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莽扛着柴,一步步往山下挪。
肩膀上的伤像烧红的烙铁,每动一下都往骨头里钻。他咬紧后槽牙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刚才遇见柳清儿时,他差点没站稳。
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他对自己说。尤其是内门弟子,眼睛都毒。柳清儿那一眼,像针似的扎在他肩膀上。
下山的路很长。
晨光晒得地面发烫,热气从脚底往上蒸。赵莽喘着粗气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他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,手背蹭到嘴角,尝到汗的咸涩。
拐过一道弯,炼体堂的灰墙出现在视野里。
堂前空地上有几个弟子在练拳。拳头砸在木桩上,发出沉闷的嘭嘭声。他们看见赵莽,动作慢了一拍,眼神扫过来,又移开。
没人打招呼。
赵莽低着头走过去。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——看他的肩膀,看他走路的姿势。炼体堂的人,对伤最敏感。
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,霉味扑鼻而来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,糊着发黄的油纸。他把柴靠在墙边,动作很慢,生怕扯到伤。然后走到床边坐下,床板吱呀一声。
他撩开衣领。
左边的肩膀已经肿起来了,皮肤青紫发亮,像熟透的茄子。中间有一道细长的伤口,不深,但边缘发黑。伤口周围有一圈诡异的暗红纹路,像蛛网似的蔓延。
他看着那道伤,眼睛慢慢红了。
不是疼的。
是恨。
昨晚子时过后,他被人叫到后山。叫他的是个穿黑袍的老者,脸藏在兜帽里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下巴很瘦,皮肤松垮,像挂着的干皮。
老者没说话,只是递给他一个小瓷瓶。
瓷瓶冰凉,触手像摸着冰块。赵莽接过来,手指僵了一下。他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每个月都要吃的药。不吃,暗伤就会发作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老者开口了,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“听说,你最近跟那个叫林夜的杂役走得近。”
赵莽心脏一跳。
他没吭声。
老者笑了。笑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。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只是提醒你,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
赵莽攥紧瓷瓶。
瓶身硌着手心,传来阵阵寒意。他喉咙发干,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老者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枯瘦,皮肤布满褐色的斑点。手指点在赵莽肩膀上,隔着衣服,像根冰锥子扎进去。赵莽浑身一颤,伤口骤然剧痛。
他闷哼一声,差点跪下去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提醒。”老者收回手,“看好那个杂役。他做了什么,见了谁,都要报上来。”
赵莽弓着腰,喘着粗气。
汗水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抬头看着老者,眼睛充血。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老者没回答。
他只是转身,黑袍在风里飘起来,像只巨大的蝙蝠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“下个月这个时候,还是这里。”他说,“带着消息来换药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赵莽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夜风吹在身上,冷得他牙齿打颤。肩膀上的痛慢慢褪去,留下麻木的胀感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,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像颗死人眼珠子。
回忆到这里,赵莽猛地闭上眼。
他抬手砸在床板上。拳头砸得很重,木板裂开一道缝。碎木屑扎进肉里,他没觉得疼。
为什么是林夜?
那个瘦巴巴的杂役,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。除了会配点药,还有什么特别的?老祖的人为什么要盯上他?
赵莽想不通。
但他知道,自己没得选。不吃药,暗伤发作起来能要命。三年前那次,他疼得在地上打滚,撞得头破血流。最后是黑袍老者出现,给了他一粒药。
药吃下去,痛就停了。
代价是每个月都要去后山,汇报炼体堂的动向。一开始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——谁突破了,谁受伤了,谁接了任务。
后来要求越来越多。
上个月,老者让他偷看堂主的修炼笔记。他犹豫了三天,最后还是偷了。偷的时候手在抖,像做贼。
现在,要他监视林夜。
赵莽睁开眼,盯着屋顶。屋顶结着蛛网,一只蜘蛛正在往上爬,八条腿挪得很快。他看着蜘蛛,看了很久。
然后坐起来。
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。瓶口用红蜡封着,蜡上印着个奇怪的符号,像扭曲的虫子。他拔掉蜡封,倒出一粒药。
药是黑色的,很小,闻着有股甜腥味。
他捏着药,手指发抖。药丸在指尖滚了滚,沾上汗,变得滑腻。他张开嘴,把药扔进去。
没用水送,直接咽了。
药丸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他梗着脖子,用力吞咽。喉结滚动几下,药下去了。
一股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。
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。肩膀上的胀感开始消退,青紫的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伤口周围的暗红纹路也渐渐隐去。
但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痒。
赵莽伸手去抓,抓出一道道血痕。越抓越痒,痒到骨头里。他咬着牙,指甲陷进肉里,抠出血来。
血是暗红色的,发黑。
抓了一会儿,痒终于退了。他瘫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身上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重,停在门口。然后是三下敲门声,不紧不慢。
赵莽猛地坐起来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门外的人说,声音粗哑,“开门。”
赵莽听出来了,是炼体堂的王教习。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拉开门。王教习站在外面,个子很高,堵住了大半光线。
他眯着眼看赵莽。
“脸色这么差?”王教习说,“病了?”
