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劳作区尘土飞扬。
林夜蹲在井边,刷洗堆积如山的木桶。刷子是硬鬃毛扎的,每刷一下,水就溅起来,打湿他的袖口和裤腿。
掌心被木柄磨破的地方,沾了水,刺刺地疼。
他刷得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动作机械,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东西。怀里的符纸贴着胸口,随着弯腰的动作,轻轻摩擦皮肤。
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。
远处传来管事的吆喝声,尖利刺耳。几个杂役弟子小跑着过去,脚步匆忙,带起更多的尘土。
林夜没抬头。
他刷完最后一个木桶,直起腰。手臂酸得发麻,指尖泡得发白。井水混着污垢,在石槽里打转,泛着油腻的光。
他拎起空桶,往回走。
穿过劳作区的石板路,拐进杂役院后巷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墙头长着枯草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,嗒,嗒,嗒。
走到巷子深处,他停住。
墙根有片阴影,阴影里站着个人。苏璃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歪着头看他。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“忙完了?”她问。
声音在巷子里荡开,有点空。
林夜点头。他放下木桶,桶底磕在石板上,发出闷响。“有事?”
“带你看个东西。”苏璃站直身子,朝巷子另一头抬抬下巴。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就走,步子轻快。
林夜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杂役院边缘的荒地。荒地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,草叶枯黄,踩上去沙沙响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山间的凉气。
苏璃在一座破旧的石屋前停下。石屋是废弃的仓库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石头。门是厚木板钉的,已经歪斜。
她推开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屋里很暗。
苏璃走进去,打了个响指。墙角亮起一团柔和的光,不是油灯,也不是蜡烛。光没有火焰,就那么凭空浮着,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。
林夜跨过门槛。
灰尘味扑面而来,混着一股铁锈和旧纸张的气味。屋里堆着杂物,破桌椅、烂麻袋、生锈的铁器,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。
但屋子中央很干净。
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金属台。台面光滑,反射着墙角的冷光。台上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,有的像缩小的齿轮,有的像镂空的水晶片。
还有一些,林夜认不出来。
“坐。”苏璃拉过一把椅子,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她自己靠在金属台边,手指划过台面上一叠厚厚的纸。
纸上画满了线条和符号。
线条精细,交织成复杂的图案。符号不是符文,也不是阵法刻印,形状规整,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何感。
林夜坐下。
椅子很硬,椅背硌人。他看向那叠纸,目光扫过最上面一张。图案的中心,是一个多层的同心圆结构,周围延伸出几十条分支。
每个分支末端,都标着细小的注释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干扰装置的设计图。”苏璃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“专门对付老祖那个血祭阵法的。”
林夜接过纸。
纸很厚,摸着光滑,像是某种特制的材质。图案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线条之间,还有用细笔标注的尺寸和能量参数。
参数单位很奇怪,不是灵石,也不是灵力刻度。
他看了片刻,抬起头。“怎么运作?”
“原理不复杂。”苏璃从台上拿起一个小物件。那是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晶体。
她将圆盘放在图案的某个节点上。
“血祭阵法本质是能量抽取和转化。”她手指点在圆盘边缘。“阵法运行时,会产生特定的能量波动频率,就像……心跳。”
林夜盯着圆盘。
“这个装置,能模拟出反向的波动。”苏璃继续说。“频率相同,相位相反。两股波动相遇,会互相抵消一部分。”
“抵消多少?”
“看能量供应。”苏璃放下圆盘,又拿起另一张图纸。“如果能量足够,可以在局部让阵法完全失效。但我们现在没那个条件。”
她从图纸堆里翻出一页,推到林夜面前。
这一页画的是能量核心结构。
结构比之前的图案更复杂,层层嵌套,中心是一个空心的六边形框架。框架周围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,字迹小而密。
林夜看到几个关键词。
高纯度灵力结晶。稳定性阈值。输出功率上限。
“驱动装置,需要这个。”苏璃点了点六边形框架。“一个高能核心。能量纯度必须足够高,否则输出不稳定,装置自己先炸了。”
“宗门里有没有?”
