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儿手中长剑的光芒，只能照亮身前三尺。光晕边缘被浓郁的墨色吞噬，不断摇晃。她紧跟在林夜身后，呼吸压得很低。
楚月走在最后。她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脚下的路不再是平整的石板。岩石变得崎岖湿滑，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、半透明的东西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“噗叽”声。
空气里的腥锈味越来越浓。
那味道钻进鼻腔，黏在喉咙深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。吸多了，脑子会隐隐发胀。
除了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，还有别的声音。
极深的黑暗里，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。那声音很慢，很沉，每一滴都砸在人心上。
还有一种更模糊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的窸窣声。那声音时远时近，辨不清方向。
林夜走得不快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眯着，瞳孔适应着几乎不存在的光线。掌心的共鸣感越来越清晰，像一根冰冷的线，笔直地拽向深处。
“前面……是不是宽了点？”柳清儿小声说。
剑光照亮的范围确实大了些。两侧不再是狭窄的岩壁，而是向左右隐没进黑暗里。
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头顶也感觉不到穹顶了。只有一片虚无的、沉重的黑。
又往前走了几十步。
柳清儿忽然停下。她手里的剑光颤抖了一下。
“看地上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林夜低头。
剑光照亮的地面上，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，从深处蔓延出来，匍匐在岩石表面，微微起伏。
纹路里，有极其暗淡的、污浊的红光在缓慢流动。
楚月蹲下身，指尖悬在一条纹路上方，没有触碰。她的脸被那污浊的红光映着，显得晦暗不明。
“能量通道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被污染的地脉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黑暗深处。“源头就在前面。很近。”
林夜已经继续往前走。
地面开始倾斜向下。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越来越密集，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岩石。红光也亮了些，将周围映出一片朦胧的、不祥的暗红。
空气变得滚烫。
不是火焰的灼热，而是一种黏稠的、带着腐蚀感的闷热。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，皮肤绷得发紧。
那股甜腻的腥味浓到令人作呕。
柳清儿用袖子捂住口鼻，眉头拧紧。她的额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皮肤上。
前方出现了光。
不是剑光，也不是那些血管的污浊红光。而是一种更加庞大、更加晦暗的、如同巨大脏器在搏动时透出的暗沉光芒。
整个空间豁然开朗。
他们站在一处断崖般的边缘。
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渊壑。渊壑对面，是这片地下空洞的另一端岩壁。
而空洞的中央，悬浮着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。
那原本应该是一座巨大的、由纯净水晶簇构成的阵台。水晶簇呈现规整的几何状，层层叠叠，即使此刻被严重污染，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璀璨与精密。
但此刻，水晶簇的表面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瘤。
肉瘤像有生命般缓慢搏动。每一次搏动，都从水晶深处抽取出丝丝缕缕的银白流光。那些纯净的流光一离开水晶，就被肉瘤染成污浊的暗红，顺着肉瘤表面虬结的粗大脉管，流向下方。
肉瘤延伸出无数根须般的触须。触须扎入四周的岩壁，深深嵌入，仿佛与整座悬浮山连为一体。
暗红的、污浊的光，就是从这团搏动的巨大肉瘤中散发出来的。
整个空洞都被这光笼罩。岩壁上倒映着肉瘤蠕动的影子，光影扭曲，如同噩梦。
“那是……封印核心？”柳清儿的声音在发抖。
她握剑的手抖得厉害。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面对超越认知的亵渎景象时，本能的战栗。
楚月没有说话。她站在断崖边，静静看着那片肉瘤，眸色深得不见底。
林夜的视线扫过肉瘤表面。