“没。”赵莽侧身让开,“就是没睡好。”
王教习走进来。屋里本来就不大,他一进来,空间更挤了。他在屋里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墙边的柴捆上。
“上午的课怎么没来?”他问。
“去后山砍柴了。”赵莽说,“柴房缺人,管事让我去。”
王教习没说话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,床板又吱呀一声。他盯着赵莽看,眼睛像两把刀子,刮在脸上。赵莽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鞋尖沾着泥,已经干了。
“赵莽。”王教习开口,“你进炼体堂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赵莽说。
“三年。”王教习重复了一遍,“我记得你刚来时,是个愣头青。力气大,但没章法。现在呢?”
赵莽没吭声。
王教习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赵莽高半个头,影子罩下来,把赵莽整个人都吞进去。“现在你学会了藏事。”他说,“也学会了撒谎。”
赵莽肩膀一紧。
“教习,我……”
“别解释。”王教习打断他,“我看得出来。你肩膀上的伤,不是练功练的。”
赵莽猛地抬头。
王教习盯着他的眼睛。“是被人打的。”他说,“而且打你的人,用了阴劲。伤在皮肉,痛在筋骨。”
赵莽喉咙发干。
他想否认,但话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王教习是筑基后期的体修,眼睛毒,手也毒。瞒不住。
“谁打的?”王教习问。
赵莽摇头。
“不能说?”
“不是……”赵莽声音发哑,“是我自己不小心……”
王教习冷笑一声。
他伸手,快得像道影子。赵莽还没反应过来,手已经被抓住了。王教习捏着他的手腕,手指按在脉门上。
力道很大,捏得骨头嘎吱响。
赵莽疼得抽气,但没敢动。王教习按了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松开手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赵莽心脏狂跳。
“教习……”
“别叫我教习。”王教习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我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,也不想知道。但炼体堂有炼体堂的规矩——弟子私通外敌,逐出宗门。”
赵莽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他扶住墙,手指抠进墙缝里。墙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鞋面上。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有没有,你心里清楚。”王教习说,“我只提醒你一句——炼体堂教的是堂堂正正的功夫,不是歪门邪道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。
阳光涌进来,刺得赵莽眯起眼。王教习站在光里,背影挺得很直。“明天的课,必须来。”他说,“再不来,就不用来了。”
门关上。
屋里重新暗下来。赵莽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地上很凉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。他抱着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,用力揪着。
头皮传来刺痛。
但比不上心里的乱。
王教习看出来了。看出他吃了药,看出他惹了麻烦。那句“私通外敌”像把锤子,砸在他脑门上。
他没有私通外敌。
他只是……只是想活命。
赵莽松开手,抬起头。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他盯着门板,门板上的木纹扭曲着,像一张张嘲笑的脸。
怎么办?
告诉林夜?可林夜能做什么?一个杂役,自身都难保。告诉宗门?黑袍老者是老祖的人,说出去,死得更快。
不说?每个月去后山,汇报林夜的行踪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直到林夜被发现,被除掉。
赵莽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林夜给他药时的样子。那天他练功岔了气,胸口疼得厉害。林夜路过,给了他一包药粉。药很苦,但吃下去就好了。
林夜没要报酬,只说了一句“下次小心”。
就这一句话。
赵莽攥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抠出血来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砸在地上,绽开一朵小小的花。
他不能害林夜。
但也不能死。
他得想个办法。一个两全的办法。可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,搅不动,理不清。肩膀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提醒他时间不多了。
下个月,还得去后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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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得带着消息去换药。没有消息,就没有药。没有药,暗伤发作起来,生不如死。
赵莽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,他扶着墙缓了缓。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窗外是炼体堂的后院,几个弟子在练拳,呼喝声震天响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汗水闪着光。
那些弟子脸上带着笑,眼睛里透着光。那是没有负担的光,纯粹,明亮。赵莽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窗。
屋里重新陷入昏暗。他走到床边躺下,脸对着墙壁。墙壁冰凉,贴着皮肤,能闻到土腥味。
他得去见林夜。
不是去监视,是去……去提醒。提醒林夜小心,提醒他有人盯着。至于以后怎么办,走一步看一步。
至少今晚,他得去。
打定主意,心里反而松了些。赵莽翻了个身,盯着屋顶。蜘蛛已经爬到屋顶中央,正在结网。丝线一根根拉出来,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。
但网已经成了。
赵莽看着那张网,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一会儿。晚上要去找林夜,得养足精神。
可他睡不着。
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练拳的呼喝声,脚步声,远处传来的钟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吵得他心烦。
他抓起枕头,盖在头上。
黑暗里,呼吸声变得很响。一起一伏,像拉风箱。他数着呼吸,数到一百,还是没睡着。
索性坐起来。
