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砸在赵莽背上,声音闷得像捶打湿泥。
林夜扶住他。赵莽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,沉得让林夜膝盖一弯。血从赵莽嘴角淌出来,滴在林夜肩上,还是温的。
“走……”赵莽又说了一遍。
柳清儿扑过来,用没断的那只手撑住赵莽另一边。她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咬出了血印子。
洞顶还在塌。
更大块的石头往下掉,砸进血池,溅起的血浪扑到他们脸上。血水糊住眼睛,视野里一片猩红。
林夜抬头看。
裂缝在扩大,像蛛网一样朝四周蔓延。裂缝里透出的红光越来越暗,一闪一闪,像快灭了的灯笼。
阵眼不稳了。
老祖死了,邪魔被净化,维持大阵的核心在崩溃。但崩溃需要时间,洞窟等不及。
“往裂缝走!”林夜吼。
声音被塌方声盖住一半。他拖着赵莽,朝最近的那道裂缝挪。裂缝在石壁高处,离地一丈多。
够不着。
柳清儿松开赵莽,冲向血池边。她捡起一根大腿骨,骨头是白的,被血泡得发亮。她抡起来,砸向石壁。
骨头断了。
石壁上只留下一个白点。
她扔掉断骨,又捡一根。这次是肋骨,弯的,不好使力。她双手握住,像握凿子,对准石壁猛戳。
戳出一个小坑。
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林夜把赵莽靠在相对完好的石壁凹处。他四下看,想找能垫脚的东西。地上只有碎骨和石头,石头太大,搬不动。
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血池中央。
池水炸开,冲起丈高的血浪。浪拍在岸上,把柳清儿冲得踉跄后退。她手里的肋骨飞出去,掉进血池里,沉了。
浪退下去,岸上留下一层粘稠的血浆。
血浆里混着碎肉。
林夜盯着血浆,脑子里闪过什么。他猛地扭头,看向老祖尸体化成灰烬的地方。
那里只剩一点白灰。
但白灰旁边,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。
是阵盘碎片。
老祖之前握在手里,后来掉在地上,没被蓝火烧掉。碎片巴掌大,边缘不规则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符文在发光。
光很弱,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林夜冲过去。
腿伤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扑到碎片前,伸手去抓。手指碰到碎片的瞬间,一股阴冷顺着指尖窜上来。
窜到胳膊,窜到肩膀。
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他咬紧牙,抓住碎片,用力一拔。碎片嵌在石缝里,拔出来时带起一串火星。
火星是黑色的。
林夜握紧碎片,转身跑回裂缝下方。他抬头估摸高度,把碎片尖利的那头对准石壁,狠狠扎进去。
扎进石缝。
碎片卡住了。
他脚踩上去,试了试。能撑住。他回头喊柳清儿:“上来!”
柳清儿拖起赵莽。赵莽已经半昏迷,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。柳清儿把他扛在肩上,一步一挪地走过来。
她先把赵莽往上推。
林夜弯腰,抓住赵莽的衣领。用力往上拽。赵莽很重,肌肉扎实,死沉死沉。林夜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,骨头咯吱响。
拽上来了。
赵莽瘫在裂缝边缘,一动不动。
柳清儿伸手,林夜拉她。她脚蹬在碎片上,借力一跃,抓住裂缝边缘。碎石划破她的手心,血顺着手腕往下流。
她翻上去。
林夜最后上去。他脚离开碎片的瞬间,碎片咔嚓一声断了。掉下去,掉进血池里,沉底。
他趴在裂缝边缘喘气。
裂缝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里面黑漆漆的,有风从外面灌进来。风里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。
“走。”柳清儿说。
她背起赵莽,侧身挤进裂缝。林夜跟在后面。裂缝内壁粗糙,凸起的石头棱角刮过肩膀,刮破皮肉。
他闷哼一声,没停。
越往里走,风越大。风是热的,裹着浓重的焦臭。前面隐约有光,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。
光是从裂缝另一端透进来的。
他们挤了大概十几丈,裂缝开始变宽。能容两人并行,脚下也不再是石头,而是松软的泥土。
泥土是湿的,沾着血。
又走几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们出来了。
外面是后山禁地的山谷。天是暗红色的,像被血染过。云层低低压下来,云里翻滚着暗红的光。
光来自地面。
山谷里到处都是裂缝。裂缝宽窄不一,最宽的能塞进一辆马车。裂缝里喷涌着暗红色的光,光柱冲上天,撞进云层。
云层被撞得翻腾不休。
地面在震动。
不是塌方那种剧烈的震,是持续不断的、低沉的轰鸣。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,每翻一次,地面就隆起一块。
隆起的地方裂开,喷出更多的光。
远处,青岚宗的主峰在倾斜。
