,冲下台阶。
身后传来岩壁崩塌的巨响。碎石和灰尘从上方滚落,追着他的脚后跟。他咬紧牙关,将速度催到极致。
冲进矿道。
前方塌陷已经开始。岩顶裂开,大块碎石砸落。他侧身躲过一块,碎石擦着肩膀飞过,火辣辣的疼。
怀里的苏璃已经彻底失去意识。
呼吸微弱,体温在下降。
林夜沿着来时的路狂奔。身后崩塌声越来越近,像一头巨兽在追赶。他冲进那条潮湿的通道,手脚并用向前爬。
指尖磨破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终于,前方出现微光。
他钻出洞口,摔在废园潮湿的草地上。夜雨又下起来了,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。
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。
那个洞口,连同底下的矿道和石室,彻底塌了。
林夜躺在泥水里,大口喘气。怀里的苏璃一动不动,脸色白得像纸。雨水打湿她的头发,贴在额角。
他撑起身,摸了摸她的颈侧。
脉搏还在跳,但很弱。很慢。
他抱起她,踉跄着站起来,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。雨越下越大,浇透了两人全身。但他怀里那块玉盒,还紧紧贴着胸口。
冰凉,沉重。
像一颗刚挖出来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