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回屋，关上门。
他走到床边，掀开褥子。木板下面有个凹槽，里面塞着个小布包。布包解开，露出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。
矿石都不大，最大的也就拇指盖大小。表面粗糙，沾着泥土。
他挑出一块暗青色的，对着光看了看。石头内部有细密的纹路，像冻住的冰裂。这是上次去后山拾柴时，在崖缝里抠出来的。
青冥石，品质很差，杂质多。
但够用了。
他把石头放在桌上，又从柜子里翻出个陶钵。钵底有层黑灰，是上次捣药留下的。他舀了点水进去，用布擦了几遍。
水混着灰，变成浑浊的灰色。
倒掉，再舀清水。
反复三次，钵底总算干净了。他把青冥石放进去，拿起捣杵。杵是硬木的，手柄磨得发亮。
捣下去。
石头很硬，第一下只崩下点碎渣。他加了点力气，手臂的肌肉绷紧。碎渣溅出来，落在桌面上，闪着微弱的青光。
晨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那些碎渣上。
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。
林夜盯着看了一会儿，继续捣。他捣得很慢，每一下都稳而沉。这不是力气活，是耐心活。
要把石头捣成均匀的粉末，不能太粗，也不能太细。
太粗，灵力传导不畅。太细，容易飘散，浪费。
他捣了半个时辰。
钵里的石头终于变成了一小堆青灰色的粉末。粉末很细，像磨好的面粉，但颜色暗沉。
他放下捣杵，手臂有点酸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他需要另一种材料：阴榆木的树皮。阴榆木长在后山背阴的深谷里，树皮剥下来，阴干后能锁住一丝地阴之气。
这东西杂役院没有，得去坊市碰运气。
坊市在宗门西侧，一条窄街。街两边搭着棚子，摆着地摊。卖什么的都有，药草、矿石、妖兽材料，还有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物。
林夜揣着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，出了门。
太阳升高了，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路上弟子多起来，三三两两，说话声嗡嗡响。他低着头，贴着墙根走。
没人注意他。
一个杂役弟子，去哪都不稀奇。
坊市到了。
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。药草的苦香，兽皮的腥臊，还有烤饼的焦香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刀剑碰撞声，混在一起，吵得人耳朵疼。
林夜挤进人群。
他走得很慢，眼睛扫过两边的摊子。大多数摊位摆着常见的东西，止血草、铁矿石、低阶兽牙。
没有阴榆木皮。
他走到街尾，棚子少了，人也稀了。角落里有几个老摊位，摊主都是上了年纪的外门弟子，东西摆得乱七八糟。
林夜在一个摊前停下。
摊子上堆着破铜烂铁，几本烂了封皮的旧书，还有一堆黑乎乎的树根。摊主是个干瘦老头，靠着墙打盹，眼皮耷拉着。
林夜蹲下来，翻那堆树根。
树根很干，表皮皲裂，摸着扎手。他一根根看过去，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。翻到第三根时，他手指顿了顿。
这根不一样。
表皮颜色更深，接近灰黑。裂开的缝隙里，能看到里面一层暗红色的木质。他掰了一小块，放在鼻子下闻。
有股极淡的阴湿气。
是阴榆木，但品质很差，还是树根部分。
“这个怎么卖？”林夜问。
老头睁开一只眼，瞥了瞥他手里的树根。“一块下品灵石。”
“贵了。”林夜说，“这是阴榆木根，灵气都快散光了。”
老头另一只眼也睁开了。他坐直身子，打量林夜。“你认得？”
“认得一点。”
“那你说多少？”
“半块。”
老头摇头。“最少八分。这玩意儿难找，我跑了两趟后山才挖到。”
林夜沉默了一下。他兜里就三块灵石，花掉八分，剩下的还得买别的东西。但他需要阴榆木，哪怕只是根。
“七分。”他说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咂咂嘴。“行吧，看你是个识货的。”
林夜掏出灵石。灵石是淡白色的，边缘有点磨损。他掰下大约七分大小的一块，递给老头。
老头接过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。
林夜把树根包好，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，准备去别的摊位看看，还需要点别的东西。
刚转身，就看见一个人。
