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林夜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。裤脚还湿着,沾着灵药园荒草上的露水。他蹲在溪边,撩起水洗了洗手。
指尖的泥垢化开,混进溪流。
水里映出他的脸。眉眼很淡,没什么表情。只有瞳孔深处,映着溪底晃动的天光,亮得有点吓人。
他甩甩手,站起来。
周擎的洞府在后山东侧,靠近演武场。那片地方他很少去,只知道是外门长老的聚居区。路不算远,但得绕开主峰的眼线。
林夜选了最偏的一条路。
路两边长满野竹子,竹叶密得遮天。光线从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吞掉。
只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走到半路,天已经暗了。夕阳沉进山脊,余晖把竹林染成暗红色。风刮过来,竹叶哗哗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林夜停下脚步。
他侧耳听了听。竹林深处,有极轻微的窸窣声。不是风声,是衣料摩擦竹竿的动静。很轻,但没停。
有人跟着。
他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放慢了些,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虚握。袖口里藏着一截磨尖的竹片,边缘锋利。
窸窣声也慢了。
跟得不远不近,始终隔着十几丈。林夜转过一道弯,身影没入竹影。他贴着竹竿站定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靠近。
很轻,落脚很稳。来人走到弯道口,迟疑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林夜从竹影里闪出来,竹片抵上来人喉间。
“别动。”
苏璃僵住。
她今天换了身灰扑扑的杂役服,头发束成男式,脸上还抹了层薄薄的灶灰。要不是那双眼睛太亮,林夜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苏璃喉结动了动,竹片压得她皮肤发凉,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林夜收回竹片。
“呼吸。”他说,“你跟得太近了,喘气声压不住。”
苏璃摸了摸脖子,指尖沾到一点血丝。她咧咧嘴,没喊疼。“够警觉。我用了敛息诀,还以为能瞒过去。”
林夜把竹片插回袖口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跟你一起。”苏璃拍拍身上的竹叶,“周擎那儿,我一个人去不稳妥。他在宗门几十年,见过的掌门比我吃过的米都多。我这点伪装,骗不过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两个人去,分量不一样。他得掂量掂量。”
林夜没反对。
两人一前一后,继续往东走。天色彻底暗下来,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苏璃从怀里掏出个小珠子,握在掌心。
珠子发出微弱的光,勉强照亮脚下三尺。
“临时做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光很弱,远处看不见。”
光晕映着她的侧脸。灶灰没抹匀,额角露出一点原本的肤色,白得扎眼。她走得很专注,眼睛盯着路面,睫毛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林夜移开视线。
半个时辰后,竹林到头。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,坡上错落建着十几处洞府。洞府门楣上挂着灯笼,灯光昏黄,在夜风里晃晃悠悠。
周擎的洞府在最边上。
门楣上没挂灯笼,黑漆漆一片。门是普通的木门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门缝里透出一点烛火的光,很暗。
苏璃停在门外三步远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指节叩在木板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里面没动静。
苏璃又敲了三下。这次重了些,木板震得嗡嗡响。半晌,门里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,啪嗒,啪嗒。
门开了条缝。
周擎的脸出现在缝里。他披着件旧道袍,领口歪斜,露出底下皱巴巴的里衣。头发散着,几缕花白的发丝搭在额前。
他眼睛半眯着,像刚睡醒。
“谁啊……”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睡意。但林夜看见,他搭在门板上的那只手,指节绷得很紧。
“周长老。”苏璃压低声音,“有事请教。”
周擎眯眼看了她两秒。目光扫过她脸上的灶灰,扫过她身上的杂役服,最后落在后面的林夜身上。
他嘴角扯了扯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拉开半扇门,侧身让开,“脚步轻点。”
洞府里比外面还暗。
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捻得很小,火苗豆粒大。光线勉强照亮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和靠墙的一张竹榻。
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。
周擎拖上门,插上门栓。他走到桌边,从茶壶里倒出两杯冷茶,推到桌沿。“坐。”
苏璃和林夜都没坐。
周擎也不在意。他自己在竹榻上坐下,往后一靠,道袍下摆摊开。“掌门深夜来访,还这副打扮,肯定不是小事。”
他声音里的睡意没了。
苏璃摘下头上的布巾,抹了把脸。灶灰化开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。“周长老,时间不多,我直说了。”
她盯着周擎的眼睛。
“老祖的功法,我们找到了破绽。但需要情报,需要知道他安插在各院的暗子名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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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府里安静了几秒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晃。周擎没说话,只是慢慢坐直身子。他双手交握,搁在膝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掌门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你知不知道,这话传出去,会死多少人?”