他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在肉瘤的根部，靠近水晶簇基底的位置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，兜帽拉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背对着断崖这边，正对肉瘤，双臂张开，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黑袍人脚下，用暗红色的、发光的液体绘制着一个复杂的阵图。阵图与肉瘤的脉管相连，每一次肉瘤搏动，阵图就亮一下。
黑袍人的身前，悬浮着三块拳头大小的漆黑晶石。晶石缓缓旋转，不断从肉瘤中吸取污浊的红光，再转化为更凝实的黑暗能量，注入阵图。
“他在加速侵蚀。”楚月终于开口，声音很冷，“他在用那几块‘引魔晶’，把封印核心的能量彻底转化为魔秽的养料。”
柳清儿瞳孔收缩。“必须阻止他！”
她的话音刚落。
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他缓缓转过身。
兜帽下的阴影里，两点暗红的光芒亮起。那不是眼睛，更像是某种燃烧的余烬。
他看到了断崖边的三人。
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紧接着，他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、不像人声的嗤笑。
“竟有虫子……能爬到这里。”声音干涩扭曲，像是砂纸摩擦岩石。
黑袍人抬起一只手。他根本没把柳清儿和楚月放在眼里，那只枯瘦的手，指向的是林夜。
“你身上的味道……很特别。”黑袍人歪了歪头，“老祖特意提过。说若在秘境里遇到一个‘不对劲’的杂役，要格外留意。”
林夜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看来就是你了。”黑袍人收回手，继续维持着阵图的运转，“可惜，你们来晚了。仪式已近完成，核心的转化不可逆转。此地，将成为老祖新生之躯的第一块血肉基石。”
他说话间，脚下的阵图光芒大盛。
整个肉瘤猛地剧烈收缩，然后膨胀！一股更加狂暴、更加污秽的气息轰然扩散！
空洞里响起无数重叠的低语。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，撕扯理智。
柳清儿闷哼一声，后退半步，剑光剧烈摇晃。楚月也微微蹙眉，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，将低语隔绝在外。
林夜站在原地。那些低语撞在他心境外围，如同撞上铁壁，只激起细微的涟漪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黑袍人身后，那被肉瘤包裹的水晶簇深处。
在水晶簇最中心的位置，还有一小块区域保持着相对的纯净。那里，隐约嵌着什么东西。
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材质非金非玉的碎片。
碎片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、银蓝色的星光。那星光与肉瘤的污浊红光对抗着，如同风中残烛，却顽强不灭。
林夜掌心那缕共鸣，正是源于此物。
“那碎片……”楚月也注意到了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，“是上古星舟的能源核心残片？它怎么会在这里？难道这封印大阵，当年是以星舟残骸为基础构筑的？”
黑袍人猛地转头，看向楚月。“你知道得倒是不少。”
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狰狞。
“但知道又如何？待核心彻底转化，这片残存的星光，也将成为老祖的资粮！”
他双臂猛地向上一抬！
脚下阵图疯狂抽取肉瘤能量，三块引魔晶旋转如飞！肉瘤表面裂开数道口子，浓稠的、暗红色的浆液喷涌而出，在空中凝聚成三条粗大的、末端尖锐的触手！
触手对准断崖边的三人，暴射而来！
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三道红影！
柳清儿厉喝一声，长剑斩出清冽剑光，迎向其中一道。剑光与触手碰撞，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，剑光迅速暗淡。
楚月袖中滑出一支玉笛。她将玉笛横在唇边，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。音符化为无形的波纹，与另一道触手对撞，双双溃散。
第三道触手，直取林夜。
林夜没退。
他在触手临身的瞬间，侧身，手掌如刀，贴着触手表面划过。掌心那缕与星光碎片的共鸣被他催动到极致，指尖闪过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蓝。
触手与他擦身而过，轰在身后的岩壁上，炸开一团污秽。
而林夜的手指，在那一擦而过的瞬息，触碰到了触手内部流动的、最核心的那缕能量。
万象推演模拟器，无声启动。
并非推演战斗，而是逆向解析。
解析这污秽能量的构成，解析它侵蚀封印的原理，解析它与那星光碎片对抗的“节点”。
海量的、混乱的、充满侵蚀性的信息碎片涌入。模拟器高速运转，将无用噪音剔除，捕捉关键脉络。