柳清儿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，背对着他。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衣裙，头发简单束着，插了根木簪。
她正在看摊子上的东西。
摊主是个中年妇人，热情地介绍着什么。柳清儿微微点头，手指划过几株晒干的药草。
林夜停住脚步。
他想绕开，但柳清儿刚好转过身。两人的目光碰上了。
柳清儿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笑容。她走过来，脚步轻盈。“林师弟，你也来坊市？”
“嗯。”林夜点头。
“买材料？”柳清儿看了看他怀里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
柳清儿没追问。她目光扫过旁边的摊位，又落回林夜脸上。她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，不是好奇，像是……斟酌。
“我最近也在找些东西。”她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有些材料，不太好找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
他等着柳清儿的下文。这女人不简单，上次主动示好，现在又碰巧遇见。世上没那么多巧合。
柳清儿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袋，递过来。
布袋是粗麻的，口扎得很紧。林夜没接，看着她。
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”柳清儿说，“就是些边角料，我炼丹用剩下的。我看你好像需要些基础材料，也许能用上。”
林夜接过袋子，打开一条缝。
里面是几种磨好的粉末，颜色各异。他认出其中一种淡黄色的，是向阳花的根茎粉，能调和药性。
另一种暗红色的，像是赤铜矿的碎末。
都是些普通东西，但正好是他接下来可能需要，又懒得特意去弄的。
“为什么？”林夜问。
柳清儿笑了笑，笑容有点淡。“就当是……投资吧。我觉得你将来，或许能帮我个忙。”
她说得很直白。
林夜盯着她看了几秒，把袋子揣进怀里。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柳清儿转身要走，又停住。她侧过脸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后山北面的乱石坡，偶尔能捡到点好东西。但最近去的人少，听说……不太平。”
说完，她迈步离开，汇入人群。
林夜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，布料粗糙，磨着指尖。
回到小屋，已是午后。
他把门闩好，窗户也关上。屋里暗下来，只有门缝透进几缕光。他点亮油灯，放在桌角。
灯焰跳动，影子在墙上晃。
他把买来的阴榆木根拿出来，用小刀仔细刮掉外层干裂的树皮。树皮刮下来，里面那层暗红色的木质露出来。
木质很硬，刀刮上去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刮下来的碎屑，他小心收集在另一张纸上。碎屑带着那股阴湿气，闻久了，脑子有点发沉。
刮完，他把木质部分切成小块。
小块放进陶钵，继续捣。这次捣得更久，要把木质彻底捣烂，榨出里面残留的那点汁液。
捣杵起落，声音沉闷。
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，滴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手臂越来越酸，但动作没停。
直到钵里的东西变成黏糊糊的暗红色泥状物。
他放下捣杵，喘了口气。
接下来是关键。他把青冥石粉末倒进去，和阴榆木泥混合。粉末遇湿，颜色变得更深，接近墨黑。
他用手指搅匀。
触感冰凉，像在搅一团污泥。泥里还有没化开的颗粒，硌着指腹。
搅匀后，他取出几张裁剪好的黄纸。
纸很薄，是普通的符纸，杂役院领来记账用的。他用手指蘸着混合泥，在纸上画起来。
画的不是文字，是纹路。
纹路扭曲，像藤蔓，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号。他画得很慢，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每画一笔，泥迹就渗进纸里，留下暗红色的印子。
油灯的光照着他的手。
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疤，是以前干活时留下的。现在这双手，在画着对抗邪魔的东西。
有点讽刺。
