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踏进杂役院时,天已经擦黑。
胸口的隐痛像生了根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他推开木门,屋里没点灯,昏暗里浮着灰尘的气味。
他靠在门板上,喘了口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杂役们三三两两回来,嘴里还兴奋地说着讲法会的事。声音隔着门板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
他走到炕边坐下。
手掌按在胸口,布料底下那片淤痕微微发烫。不是伤,是烙印。老祖指尖点过时,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,像一粒冰凉的种子,埋在血肉深处。
窗外忽然暗了一瞬。
林夜抬头。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纸窗,速度快得像是错觉。但空气里留下了一股极淡的腥气,甜得发腻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纸窗破了个小洞,是去年冬天被风刮破的,一直没补。他凑近洞口,向外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回的灰布衫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绳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扭成怪异的形状。
但东墙角那片青苔,颜色不对。
白天还是鲜亮的绿,现在却暗沉沉的,像被墨汁浸过。苔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林夜盯着那片青苔。
他记得清楚。早上出门时,那里还是正常的。老祖讲法不过一个时辰,整片院子的地气,就阴寒到了能凝霜的程度。
这不是巡视。
这是标记。
他退回炕边,吹熄了桌上那盏没点过的油灯。黑暗涌上来,裹住了屋子。只有纸窗破洞透进一线月光,斜斜地切在地上。
他闭上眼,意识沉入识海。
残破的模拟器悬浮在黑暗里,表面的裂纹比昨天又深了些。他触碰核心,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。
“推演。”
他默念,“以当前宗门地气变化为基准,模拟血祭阵法全面激活的进程。”
模拟器震动了一下。
裂纹里渗出暗红的光,像血渗进石缝。光晕扩散,在黑暗里铺开一片模糊的景象。起初是零星的光点,分布在主峰、各院、后山。
然后光点开始移动。
它们沿着地脉的走向,像水银一样流动,汇聚。速度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见。但每流动一寸,地表的颜色就暗一分。
青草枯黄。
树叶凋零。
石缝里的苔藓腐烂,化成黑色的粘液。
林夜看着那些光点。它们最终汇聚成九个巨大的节点,分布在宗门九个方位。节点之间由血线连接,构成一个覆盖整个青岚宗的庞大阵图。
阵图成型的那一刻,所有光点同时亮起。
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,将天空染成血色。大地开始震颤,地脉里的灵气被疯狂抽吸,倒灌进九个节点。
然后是惨叫声。
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地面升起,那是弟子的魂魄。他们被血线拉扯,哀嚎着汇入阵图中央。魂魄的光点密密麻麻,像夏夜被惊起的萤火虫群。
只是这些萤火,正在熄灭。
一个接一个。
林夜盯着阵图中央。那里悬浮着一道模糊的人影,佝偻,瘦削,披着黑袍。人影张开双臂,将所有魂魄吸入体内。
每吸入一个,人影就凝实一分。
枯瘦的皮肤渐渐饱满,白发转黑,深陷的眼窝重新隆起。最后,他变成了一名中年道人的模样,面色红润,眼神锐利。
但那双眼睛深处,那点诡异的红光,始终没变。
模拟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裂纹蔓延,几乎要将整个核心撕裂。景象开始扭曲,破碎,最后化作一片血红,炸开。
林夜猛地睁开眼。
他喘着粗气,额头全是冷汗。胸口那片烙印烫得像要烧穿皮肉,痛得他弯下腰,手指死死抠住炕沿。
木屑扎进指甲缝里。
他缓了很久,才慢慢直起身。黑暗里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不是恐惧,是冰冷到极致的清醒。
推演结果很清晰。
血祭阵法已经启动,虽然只是最初级的渗透阶段。地气阴寒,草木异变,都是阵法在缓慢抽取生机,为最终爆发积蓄力量。
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阵图完全成型,整个青岚宗上下数千人,都将化作老祖延寿的资粮。
而今天这场“巡视”,就是加速的开始。
老祖要亲自走遍每一个关键节点,用他的气息催化阵法,让进程快上加快。
林夜擦掉额头的汗。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冷水,从头浇下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但胸口那股灼痛,被压下去了一点。
