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贴着山壁的阴影走。风很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,但他脚步很轻,软底靴踩在碎石上,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眼镜镜片里,世界泛着淡蓝。能量流在空气中缓慢飘移,像河底的水草。前方三十丈处,一团稳定的橙黄色光晕静静悬浮。
那是主灵脉的一个节点。
观星台就在那片光晕下方。青石砌成的平台早已废弃,石缝里长满杂草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平台边缘有道暗门,通向地下灵脉的监测甬道。
他停在十丈外的树后。
视线扫过平台四周。石柱的阴影,杂草的晃动,风声的间隙。没有巡逻队的黄点,地图上标注的间隙还有二十息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十七,十八,十九。动。
身子像离弦的箭,窜出树影。十丈距离,三个呼吸。他伏低,几乎贴着地面,夜行衣的颜色融入夜色。
暗门就在眼前。
门是铁铸的,锈蚀严重,边缘有暗红色的苔藓。他伸手按在门缝上,指尖用力。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,开了一条缝。
凉气从缝里涌出,带着土腥和淡淡的硫磺味。
他侧身挤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黑暗瞬间吞没视野,只有眼镜镜片里的淡蓝光晕还在。脚下是向下的石阶,潮湿,滑。
他扶住墙,慢慢往下走。
石阶不长,十七级。尽头是条狭窄的甬道,两侧石壁渗出细密的水珠,在镜片里泛着微弱的蓝光。那是灵脉逸散的惰性能量。
甬道尽头有扇虚掩的木门。
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,一跳一跳的,像烛火。还有细微的嗡鸣声,很低沉,震得空气微微发颤。
林夜停在门边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属碎片。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烫,橙红色的光晕比之前亮了些,像被什么唤醒了。
门里的嗡鸣声忽然变调。
从低沉转为尖锐,像金属片高速摩擦。橘红色的光猛地暴涨,透过门缝,将甬道映得一片血红。
林夜瞳孔一缩。
不对。这不是正常的灵脉波动。他屏住呼吸,将眼睛凑近门缝。
门里是个不大的石室。
中央是个石砌的池子,池子里不是水,是浓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在翻滚冒泡。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血雾,腥气扑鼻。
池子周围刻着复杂的阵纹。
纹路深深嵌入石面,此刻正亮着猩红的光。光顺着纹路流动,像血管里的血,一波一波涌向池心。
池心插着一根石柱。
柱顶托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晶体。晶体表面布满裂纹,此刻正疯狂吸收着阵纹输送的红光,裂纹里透出妖异的光。
两个黑衣人站在池边。
他们都穿着紧身的黑色劲装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很冷,没有情绪,像两块冰。
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个铜碗。
碗里盛着暗红的液体,他正小心翼翼将液体倒入池中。液体接触池面的瞬间,嗤啦一声,腾起大股血雾。
另一人手里拿着块玉牌。
玉牌贴在石柱上,他闭着眼,嘴唇快速翕动,念着听不清的咒文。随着咒文,池中液体的翻滚越来越剧烈。
嗡鸣声就是从池子里传来的。
林夜盯着那颗黑色晶体。眼镜镜片里的读数在疯狂跳动,能量强度已经超出了安全阈值,还在攀升。
这不是提前激活。
这是在强行催动阵眼,加速血祭的进程。老祖等不及了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金属碎片。碎片烫得厉害,橙红光芒几乎要透出指缝。这东西和阵眼有共鸣,能用来安装干扰装置。
但现在不行。
池边有两个人,气息都不弱,至少是筑基中期。硬闯,死路一条。等?阵眼一旦完全激活,整个c区都会变成血祭的养料场。
他后背渗出冷汗。
石室里,端碗的黑衣人倒完了液体。他将铜碗放在脚边,直起身,看向同伴。“还要多久?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“半柱香。”持玉牌的黑衣人睁开眼,眼里闪过一丝红芒。“老祖令,子时前必须完成初步激活。”
“外面那些巡逻的……”
“有人会处理。”持玉牌的黑衣人打断他。“我们只管这里。守好,别让任何活物靠近。”
他说完,重新闭上眼睛。
咒文声更急了,像催命的鼓点。池中液体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中心,黑色晶体缓缓升起,悬浮在半空。
晶体表面的裂纹在扩大。
每扩大一分,透出的红光就更盛一分。石室里的温度在升高,空气变得粘稠,吸进肺里火辣辣的。
林夜收回目光。
他退后两步,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。脑子里快速计算。半柱香,大约是五分钟。干扰装置的安装需要三十息。
但要先解决那两个人。
或者,引开他们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遁地符,又放下。遁地符动静太大,会惊动整个地下网络。
只能用那个了。
他掏出探测镜,戴在脸上。镜片过热,烫得眼眶生疼,但视野瞬间清晰了十倍。能量流动的轨迹纤毫毕现。
他看向石室的天花板。
石壁内部有细微的裂缝,是灵脉长期冲刷形成的。裂缝里逸散的能量很微弱,但足够做点手脚。
他伸出手,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灵力。
灵力是昨晚从碎片里榨出来的,只有发丝那么细,用一点少一点。他小心翼翼将灵力注入石壁裂缝。
裂缝里的能量流微微一滞。
像河水里扔进一颗小石子,荡开一圈涟漪。涟漪顺着裂缝扩散,触碰到池子边缘的阵纹。
阵纹的红光闪烁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持玉牌的黑衣人立刻睁开了眼。他皱眉,看向天花板。“怎么回事?”