画完一张，他放下，等它阴干。纸上那暗红色的纹路，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，像活过来一样，缓缓流动。
只是错觉。
他一连画了七张。画到最后一张时，手指有点僵。混合泥用完了，钵底只剩一点残渣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脑子里嗡嗡响，是魂力消耗过度的征兆。这具身体太弱，画几张最低级的“阴障符”，都能累成这样。
但够用了。
阴障符不能杀敌，只能干扰。贴在身上，能暂时掩盖生人气息，混淆低阶邪魔的感知。
对付黑袍人那种靠咒术追踪的，也许有点用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停在门口。林夜睁开眼，手按在桌上，指尖碰着还没干透的符纸。
敲门声响起，两轻一重。
是柳清儿说的暗号。
林夜站起来，走到门边。他没开门，隔着门板问：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柳清儿的声音，压得很低。
林夜拉开门闩，开了一条缝。柳清儿侧身闪进来，手里提着个竹篮。篮子上盖着块蓝布。
她关上门，把篮子放在桌上。
“我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她掀开蓝布，里面是几个馒头，还有一碟酱菜。馒头还冒着热气，一看就是刚蒸好的。
林夜看着她。
“别误会。”柳清儿说，“我刚好去膳堂，多拿了点。你忙了一天，还没吃吧？”
林夜没说话。他确实饿了，从早上到现在，只喝了点水。
他拿起一个馒头，咬了一口。馒头很软，带着麦香。酱菜咸脆，嚼起来嘎吱响。
柳清儿在桌边坐下。她目光扫过桌上那七张画好的符纸，眼神动了动，但没问。
她看见了阴榆木的碎屑，还有青冥石粉末的痕迹。
“你在制符？”她终于开口。
林夜咽下馒头。“嗯。”
“对付那种东西的？”
林夜点头。
柳清儿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手指捻着衣角，捻得很慢。“我查了点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关于后山的。”
林夜抬起眼。
“乱石坡往北，有个废矿洞。”柳清儿声音更低了，“几十年前就封了，说是闹邪祟。但最近，有人看见里面有光。”
“什么光？”
“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。”柳清儿说，“像……有人在里面点灯。”
林夜放下馒头。他想起赵莽说的黑袍老者，每月去后山。后山很大，废矿洞也许是个碰头的地方。
或者，是藏东西的地方。
“你想让我去看看？”他问。
柳清儿摇头。“不，太危险。我只是告诉你，如果……如果你需要找什么，那里也许有线索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帮你望风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柳清儿的眼神很认真，没有闪烁。她是真的想帮忙，不是试探。
“为什么做到这一步？”他问。
柳清儿笑了笑，笑容有点苦。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她说，“老祖的事，我猜到一点。宗门要乱，总得找个靠得住的人。”
“你觉得我靠得住？”
“至少，你不会背后捅刀子。”柳清儿站起来，“我该走了。馒头趁热吃，凉了硬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拉开门。午后的阳光涌进来，刺得林夜眯了眯眼。
柳清儿迈出去，又回头。
“林夜。”她叫他的名字，第一次没加师弟。“小心点。活着，才能翻盘。”
门关上。
屋里重新暗下来，只剩油灯的光。林夜坐在桌边，看着那篮馒头。热气慢慢散了，但香味还在。
他拿起第二个馒头，慢慢吃。
吃完，他把符纸一张张收好，叠起来，塞进怀里。符纸还没全干，贴着皮肤，传来微凉的湿意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远处传来钟声，是下午的集合钟。杂役院又要干活了。他关好窗，吹灭油灯，拉开门走出去。
阳光很亮，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，朝劳作区走去。怀里的符纸随着脚步轻轻晃动，像藏着无声的警告。
柳清儿的篮子还留在桌上。
篮子里除了馒头，蓝布下面，还有个小布包。布包没扎紧，露出一角暗青色的矿石。
矿石的品质，比他买的那块好得多。
林夜刚才看见了，但没点破。有些帮助，不需要说出口。就像有些较量，还没开始，就已经在暗处交手。
他得活下去。
为了那些无声的协助，也得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