他换下湿透的灰布衫,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本《阴符经》。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是他从藏经阁角落里翻出来的。
书里夹着一片枯叶。
叶子是黑色的,脉络分明,是上次在后山石室里顺手摘的。他捏起叶子,对着月光看。
叶脉里流动着极淡的红光。
和模拟器里那些血线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,又像是什么东西掠过屋檐。声音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林夜正好屏着呼吸,根本听不见。
他吹灭油灯,贴上墙壁。
纸窗破洞外,月光依旧清冷。晾衣绳上的灰布衫还在晃,影子投在地上,扭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有人在外面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林夜数着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墙外的气息很淡,淡得像融进了夜色里。但那股甜腥味,怎么也藏不住。
是老祖的随从。
他们在标记完地气节点后,开始清扫“杂质”。任何可能察觉到异常的人,都会被提前处理掉。
林夜握紧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他现在不能动,不能发出任何声音。外面那些人,修为最低也是筑基。
呼吸声。
很轻,很缓,从墙外慢慢移过。停在了隔壁屋子的窗外。隔壁住的是个老杂役,耳朵半聋,平时不爱说话。
林夜听见了极细微的摩擦声。
像是手指划过窗纸。然后是一声闷哼,短促,含糊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,沉闷,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。
一切又恢复了寂静。
甜腥味浓了一瞬,又迅速散去。墙外的气息消失了,像从未出现过。只剩下夜风吹过晾衣绳,灰布衫轻轻摇晃的声音。
林夜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冷汗浸透了后背,衣服粘在皮肤上,冰凉。他盯着地上那线月光,月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,上下飘忽。
他想起讲法会上,老祖那双鬼火似的眼睛。
想起苏璃挺直的背影。
想起周擎经过时,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小心”。
不是小心老祖。
是小心今晚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月光从地上移到墙上,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。胸口那片烙印不再发烫,变成了深沉的钝痛,像一块冰坨子硌在骨头里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。
推开木门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,青石板泛着冷白的光,晾衣绳的影子笔直地躺在地上。
隔壁屋子的门关着。
窗纸完好无损,从外面看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门缝底下,渗出了一线暗色。不是血,是更深的东西,黑得发粘。
林夜收回目光。
他走进院子,蹲在东墙角那片青苔前。苔藓上的霜已经化了,留下湿漉漉的水渍。但颜色依旧是暗沉的墨绿,凑近了闻,有股淡淡的腐臭味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按在苔藓上。
触感冰凉,像按在死人的皮肤上。指尖传来微弱的吸力,苔藓底下的泥土里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。
一下,一下。
和心跳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他收回手,在衣襟上擦掉指尖的湿痕。然后站起身,走向院门。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门外是条狭窄的巷子。
巷子两边都是杂役院的屋子,门窗紧闭,没有一丝光亮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腥味,混着夜露的湿气,飘散不去。
他顺着巷子往外走。
脚步放得很轻,鞋底摩擦石板的声音压到最低。巷子尽头连着山道,道旁的石灯笼依旧空洞洞的,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。
他走上山道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杂役院淹没在黑暗里,只有屋脊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那片墨绿的青苔,从高处看,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。
但这样的小点,整个宗门还有多少个?