“知道。”苏璃说,“但不说,七天后子时三刻,全宗上下除了老祖,没一个能活。”
周擎瞳孔缩了缩。
他转过头,看向林夜。“小子,你也掺和进来了?”
林夜点头。
“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林夜说,“但更怕等死。”
周擎笑了。笑声很低,带着嘶哑的尾音。“行,有种。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纸面泛黄,边角破损。
他抬手,揭开画。
画后面是平整的石壁。周擎伸出食指,在石壁上画了个复杂的符纹。符纹亮起一瞬,暗下去。石壁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。
暗格里躺着一本册子。
册子很薄,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,边角磨得发毛。周擎拿出册子,吹掉上面的灰,走回桌边。
他把册子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在宗门里,一点一点记下来的。”他说,手指摩挲着封皮,“有些是亲眼看见的,有些是听人说的,还有些是猜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全,也不一定都对。但够你们喝一壶了。”
苏璃伸手去拿。
周擎按住册子。“等等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“掌门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事成了,我要带着我那几个徒弟走。”周擎说,“离开青岚宗,去南边找个山头,开个小门派。”
苏璃看着他。
“你怕老祖报复?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周擎松开手,“但我那几个徒弟,年纪还小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不该陪葬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但林夜看见,他眼角那几条深深的皱纹,在烛光里颤了颤。
苏璃沉默片刻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,“事成之后,我会给你们准备路引和盘缠。南边我有个旧识,可以照应。”
周擎点点头,收回手。
苏璃翻开册子。册子内页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字迹工整,但笔画很急。每行字都是一个名字,后面跟着职务、院别,还有简短的备注。
她一行行看下去。
越看,脸色越白。册子上的人,从外门执事到内门管事,从膳堂伙夫到药园杂役,几乎渗透了每个角落。
有些名字她很熟。
比如膳堂的李主事,上个月还给她送过一碗参汤。比如丹房的刘执事,去年炼出一炉上品聚气丹,她还赏过。
备注里写着:三年前收受老祖随从赠予的“养气丹”一瓶。半年前其子突破炼气三层,疑似得人暗中助力。
苏璃合上册子。
她手有点抖,册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“这些人……都确定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周擎说,“我盯了他们很多年。有些是贪小便宜,被一点丹药就收买了。有些是家人被捏住了把柄,不得不从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还有几个,是真心相信老祖能带宗门兴盛。蠢得可怜。”
洞府里又安静下来。
油灯快灭了,火苗缩成一点黄豆大的光。周擎起身,从抽屉里翻出一截新灯芯,换上。火苗重新亮起来,照亮他半张脸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那层疲惫,浓得化不开。
“掌门。”他开口,“这些人里,有些还能拉回来。他们不是真心想害宗门,只是……没得选。”
苏璃抬起眼。
“比如谁?”