不是倒塌,是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朝一侧歪下去。峰顶的建筑像积木一样滑落,砸进山腰,腾起大团烟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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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尘是灰黑色的,混着暗红的光。
“阵……破了。”柳清儿哑声说。
她放下赵莽。赵莽靠在一块石头上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他看向主峰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林夜站着没动。
他腿上的伤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。肩膀被老祖抓破的地方还在渗血,血把半边衣服浸透,贴在身上,冰凉。
他看着倾斜的主峰。
主峰上是掌门大殿,是藏经阁,是外门广场。是他重生后待了三年的地方,虽然破败,虽然冷漠。
现在它要没了。
山谷里响起哭声。
很微弱,被轰鸣声盖着,时断时续。林夜扭头看,看到远处裂缝边缘趴着几个人。
穿着青岚宗的弟子服。
衣服破烂,沾满血污。他们趴在地上,手抠进泥土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哭声就是从他们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压抑的、绝望的哭。
柳清儿走过去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拖出长长的血迹。走到那几个弟子身边,她蹲下,伸手去探一个人的鼻息。
手停在那里,没动。
那人不动了。
柳清儿收回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。擦不干净,手心手背都是血。她站起来,看向其他几个。
还活着两个。
一男一女,都年轻,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。男的脸被碎石划破了,皮肉外翻。女的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折,骨头刺出皮肉。
他们抬头看柳清儿。
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了魂。
“还能动吗?”柳清儿问。
两人没反应。
柳清儿不再问。她弯腰,一手一个,把他们拖起来。两人像木偶一样被她拖着,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。
拖到林夜这边,柳清儿把他们放下。
“待着。”她说。
两人坐下,抱成一团。女的身子发抖,牙齿打颤。男的盯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
林夜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山谷里不止这几个人。远处裂缝之间,还能看到零星的人影。有的在爬,有的跪着,有的躺着不动。
都是青岚宗的人。
有的穿着内门袍服,有的穿着外门灰衣。还有几个穿着杂役的粗布衣,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。
他们还活着。
但活着的样子,比死好不到哪去。
地面又震了一次。
这次震得特别猛。林夜脚下裂开一道缝,缝里喷出灼热的气流。气流扫过他小腿,皮肤瞬间起了水泡。
他跳开。
跳到一块相对完好的石头上。石头表面温热,像被太阳晒过。他低头看小腿,水泡破了,流出黄色的脓液。
混着血。
柳清儿也跳过来。她脸色更白了,额头全是冷汗。肋骨断的地方疼得厉害,她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。
“得离开这。”她说。
林夜点头。
他看向赵莽。赵莽还靠着石头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。那两个年轻弟子还抱在一起发抖。
远处那些幸存者,有的开始往山谷外爬。
爬得很慢,手脚并用。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满是焦臭和血腥,吸进肺里火辣辣的疼。他咳了两声,咳出带血的唾沫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背起赵莽。赵莽比他高,比他壮,背起来像背一座山。他咬紧牙,膝盖弯了弯,又直起来。
柳清儿去扶那两个年轻弟子。
女的站不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。柳清儿干脆把她背起来。男的自己能走,但走不稳,一步三晃。
他们朝山谷外挪。
挪得很慢。地面不停震动,裂缝随时在开合。有一次他们刚走过,身后的地面就塌下去一大块,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黑洞里涌出阴风。
风里带着鬼哭似的尖啸。
他们不敢停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山谷出口。出口被落石堵了一半,只剩一条窄缝。
缝外有光。
天光。
虽然还是暗红色的,但比山谷里的光自然一些。林夜挤过石缝,第一个踏出山谷。
外面是后山山道。
山道早就毁了。路面裂成一块一块的,有的翘起来,有的陷下去。道旁的树木东倒西歪,有的被连根拔起,有的拦腰折断。
折断处淌出暗红的汁液。
像血。
山道上有更多的人。