“有,但拿不到。”苏璃摇头。“库房深处藏着几块上品灵石,还有老祖私藏的一些东西。但那些地方,现在去就是送死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一块不够。”
林夜沉默。
他目光重新落回设计图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张边缘。纸边很光滑,没有毛刺。图案上的线条,在他眼里慢慢活了过来。
交织,旋转,延伸。
他前世见过类似的东西。不是这种科技造物,而是魔道阵法中的干扰节点。原理不同,但目的相似——破坏既定秩序。
“需要多少块?”他问。
“至少三块。”苏璃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一块给主装置,另外两块放在次级节点。血祭阵法覆盖整个宗门,单点干扰,效果有限。”
她走到金属台另一侧,拉开一个抽屉。
抽屉里躺着一个半成品的金属框架。框架有头颅大小,结构精密,表面刻着细槽,槽里嵌着发光的导线。
导线是银白色的,微微泛蓝。
“这是主装置的骨架。”苏璃把框架拿出来,放在台上。“材料凑齐了七成,剩下的……有些东西这个世界没有,得找替代品。”
她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林夜看着她。
苏璃盯着框架,眼神有点飘。手指在框架表面滑动,指尖划过那些发光的导线。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墙角那团冷光,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。嗡鸣很细,像蚊子在耳边飞,听久了,脑子有点发胀。
“替代品找到了吗?”林夜打破沉默。
“找到几种。”苏璃回过神,从台下拖出一个小木箱。箱子打开,里面分成许多小格,每个格里放着不同的材料。
有矿石,有晶石,还有一些晒干的植物根茎。
她拿起一块暗青色的矿石,递给林夜。“这个,青冥石的高纯度变种。能量传导性比普通的好三成,但稳定性差一点。”
林夜接过矿石。
石头入手冰凉,表面光滑,内部有细密的冰裂纹。裂纹在冷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微光,像流动的液体。
他认出来了。
这和柳清儿藏在篮子里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“哪里弄到的?”他问。
“后山。”苏璃说。“北面乱石坡底下,有个废弃的矿洞。几十年前挖过青冥石,后来封了。我在里面找到几块遗落的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品质最好的,就这一块。”
林夜把石头放回箱子。
他看向其他材料。一种暗红色的树脂,装在琉璃瓶里,黏稠得像血。几根银白色的金属丝,细如发丝,却异常坚韧。
还有一包淡金色的粉末,闻着有股焦糖味。
“这些够做几个装置?”他问。
“一个。”苏璃合上箱子。“主装置。次级节点的材料,还差很多。特别是能量核心,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
她走到墙边,手按在石墙上。
石墙表面亮起一片光纹。纹路扩散,像水波,很快铺满整面墙。光纹稳定后,显现出一幅立体的地形图。
是青岚宗的俯瞰图。
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着位置。主峰、外门、杂役院、后山,还有禁地。禁地周围,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,缓缓旋转。
“这是阵法的能量分布模拟。”苏璃说。“红色越深,能量节点越强。你们老祖……把最重要的几个节点,都藏在禁地深处。”
她手指点在禁地区域。
那里有三个最深的红点,呈三角形分布。红点之间,有细细的能量流连接,像血管一样,搏动,收缩。
“这三个,是主阵眼。”苏璃说。“破坏任何一个,整个阵法都会失衡。但靠近它们……很难。”
林夜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他盯着那三个红点,目光锐利。前世破阵的经验,在脑子里翻涌。阵眼位置、能量流向、防御布置,一页页闪过。
“阵眼周围,有守护禁制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苏璃点头。“禁制强度,大概能瞬间蒸发一个筑基期修士。硬闯不行,得用别的办法。”
她手指在图上划动。
图景放大,聚焦在其中一个红点附近。那里显现出更细致的结构——层层叠叠的符文壁垒,交错旋转的能量屏障。
还有暗处潜伏的陷阱。
“干扰装置,可以暂时削弱禁制。”苏璃说。“但时间很短,最多十息。十息内,必须有人进去,破坏阵眼核心。”
“谁去?”
苏璃转过头,看着他。
两人目光对上。墙上的冷光映在彼此眼里,亮得刺人。屋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能量模拟图发出的细微电流声。
滋滋,滋滋。
“我去。”林夜说。
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瞳孔微微收缩,像针尖。
苏璃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淡,嘴角扯了一下,又平复。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她转回头,继续看图。“但一个人不够。”
她手指点向另外两个红点。
“三个主阵眼,必须同时破坏。时间差不能超过三息,否则阵法会自我修复。”她顿了顿。“我们需要三个敢死队。”
敢死队。
这个词在屋里回荡,带着冰冷的重量。林夜没接话,他看着图上那些红点,脑子里快速计算。
破坏阵眼,需要什么?
