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跟着人群涌向劳作区。他拎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木桶,掌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。
空气里飘着隔夜的馊味和尘土。
管事王胖子揣着手站在井边。他脸盘圆肿,眼皮耷拉着。
“都麻利点!”王胖子吐了口痰,“今儿活儿多,谁偷懒,晚饭就别想了。”
林夜接过一只木桶,冰凉的井水溅到手背上。
他垂下眼,默默将桶绳套在肩头。桶身很沉,压得肩膀生疼。但体内那股冰火交织的诡异平衡,在沉重的负担下反而更稳定了些。
左半边经脉里阴寒气丝缓缓流转,右半边则浮着温润的木灵气息。
两者在胸腹处维持着脆弱的循环。
他走过石板路,水桶随着脚步晃荡。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,还有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眼窝深处,一点银蓝的微光极快闪过。
那是模拟器在后台运转的痕迹。吸收了星舟碎片后,它的推演速度似乎快了一丝,消耗也略微降低。
但距离真正派上用场,还差得远。
林夜将水倒进伙房外的大缸。缸边已经围了七八个杂役,都在埋头干活。没人说话,只有哗啦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。
远处主峰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钟鸣。
不是晨钟那种清越的声响,而是更浑厚、更迟缓的撞击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敲得很慢,像拖着什么重物。
伙房外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杂役都停了动作,扭头望向主峰。王胖子也直起身,眯着眼往那边瞧。
钟声还在响,第四下,第五下。
“是‘召集钟’。”旁边一个老杂役喃喃道,“只有长老议事,或者……有大事的时候才敲。”
林夜放下水桶。
他看见主峰山道上,陆续有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御剑而起,朝着山顶议事殿的方向疾飞。一道道流光划过灰白的天幕,像受惊的鸟群。
空气里那股隔夜的馊味,似乎混进了别的东西。
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掌门主峰,议事殿外。
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内门弟子按各峰列队,长老们则聚在殿前台阶下,低声交谈着。
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苏璃站在殿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。她今天穿了正式的掌门袍服,深青底色,银线绣着流云纹。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。
风吹过广场,卷起几片落叶。袍服的袖摆微微拂动。
“掌门。”刑律堂长老周擎走上前,压低声音,“钟敲九响,是最高规格的‘全宗召集’。可传讯玉简里只说‘老祖将有谕令’,具体何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眉头拧得死紧。
苏璃没回头,声音很淡:“等着就是了。”
周擎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,退回到长老队列中。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,指节有些发白。
更多的弟子从各峰赶来。
人群越聚越多,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。每个人都仰头望着议事殿紧闭的殿门,又偷偷瞥向台阶上那道素青的身影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苏璃的目光掠过人群,扫过远处杂役院的方向,很快又收回来。
她抬起右手,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划。
一道无形的、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波纹,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出去。波纹扫过广场,扫过殿宇,扫过地底深处盘根错节的阵法脉络。
意识深处,那个被强制熄灭的推演界面,在违规的底层进程中,强行抽取了一丝能量。
波纹反馈回来。
苏璃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护山大阵的几处关键节点,能量流动出现了异常的滞涩。不是损坏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“黏住”了,运转变得艰涩迟缓。
那些节点,恰好是她之前推算出的、血祭阵法的寄生耦合点。
老祖还没正式出关。
但阵法,已经开始预热了。
林夜被王胖子叫去柴房搬木柴。
柴房在杂役院最西头,背阴,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朽木的气息。林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灰尘扑簌簌落下。
他走进去,将散乱的木柴归整到墙边。
柴堆很高,几乎挨到房梁。林夜踮脚去够最上面那根歪斜的木头,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树皮——
一股微弱的震动,从脚底传来。
不是地震,更像某种极低频的脉动。隔着鞋底,沿着腿骨向上蔓延,激得他小腿肌肉本能地绷紧。
柴房角落里,几只老鼠吱吱尖叫着窜出,消失在墙洞深处。
林夜收回手,站在原地。
他闭上眼,将意识沉入体内。模拟器界面微微发亮,捕捉着那股来自地底的震动余波。
推演开始。
无数虚影线条在意识中勾勒、重组。震动的频率、强度、传播路径……数据流瀑布般刷过。
三息后,一个模糊的结论浮现。
震源深度:约三百丈。
能量性质:混杂着地脉怨力、生灵血气、以及未识别邪异祷文特征。
与护山大阵耦合点:高度重合。
林夜睁开眼。
柴房里光线昏暗,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缕天光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。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,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搅动着。
他弯腰,捡起脚边一根劈柴。
木柴断口处,年轮纹理清晰。但靠近中心的位置,木质颜色变得暗沉发黑,摸上去有种滑腻的阴冷感。
这不是正常的朽坏。
林夜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阴寒气,轻轻点在发黑的木芯上。
木芯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撮灰黑色的粉末,簌簌落下。
粉末里,残留着和地底震动同源的、微弱的邪异气息。
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王胖子喘着气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:“林夜!别干了,快,快去广场集合!”