大部分是青岚宗的弟子和杂役。他们或坐或躺,或相互搀扶,眼神都和山谷里那两人一样,空洞,麻木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压抑的抽泣声,和痛苦的呻吟。
林夜放下赵莽,靠在一棵断树旁。他环顾四周,粗略数了数,大概有百来人。
百来人。
青岚宗全盛时期,弟子加杂役,少说也有两三千。现在只剩这些。
还都是伤兵残将。
柳清儿也出来了。她把背上的女弟子放下,自己靠着断树滑坐下去。她累极了,眼皮都在打架。
但她没睡。
眼睛扫过山道上的人,一个一个看。她在找人。
林夜知道她在找谁。
周擎。
那个内门长老,之前带突击队杀进禁地的领队。如果他还活着,应该也会逃到这里。
林夜也在找。
他没看到周擎。山道上的人里,没有那张国字脸,没有那身标志性的黑袍。
可能死了。
死在禁地里,死在老祖手上,死在塌方的洞窟中。
也可能还没出来。
林夜看向山谷出口。又有人从石缝里挤出来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都是灰头土脸,满身是伤。
没有周擎。
天光渐渐暗下来。
不是天黑,是天空中的暗红色在消退。云层里的红光越来越淡,翻滚的速度也慢下来。
地面震动渐渐平息。
裂缝不再喷光,只留下黑漆漆的口子,像大地身上的伤疤。
阵彻底破了。
血祭大阵停止运转,被抽取的生命力开始回流。虽然回流的不足以让死者复生,但能让伤者好受一点。
林夜感觉到腿上的疼痛减轻了。
不是愈合,是那种撕扯般的剧痛变成了钝痛。他能动了,虽然还是瘸,但不用人扶也能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山道边缘。
往下看。
青岚宗的山门建筑大半都毁了。主峰倾斜,侧峰塌了一半,殿宇楼阁变成废墟。废墟间能看到零星的火焰,火不大,冒着黑烟。
烟升到半空,被风吹散。
风里除了焦臭,多了点别的味道。
雨的味道。
要下雨了。
林夜抬头看天。云层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,厚厚地压下来。云里传来闷雷声,雷声很远,像在天边滚动。
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。
凉的。
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雨点越来越密,砸在地上,砸在废墟上,砸在幸存者的身上。
雨是浑浊的。
混着天上的灰烬,落下来变成泥水。泥水冲刷着血污,把山道染成暗红色。
红色顺着坡度往下流,流进裂缝,流进废墟。
像在清洗这场灾难。
但洗不干净。
雨越下越大。幸存者们蜷缩在断树下,蜷缩在凸起的岩石下,躲避雨水。没人说话,只有雨声哗哗地响。
林夜回到赵莽身边。
赵莽醒了。眼睛睁着,看着天,看着雨。雨水落进他眼睛里,他不眨,任由雨水冲走眼里的血丝。
“结束了?”他问。
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嗯。”林夜说。
“老祖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
“那东西……”
“散了。”
赵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剩下那只手,接住雨水。雨水在手心积了一小洼,混着血,变成淡红色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心里的水倒掉。
“其他人呢?”他问。
林夜没回答。
赵莽懂了。他闭上眼睛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不是哭,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悲鸣。
柳清儿走过来。
她在林夜身边坐下,背靠着同一棵断树。雨水打湿她的头发,头发贴在脸上,遮住了半边眼睛。
“我找了。”她说,“没看到周长老。”
林夜点头。
“可能还在里面。”柳清儿又说,“也可能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。
雨声盖住了。
雨下了大概一个时辰,渐渐变小。云层散开一些,露出后面暗蓝色的天幕。天快黑了。
幸存者们开始活动。
有人尝试生火,但木柴都是湿的,点不着。有人翻找废墟,想找点能吃的东西。找到的只有焦黑的粮食,和泡烂的药材。
没人抱怨。
大家都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。
林夜也站起来。他腿能走了,虽然一瘸一拐。他走到一处相对完整的废墟前,推开半塌的梁木。
下面压着几具尸体。
穿着杂役的衣服,脸朝下,背被梁木砸扁了。林夜蹲下,伸手去探鼻息。
早就没气了。
尸体已经凉透,皮肤青白。雨水泡得皮肉发胀,轻轻一碰就会破。
林夜收回手。
他在废墟间慢慢走,看到尸体就停一下。有的认识,是杂役院一起干过活的人。有的不认识,可能是外门或内门的弟子。
都死了。
走到一处坍塌的墙角,他停下。
墙角下靠着一具尸体。
穿着黑袍,国字脸,眼睛睁着。是周擎。
他没逃出来。
胸口一个大洞,洞边缘焦黑,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贯穿。手里还握着一把断剑,剑身只剩半尺。
林夜在他面前站了很久。
雨又下起来,细细的雨丝,落在周擎脸上。雨水冲走他脸上的血污,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。
林夜弯腰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手碰到眼皮,冰凉。