力量,速度,还有对阵法结构的理解。前两者可以靠装备弥补,后者……只能靠经验,或者运气。
“另外两队,找谁?”他问。
“赵莽可以带一队。”苏璃说。“他修为够,胆子也大。柳清儿……也许能负责后勤和支援。但第三队,我现在还没人选。”
她声音里有一丝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面对无解难题时的无力感。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她脸上,但现在,藏不住了。
林夜察觉到了。
他想起柳清儿留下的矿石,想起赵莽恢复修为后的眼神。这些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抗即将到来的黑暗。
也许,还有更多人。
只是他们不知道,或者不敢站出来。
“先做装置。”林夜说。“能量核心的问题,再想办法。宗门这么大,总能找到替代品。”
苏璃嗯了一声。
她从墙上收回手,光纹渐渐淡去,石墙恢复原样。屋里重新暗下来,只有金属台上的冷光,照亮一小片区域。
她走到台边,拿起那个半成品框架。
手指在框架表面轻轻敲击,发出清脆的叮叮声。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,一声,又一声,像在倒数。
“材料齐了,组装需要三天。”她说。“这三天,你帮我盯着后山。废矿洞那里,可能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璃摇头。“但能量扫描显示,矿洞深处有异常读数。不是灵石,也不是生物,像……某种设备残留。”
她看向林夜,眼神认真。
“如果是老祖藏在那里的,可能和阵法有关。如果是别的……也许能解决能量核心的问题。”
林夜点头。
他记下这个信息。废矿洞,乱石坡,柳清儿也提过。那里不太平,但可能有线索。危险和机会,总是绑在一起。
“我明天去。”他说。
苏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递过来。那是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,表面光滑,中央有个微小的凸点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她说。“通讯器,短距离内,我们能通话。遇到危险,按一下,我会知道。”
林夜接过金属片。
片体冰凉,边缘光滑,没有缝隙。他捏了捏,硬度很高,不像普通的金属。他揣进怀里,贴着符纸放好。
“装置做好后,怎么测试?”他问。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苏璃说。“我会模拟阵法的能量波动,看干扰效果。但第一次测试,风险不小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可能爆炸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
苏璃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亮,像烧着的火。那种混合了疯狂和冷静的眼神,他前世在某些炼器宗师脸上见过。
他们为了验证一个猜想,敢拿命去赌。
“测试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笑了。
这次笑得更明显些,眼角弯起来,露出一排白牙。“好。”她说。“要是炸了,咱俩一起。”
话里带着玩笑,但两人都知道,不是玩笑。
林夜转身,走向门口。
手刚碰到门板,苏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“林夜。”
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林夜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拉开门。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
他没回应,迈步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屋里的冷光和灰尘味。巷子里还是那么静,墙头的枯草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
林夜走回杂役院。
劳作区已经空了,木桶整整齐齐码在井边。水槽里的脏水还没排干,水面浮着一层油花,反射着夕阳的光。
他拎起自己的木桶,往回走。
路上遇到几个杂役弟子,匆匆擦肩而过,没人看他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墙拐角。
回到小屋,关上门。
屋里还留着馒头和酱菜的味道,淡淡的,混着灰尘味。柳清儿的篮子还在桌上,蓝布盖着,下面藏着那块矿石。
林夜掀开蓝布。
矿石露出来,暗青色,表面光滑。他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内部的冰裂纹,比苏璃那块更细密,更均匀。
品质确实好得多。
他放下矿石,走到床边,掀开褥子。木板下的凹槽里,除了之前的小布包,又多了一叠裁剪好的黄纸。
纸是新的,边角整齐。
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瓷瓶,瓶塞塞得很紧。他拔开塞子,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味。是某种妖兽的血,稀释过的,用来画符。
柳清儿准备的。
林夜重新塞好瓶子,把矿石也放进去。凹槽快满了,各种材料挤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合上木板,铺好褥子。
然后坐到桌边,抽出怀里那叠阴障符。符纸已经全干了,暗红色的纹路凝固在纸上,像干涸的血。
他一张张检查。
纹路没有断点,能量流动顺畅。虽然是低阶符箓,但画得精细,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够用了。
他把符纸重新叠好,塞回怀里。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炭笔和纸,开始画图。不是符箓,也不是阵法。
是废矿洞的大致地形。
根据柳清儿的描述,加上苏璃的扫描信息,他一点点拼凑出矿洞的结构。入口、主巷道、岔路、可能的塌方点。
还有那个异常读数的位置。
图画完,天已经黑了。窗外传来虫鸣,吱吱吱,连绵不断。油灯的光在桌上投下一圈昏黄,圈外是浓稠的黑暗。
林夜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
眼睛闭着,但脑子里还在转。干扰装置的设计图,能量核心的难题,三个主阵眼的位置,废矿洞的异常。
一件件,一桩桩,像锁链,一环扣一环。
他得解开。
为了那些无声的协助,为了活下去,为了翻盘。黑暗里,他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。
冰凉的,坚硬的。
像一颗种子,埋进土里,等着破土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