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。箱子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。打开,里面是几件旧衣服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里装着林夜给的药粉。
上次吃完还剩一点,他一直留着。他捏起一点药粉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药味很苦,带着草腥气。
这药救过他一次。
赵莽把药粉包好,放回箱子里。然后盖上箱盖,推到床底。做完这些,他躺回床上,这次闭上了眼。
得睡。
他对自己说。不睡,晚上没精神。没精神,话都说不好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。叫了一会儿,又停了。然后是风声,吹过窗缝,发出呜呜的响。
像有人在哭。
赵莽捂住耳朵。
没用。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。他索性不捂了,摊开手脚,像条死鱼一样躺着。眼睛盯着屋顶,一眨不眨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
光影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线。线慢慢挪,从床边挪到墙角,又从墙角爬到门边。
天黑了。
赵莽坐起来。屋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东西,他摸黑穿上鞋,走到门边。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
外面很静。
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梆子声。梆梆梆,三响。亥时了。
他拉开门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月亮被云遮着,只有几颗星子,光弱得照不见路。
赵莽贴着墙根走。
杂役院在炼体堂东边,隔着一片小树林。他走的是小路,路上没人。林子里很静,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声音很轻,但在他听来格外响。
每一声都像在敲鼓,敲得他心慌。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胸口闷得厉害,像压着块石头。
继续走。
走到林子中间时,他看见前面有光。
很微弱的一点光,从杂役院方向透出来。是油灯的光,昏黄昏黄的,在风里晃动。光晕里有人影在走动,很快又消失了。
赵莽加快脚步。
走出林子,杂役院的围墙出现在眼前。墙很矮,砖缝里长着杂草。他绕到西侧,那里有个豁口,平时没人走。
从豁口钻进去。
院子里更黑。几间矮屋挤在一起,窗户都是黑的,只有最靠里那间还亮着灯。灯影投在窗纸上,映出一个人影。
人影坐着,低着头,像是在看书。
赵莽认得那间屋——是林夜的。他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窗看了几息。然后迈步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。
走到门外,他停住。
抬起手,想敲门,又放下。手悬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他咬咬牙,再次抬手。
指节还没碰到门板,门忽然开了。
林夜站在门里。他穿着单衣,手里拿着本书。书页泛黄,边角卷了起来。他看见赵莽,愣了一下。
“赵师兄?”他声音很轻。
赵莽喉咙发干。
他看着林夜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脑子里那些想好的话,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林夜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赵莽走进去。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破柜子。桌上点着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光晕很小,勉强照亮桌面。
林夜关上门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床。
赵莽没坐。他站在屋子中央,手垂在身侧,攥得很紧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哔剥声。
林夜看着他。
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,然后落在他肩膀上。赵莽下意识侧了侧身,想把伤藏起来。
但林夜已经看见了。
“伤得不轻。”林夜说。
赵莽没吭声。
林夜走到桌边,放下书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针。针很细,在灯下闪着寒光。
“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赵莽站着没动。
林夜抬头看他。“不想治?”
赵莽摇头。他慢慢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动作很僵,像提线木偶。林夜撩开他的衣领,手指按在伤口周围。
手指冰凉。
赵莽浑身一颤。
“阴劲。”林夜说,“伤你的人,修为不低。”
赵莽还是没说话。
林夜捏起一根银针,在灯焰上燎了燎。针尖烧得发红,又慢慢暗下去。他盯着伤口,看了几息。
然后下针。
针扎进皮肤,很轻,几乎没感觉。但针尖往下走时,赵莽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经络扩散开。凉意所过之处,胀痛开始消退。
他闭上眼。
林夜扎了五针,分别在伤口周围。扎完,他手指按在针尾,轻轻捻动。每捻一下,赵莽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针尖涌出来。
热流很微弱,但很暖。
暖意驱散了骨头缝里的阴寒。肩膀上的痛感渐渐消失,只剩下麻木的胀。赵莽睁开眼,看向林夜。
林夜额头上渗出细汗。
脸色比刚才白了些。他捻针的手指很稳,但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。赵莽看着他的手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他哑声说。
林夜没停。
他又捻了一会儿,才慢慢拔出针。针尖带出一点黑血,滴在布上,很快渗进去。黑血很稠,像墨汁。
“伤是昨晚受的。”林夜擦着针,“对方留了手,不然你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赵莽攥紧拳头。
“为什么留手?”林夜问。
赵莽抬起头。他看着林夜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井。井里映着灯影,也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一张惊慌失措的脸。
他张开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他们……让我监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