周擎指着册子上一行字。“陈广,巡山队副队长。他女儿三年前得了怪病,全身经脉萎缩。老祖的随从给了他一瓶‘续脉散’,说能吊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药给了,病没见好,但也没恶化。陈广每个月都得去领药,一次比一次恭敬。我查过,那药里掺了别的东西,吃了会上瘾。”
苏璃翻到那页。
备注里写着:其女陈小婉,居后山竹屋,常年不出。每月初五,陈广会去药园西角见一黑衣人。
“初五……”苏璃算了算日子,“就是后天。”
周擎点头。
“你们要是能治好他女儿的病,断了药瘾,陈广这条命就是你们的。他管着巡山队,知道很多进出的密道。”
林夜忽然开口。
“病我能看。”
周擎和苏璃同时看向他。林夜站在阴影里,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。“经脉萎缩,不是绝症。魔……我以前见过类似的病例。”
他差点说漏嘴。
周擎没追问,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。“那最好。陈广这人重情,为了女儿什么都肯做。你们救了他女儿,他就能反过来咬老祖一口。”
苏璃合上册子,揣进怀里。
册子不厚,但压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
“还有别人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周擎走到桌边,蘸着冷茶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,“这几个,是彻底没救的。他们是老祖从外面带进来的,根底不干净,手里都沾过血。”
他点着其中一个圈。
“赵四,膳堂采买。表面憨厚,实际是老祖手下的暗子头目之一。上个月山下青石镇那场灭门案,就是他带人做的。”
苏璃手指收紧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那家人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周擎说,“具体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赵四事后得了老祖赏赐,一颗‘筑基丹’。”
他擦掉水渍。
“这些人,必须除掉。留着是祸害。”
苏璃点点头。她记下那几个名字,在心里盘算怎么动手。时间太紧,七天,要策反一批,清除一批,还要准备最后的冲击。
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错了就是死。
周擎看着她,忽然问:“掌门,你有几成把握?”
苏璃没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油灯边,伸手拢了拢火苗。火舌舔舐她的指尖,烫出一点红痕。她没缩手,只是盯着那点光。
“两成半。”她说。
周擎笑了。“够低了。”他坐回竹榻,往后一靠,“我年轻时,也干过一件只有两成把握的事。”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周擎说,“但也差点死了。胸口挨了一刀,离心脏就差半寸。躺了三个月,才捡回条命。”
他撩开道袍领口。
胸口有道疤,斜贯整个胸膛。疤痕很旧,皮肉翻卷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烛光照上去,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那之后我就学乖了。”他说,“能不动手就不动手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活到现在,靠的就是一个字——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些事,藏不住了。”
苏璃看着他。
这个老人坐在破旧的竹榻上,道袍皱巴巴,头发花白。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里,都藏着几十年的谨慎和隐忍。
但现在,他选择了不藏。
“周长老。”苏璃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周擎摆摆手。
“别谢太早。”他说,“事成了再谢。事败了,咱们黄泉路上,还能做个伴。”
他话说得轻松,但林夜看见,他搭在膝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油灯又暗了。
周擎没再添灯芯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拉开门栓。“天快亮了,你们该走了。再待下去,要惹人注意。”
门外月光很淡。
山风吹进来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苏璃把布巾重新包回头上,抹了把脸。灶灰早就花了,她也懒得再弄。
林夜跟在她身后。
走到门口时,周擎忽然叫住他。“小子。”
林夜回头。
周擎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“你身上有股味儿。”他说,“不是凡人的味儿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……小心点。”
林夜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走出洞府。木门在身后合拢,门栓插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们顺着来路往回走,没点灯,借着月光辨认方向。
走到竹林边时,苏璃停下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借着月光翻看。纸页哗哗响,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三十七个。”她低声说,“三十七个暗子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已经偏西,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。快黎明了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而他们手里,多了一份沾血的名单。
苏璃合上册子。
“先策反陈广。”她说,“后天初五,我们得提前布置。”
林夜点头。
两人走进竹林。竹叶在晨风里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。光线从叶缝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细碎晃动的影子。
影子很长,一直拖到脚下。
林夜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。掌心里那截竹片的边缘,硌得皮肉生疼。他握紧了,指尖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痛让他清醒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再没有回头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