黑袍人“咦”了一声。他似乎没料到林夜能如此轻巧地避开，而且对方触碰触手的方式，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。
“倒是有点门道。”黑袍人冷哼一声，“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。肉瘤剧烈震颤，更多的裂口张开，数十条较小的触须如同毒蛇出洞，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！
柳清儿和楚月脸色一变。刚才对付三条主触手已经十分勉强，这数十条触须一旦合围，绝难抵挡。
林夜却在此刻，向前踏出一步。
他抬眼看着黑袍人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的仪式，有个漏洞。”
黑袍人动作一顿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太依赖那三块引魔晶。”林夜语速不快，每个字却清晰砸在空洞里，“它们确实是转化能量的关键。但它们与核心碎片的星光之力，存在天然冲突。你强行抽取，只会让冲突点在……”
他的目光，精准地投向肉瘤某处，一条特别粗大的、正在剧烈搏动的脉管。
“那里。”
话音未落，林夜指尖那缕微弱的银蓝光芒，被他屈指一弹！
光芒细如发丝，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。它不是射向黑袍人，也不是射向触须，而是射向林夜所指的那条粗大脉管与一块引魔晶的连接处！
黑袍人脸色骤变！他想要阻止，已经晚了。
那缕银蓝光芒没入连接点的瞬间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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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嗤啦！”
如同冷水浇进滚油。
那条粗大脉管猛地痉挛、扭曲！内部流动的污浊红光瞬间紊乱，与引魔晶输出的黑暗能量猛烈对冲！
连锁反应爆发！
三块引魔晶的平衡被打破，旋转轨迹变得混乱。它们相互碰撞，发出刺耳的尖啸！
黑袍人脚下的阵图光芒急剧闪烁，明灭不定。反噬的力量顺着阵图倒涌而上，冲击他的身体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黑袍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，周身黑气剧烈翻腾。
肉瘤的搏动也出现了刹那的停滞和混乱。那些包围过来的触须，动作齐齐一滞，变得僵硬迟缓。
就是现在！
柳清儿和楚月虽不明就里，但战斗本能让她们瞬间抓住机会。
剑光与笛声音刃同时爆发，将面前僵硬的触须斩断清空！
林夜的身影，已经如鬼魅般从触须的缝隙中穿过，朝着断崖下方跃去！
他并非直接跳向深渊。下方岩壁上，那些被肉瘤触须扎入的地方，形成了一些崎岖的、可供落脚的凸起。
林夜的目标，是那被肉瘤包裹的水晶簇，是核心处那点残存的星光。
黑袍人强行压下反噬，兜帽下的红光暴怒燃烧。“找死！”
他不再维持阵图，枯瘦的手掌隔空抓向林夜！一只由浓郁黑气构成的巨大鬼爪，撕裂空气，狠狠拍下！
鬼爪未至，阴寒刺骨的杀意已经锁定了林夜。
林夜人在半空，无处借力。
他头也没回，只是反手向身后某处虚空，轻轻一点。
那里，恰好是一缕从肉瘤紊乱脉管中逸散出来的、极度不稳定的污秽能量流。
指尖触碰。
模拟器将刚才解析出的、最细微的能量结构偏差，注入其中。
“嗡——！”
那缕能量流猛地膨胀、炸开！爆炸的冲击不强，却精准地改变了鬼爪拍落的轨迹，让它擦着林夜的衣角掠过，轰在旁边的岩壁上。
碎石飞溅。
林夜借着一蹬岩壁凸起的力量，再次腾跃，已经接近了水晶簇的外围。
肉瘤似乎感知到了威胁，表面剧烈蠕动，几条尚未被影响的触手疯狂抽打过来！
林夜在触手的缝隙间穿行，动作险到极致。他的眼睛，始终盯着那片星光。
近了。
他能看清那碎片了。它深深嵌在水晶内部，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。银蓝的星光就是从这些裂痕中渗出，艰难地抵抗着周围涌动的污浊。
一条触手从侧面横扫而来，封死了他最后的闪避空间。
林夜没有闪避。
他迎着触手，伸出手掌。掌心之中，那缕与碎片同源的共鸣，被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银蓝的微光，如同黑夜中的萤火。
抽打而来的触手，在触碰到这微光的瞬间，动作猛地一滞。污秽的肉瘤表面，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短暂的、类似“畏惧”的收缩。
就这一滞的工夫。
林夜的手，穿过了触手的封锁，按在了那片被肉瘤覆盖、却仍有星光透出的水晶表面。
掌心与水晶接触。
冰凉。
并非寒冷的冰，而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冰凉。
紧接着，是庞大的、混乱的、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信息洪流，顺着掌心那缕共鸣，轰然涌入！
不再是模拟器的解析。
而是那星光碎片本身，在濒临彻底污染湮灭的前夕，主动传递出的、最后的“回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