林夜直起身:“怎么了?”
“老祖……老祖要出关了!”王胖子声音发颤,“刚传下来的令,所有弟子,哪怕杂役,都得去广场候着!”
他说完,转身就跑,脚步声在院子里仓皇远去。
林夜丢下手里那根木柴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走出柴房。院子里已经空了,刚才还在干活的杂役全不见了,只剩下扔得到处都是的水桶和扫帚。
风比刚才更大了。
天色阴沉得厉害,云层低低压在山头,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。
林夜抬头望了一眼主峰方向。
议事殿的轮廓在灰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凝重。他看见无数细小的黑点——那是更多的弟子,正从各峰向广场汇聚。
山雨欲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杂役服粗糙的衣领,朝着主峰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
广场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。
内门弟子在前,外门弟子在中,杂役们被挤到了最后面的角落。林夜站在人群边缘,前面是黑压压的人头,几乎看不到殿前的情景。
但能听到声音。
风声,衣袍摩擦声,压低的交谈声,还有……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脉动。
那脉动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。
每跳一下,林夜体内的冰火平衡就轻微震颤一次。阴寒气丝和木灵气息彼此冲撞,又被那缕银蓝星光的余韵强行稳住。
他皱了皱眉,将意识更多沉入模拟器。
推演继续。
这次的目标,是分析那股脉动与护山大阵的交互模式。数据流疯狂消耗着精神力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但一幅模糊的脉络图,渐渐在意识中成型。
脉动并非均匀扩散。
它在几处关键节点——也就是苏璃之前锁定的寄生耦合点——产生了明显的能量堆积。像水坝蓄水,一点点抬高水位。
等到水位高过某个临界点……
“肃静!”
一声沉喝从殿前传来。
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。广场上只剩下风声,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。
林夜踮起脚,从人群缝隙间望过去。
议事殿那两扇沉重的青铜殿门,正在缓缓向内打开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刺耳,像钝刀刮过骨头。
门内一片漆黑。
然后,有光透出来。
不是寻常的烛火或明珠光,而是一种昏黄的、带着某种甜腻质感的光晕。光晕从殿内漫出,照亮了门前台阶,也照亮了站在最前方的苏璃。
她背对着人群,素青的袍服在昏黄光晕里,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金边。
殿门完全洞开。
一道佝偻的身影,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来。
脚步很慢,很沉。
拐杖末端敲在汉白玉地面上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闷响。每一声,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老祖走到了殿门前,光晕之中。
林夜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。
那是个瘦得几乎脱形的老人。脸上皮肤松弛下垂,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。眼眶深陷,眼珠浑浊发黄,像两颗蒙尘的琉璃。
但他身上那件绣满繁复咒文的暗紫色法袍,却崭新得刺眼。
法袍下摆拖在地上,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。袍角拂过的地方,汉白玉地面留下了一道道极淡的、暗红色的痕迹。
像渗出的血,又像某种黏稠的汁液。
老祖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,最后落在苏璃身上。
“小苏璃。”老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苏璃微微欠身:“分内之事。”
老祖咧开嘴,笑了笑。他嘴里牙齿稀疏,牙床发黑,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“我闭关这些日子,宗门里……好像挺热闹。”老祖慢吞吞地说,目光却转向了人群,“听说,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?”