“能量不稳?”端碗的黑衣人也抬头。
“去看看。”持玉牌的黑衣人收起玉牌,指了指甬道方向。“小心点,可能是灵脉自然波动,也可能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里的冷意更浓了。
端碗的黑衣人点头,抽出腰间的短刀。刀身狭长,泛着乌光。他迈步,朝木门走来。
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。
林夜屏住呼吸,身体缩进墙角最深的阴影里。夜行衣的光线扭曲效果开到最大,整个人几乎融入石壁。
门被推开了。
黑衣人走出来。他先在门口站了片刻,左右扫视。眼镜片里,他的能量轮廓是深红色,像一团燃烧的炭。
确认甬道无人,他才往前走。
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短刀横在身前,刀尖微微下垂,是个随时可以刺出的起手式。
他走到林夜藏身的墙角附近。
停下。侧耳听。风声,水珠滴落声,还有石室里持续的嗡鸣。没有异常。他皱了皱眉,继续往前走。
林夜等他走过拐角。
然后动了。像影子一样滑出墙角,扑向木门。门还开着一条缝,橘红的光漏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
热浪扑面。
他侧身挤进门,反手将门虚掩。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半点声音。石室里的景象完全展现在眼前。
池中漩涡已经很大了。
黑色晶体悬浮在漩涡中心,离池面三尺高。裂纹里透出的红光凝成实质,像一根根血丝,在空中飘荡。
持玉牌的黑衣人背对着门。
他正全神贯注盯着晶体,双手结印,继续念咒。池子里的液体随着咒文起伏,像在呼吸。
林夜蹲下身。
从布包里掏出干扰装置的核心部件。是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,表面刻着细密的阵纹。圆盘中心有个凹槽,正好能嵌入手里的碎片。
他将碎片按进凹槽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圆盘表面的阵纹立刻亮起淡蓝色的光,和碎片的橙红光芒交织在一起。能量读数开始攀升。
三十息。
他抬眼看向黑衣人。黑衣人还没察觉,但咒文已经快到尾声。池中漩涡旋转的速度在加快,晶体开始微微震动。
不能再等了。
林夜起身,蹑足绕到池子另一侧。这里离阵眼核心最近,石面相对平整。他蹲下,将圆盘贴在地面。
圆盘底部的粘胶自动激活。
压紧。五息。他盯着圆盘,看着淡蓝光芒渗入石面,和猩红的阵纹开始接触。两股能量互相排斥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黑衣人猛地回头。
“谁?!”
他眼里爆出凶光,手里的玉牌瞬间掷出。玉牌在空中化作一道红光,直射林夜面门。
林夜侧身翻滚。
红光擦着耳际飞过,打在石壁上,炸开一团火星。碎石溅在脸上,生疼。他顾不上,单手按在圆盘上,注入最后一点灵力。
圆盘光芒大盛。
淡蓝色光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,覆盖了周围三尺的阵纹。猩红光芒被压制,开始消退。
但池中漩涡并没有停止。
黑色晶体剧烈震动,裂纹里爆发出刺目的血光。整个石室开始摇晃,碎石从天花板簌簌落下。
“你做了什么!”黑衣人暴怒,抽出长剑扑来。
剑光猩红,带着浓烈的血腥气。林夜就地一滚,剑尖划破肩头,夜行衣撕裂,皮肉翻开。
血涌出来,温热。
他咬牙,又掏出一张符箓。是苏璃给的护身符,只能挡一次。激活,淡金色的光罩瞬间撑开。
长剑斩在光罩上。
光罩剧烈震动,出现蛛网般的裂纹。撑不住第二下。林夜趁机冲向木门,肩膀撞开门板。
门外甬道里,另一个黑衣人正往回赶。
两人迎面撞上。黑衣人短刀直刺,林夜矮身,刀锋擦着头皮掠过,削掉几缕头发。他抬膝撞向对方小腹。
黑衣人闷哼后退。
林夜从他身侧窜过,头也不回冲向石阶。身后传来怒吼,脚步声紧追不舍。还有池中晶体爆发出的、尖锐到极点的嗡鸣。
嗡——
声音像锥子,扎进脑子里。林夜眼前一黑,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。他扶住墙,嘴角渗出血。
眼镜镜片里,能量读数已经爆表。
整个地下灵脉节点都在震动,猩红的光芒从石室门缝里涌出,将甬道染成一片血色。阵眼被强行激活了。
不,是被干扰和强行激活的双重冲击,提前引爆了。
他爬上石阶,推开暗门。外面狂风呼啸,观星台的石板在震动。远处,主峰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。
天空变了颜色。
一层极淡的血色,正从禁地方向蔓延开,像滴入清水的墨,缓缓晕染夜空。风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
林夜站在平台上,看着那片血色。
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落在石板上,溅开细小的红点。身后,暗门被撞开。
两个黑衣人冲出来。
他们没再追,只是站在门边,冷冷看着他。眼里有杀意,也有某种古怪的怜悯。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持剑的黑衣人抬起手,指了指天空。
“看到了吗?”他沙哑地说。“血幕降临,谁都跑不掉。你,还有你那些同伙,都会变成养料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朝着来时的方向,迈开步子。脚步有些踉跄,但没停。风卷着血腥味灌进肺里,呛得他想咳嗽。
但他忍住了。
只是走,一步一步,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身后,观星台开始崩塌,石柱断裂,轰然倒地。
烟尘腾起,混入血色的天光。
整个后山的灵气都在暴走,能量乱流像无形的刀,切割着空气。树木倒伏,山岩开裂,地面在颤抖。
风暴,不再是涟漪。
那滴落下,巨浪已起。而他,正站在浪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