林夜转回头,继续往上走。他不是要去主峰,而是绕向侧面的小路。小路陡峭,石阶残缺,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。
草叶刮过裤腿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面出现了一小片空地。空地中央有口废井,井沿塌了一半,长满了青藤。这里是后山边缘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林夜走到井边。
他蹲下身,扒开井沿的青藤。藤蔓底下,石头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刻痕。刻痕很旧,边缘被风雨磨得圆滑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
但他记得清楚。
这是上个月,他和苏璃探查后山时,随手留下的标记。标记的位置,正好对应地脉的一个微小岔口。
他伸手摸了摸刻痕。
指尖传来微弱的震动。不是石头本身的震动,是石头底下的地脉,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扭曲、改道。
他缩回手,站起身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,把井口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黑洞边缘,荒草的影子疯狂摇曳,像无数只挣扎的手。
整个宗门,都已经成了棋盘。
而他和苏璃,只是棋盘上两颗稍微特别一点的棋子。老祖的手指已经按了下来,下一步,就是碾碎所有碍眼的东西。
林夜离开废井,沿着小路往回走。
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,一边观察。路旁的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甚至每一丛野草,他都仔细看过去。
有些树的叶子,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。
有些石头的表面,结着和杂役院青苔一样的暗沉水渍。
野草丛里,偶尔能看见几株枯死的,根茎腐烂,散发出甜腥的腐臭。
这些变化很细微,细微到除非刻意去找,否则根本发现不了。但一旦发现,那股寒意就会从脚底窜上来,冻住骨髓。
林夜回到杂役院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晨雾从山涧里漫上来,灰蒙蒙的,裹住了屋脊。空气又湿又冷,吸进肺里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他推开木门,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。
炕席凌乱,水缸边的地上积着一小滩水,是他昨晚浇下的。油灯倒在桌上,灯油洒了出来,凝成一小块黄色的污渍。
他走到炕边坐下。
胸口那片烙印,在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痛感很规律,像脉搏一样,一下一下地跳。
他闭上眼睛,意识再次沉入识海。
残破的模拟器悬浮着,表面的裂纹没有扩大,但渗出的暗红光芒,比昨晚更浓郁了些。他触碰核心,下达新的指令。
“推演应对方案。”
“以当前修为与资源为基准,寻找延缓阵法进程的方法。”
模拟器震动。
暗红光芒翻涌,在黑暗里交织成无数细线。细线交错,延伸,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。网络的节点闪烁,有些亮,有些暗。
亮着的节点,代表可以尝试的方法。
但每一个节点旁边,都标注着极高的风险指数。最低的也是“重伤”,最高的直接就是“神魂俱灭”。
林夜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破坏地脉节点。风险:被阵法反噬,当场死亡。
干扰老祖气息。风险:被老祖察觉,神魂被抽炼。
提前疏散弟子。风险:打草惊蛇,阵法提前爆发。
……
没有一条安全的。
他盯着那些闪烁的节点,目光最后停在最边缘的一个小光点上。那个光点很暗,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暗吞没。
光点旁的标注是:利用观测者。
风险指数:未知。
林夜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纸窗破洞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朦胧的光斑。光斑随着时间推移,慢慢移动,爬上炕沿。
他想起苏璃那张苍白的脸。
想起她眼底那层青影,想起她站在晨光里挺直的背影。她说过要对抗“修正协议”,说过要帮他。
但“利用”这个词,像一根刺,扎在喉咙里。
他站起身,推开木门。
院子里,几个杂役已经起来了,正打着哈欠去井边打水。他们脸色如常,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昨天的讲法会,说老祖多么慈祥,讲的法多么精妙。
没人注意到东墙角那片墨绿的青苔。
没人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。
林夜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转身,走向院外。晨钟还没响,山道上空荡荡的。石灯笼里的灯油早就干了,灯芯焦黑,蜷缩在灯盏底部。
他沿着山道往上走。
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胸口那片烙印还在痛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痛感成了某种锚,让他清醒地知道,自己还活着,还在棋盘上。
走到半山腰时,他停下脚步。
从这里能看见掌门院的飞檐。檐角挂着铜铃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铃声细碎,清脆。院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名值守弟子,穿着内门的月白袍服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向另一条岔路。
岔路通往灵药园。
这个时间,灵药园的管事和杂役应该已经开始忙碌了。浇水,除草,检查灵植的长势。空气里会有泥土和药草的混合气味。
他想去看看。
看看那些娇贵的灵植,在一夜之间,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。
晨雾渐渐散了。
阳光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条山道染成金色。石阶上的露水开始蒸发,升起袅袅的白汽。白汽里,那股甜腥味似乎淡了些。
但林夜知道,那只是错觉。
阴影已经落下,并且正在加速蔓延。
而他,必须在阴影彻底吞没一切之前,找到那线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