周擎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回老祖,确有几名弟子资质上佳。”
“哦?”老祖眼珠转了转,“哪几个?站出来,让我瞧瞧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几名被点到的内门弟子战战兢兢出列,走到台阶下。他们低着头,不敢看老祖的脸。
老祖眯着眼,一个个看过去。
他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,从那些弟子身上舔过。每看一个,那弟子就忍不住哆嗦一下。
“不错,不错。”老祖点点头,忽然又问,“我好像还听说……有个杂役弟子,在秘境里,表现挺抢眼?”
广场瞬间死寂。
所有目光,有意无意地,朝着杂役聚集的角落扫来。
林夜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能感觉到,老祖那浑浊的目光,穿透了层层人群,精准地钉在了自己身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杀意,没有敌意,甚至没什么情绪。
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打量物品般的审视。
像屠夫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。
“站出来。”老祖说,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林夜沉默了两秒,然后拨开前面的人,走了出去。
杂役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稳,清晰。体内那冰火平衡在老祖目光的压迫下微微震荡,又被强行稳住。
他走到台阶下,和那几名内门弟子站在一起。
抬起头,迎上老祖的目光。
两人对视。
老祖浑浊的眼珠里,倒映出林夜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他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更大的笑容。
“就是你啊。”老祖说,“听说,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?”
林夜没说话。
“秘境里那块水晶。”老祖慢悠悠地补充,“那东西……很危险。碰了的人,容易出事。”
他顿了顿,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。
“不过你运气好,现在还活着。”老祖笑了笑,“但运气这东西,说不准的。说不定哪天,就没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闲聊。
但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寒意。
苏璃忽然开口:“老祖,时辰不早了。您刚出关,还需静养。”
老祖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浑浊的眼珠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光,像某种冷血动物竖瞳的收缩。
“小苏璃说得对。”老祖点点头,“我是老了,站久了,腰腿都疼。”
他拄着拐杖,缓缓转过身,朝着殿内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又停下,侧过半张脸。
“对了。”老祖说,“从明日起,我要‘巡视’宗门各处。闭关太久,许多地方都生疏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苏璃,扫过周擎,最后落在林夜身上。
“你们……都准备准备。”
说完,他迈过门槛,身影重新没入殿内那片昏黄的黑暗之中。
青铜殿门缓缓合拢。
“轰——”
最后一声闷响,门彻底关上。
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,持续了足足十息。
然后,嘈杂声轰然炸开。弟子们交头接耳,长老们脸色铁青,杂役们惶恐不安。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
老祖的“巡视”,绝不会只是看看那么简单。
林夜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对视时,那股阴冷的压迫感。但更让他心悸的,是老祖最后那句话里,那丝若有若无的……
杀意。
不是针对他一个人。
是针对所有可能阻碍“血祭”的人。
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。
林夜回头,看见苏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递过来一块叠好的布巾。
“擦擦汗。”她说。
林夜接过布巾,抹了抹额角。布巾吸饱了冷汗,变得沉甸甸的。
“回去等着。”苏璃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入夜后,老地方见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长老那边,开始安排弟子疏散事宜。
林夜将布巾揣进怀里,转身往杂役院走。
身后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远去。风更急了,吹得路旁树叶哗啦作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他抬起头。
天色彻底阴沉下来,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。
第一滴雨,落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冰凉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