他直起身,看向四周。废墟连绵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天完全黑了,只有零星的火焰在雨中闪烁。
像鬼火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柳清儿走过来。她看到周擎,脚步顿了顿。然后走过来,蹲下,从周擎手里轻轻抽出那把断剑。
剑很沉。
她握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把剑插在腰带上。
“得把活人聚起来。”她说。
林夜点头。
他们回到山道。柳清儿开始喊人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幸存者们慢慢聚拢过来,围成一圈。
大概一百二十多人。
大部分是外门弟子和杂役,内门的只有十几个。个个带伤,有的轻,有的重。
柳清儿扫过他们的脸。
“我是内门弟子柳清儿。”她说,“周长老……不在了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但很快平息。大家都太累了,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现在开始,听我安排。”柳清儿继续说,“伤重的聚到东边,有人照顾。伤轻的,去废墟里找能用的东西,吃的,喝的,药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,把……把尸体搬出来,集中到一起。”
没人动。
大家都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有茫然,有抗拒,有恐惧。
“去吧。”柳清儿又说了一遍,声音软了些,“总不能让他们烂在外面。”
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有人动了。是个外门弟子,年纪不大,脸上有道疤。他转身走向废墟,开始搬动一具尸体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人群散开,各自去做事。
柳清儿松了口气。她肩膀垮下来,差点站不住。林夜扶住她,她摇摇头,推开他的手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
但她嘴唇在发抖。
林夜没再扶。他看向远处,夜色中的废墟像一头巨兽的骸骨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没完没了。
这一夜很长。
幸存者们忙到后半夜才停。尸体集中到一处空地,大概两百多具。整齐排列,盖着能找到的布片或草席。
活人聚在另一处,围着几堆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。
火不大,烟很浓。
但足够取暖。
林夜坐在火堆边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腿上伤口又开始疼,一阵一阵的,像有针在扎。
他闭眼,试着感应体内的模拟器。
感应很模糊。
模拟器还在,但状态很糟糕。核心区域布满了裂纹,像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。推演功能完全瘫痪,只剩下最基本的数据记录。
记录里最后一条,是防火墙启动时的能量波动数据。
数据后面有一行小字。
“观测记录员苏璃,状态:深度沉眠。反噬等级:高危。预计苏醒时间:未知。”
林夜盯着那行字。
盯了很久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炸起几点火星。火星飘起来,在空中闪烁几下,灭了。
他睁开眼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雨停了,云层散开,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天空。晨光很淡,照在废墟上,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冷光。
新的一天。
但已经不是昨天的青岚宗了。
柳清儿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她手里拿着半个烤焦的馒头,掰了一半递给他。
林夜接过。
馒头又硬又苦,但他还是慢慢嚼,咽下去。胃里有了东西,身上暖和了些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柳清儿问。
她没看林夜,看着火堆。
林夜也没看她,看着远处渐亮的天光。
“重建。”他说。
柳清儿笑了笑,笑得很苦:“拿什么建?”
“人还在。”林夜说。
柳清儿沉默。她看向那些幸存者。他们围在火堆边,或坐或躺,或发呆或睡觉。虽然狼狈,虽然绝望,但确实还活着。
活着就有希望。
哪怕这希望微乎其微。
“你呢?”柳清儿问,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林夜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手心粗糙,布满老茧。这是杂役的手,干粗活的手。但现在,这双手握过刀,握过碎片,杀过人。
也救过人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重生以来,他只想恢复力量,重回巅峰。但现在,巅峰还很远,眼前只有废墟和残局。
还有那个沉眠的女人。
苏璃。
她在哪?防火墙启动后,她去了哪里?是回到了那个所谓的“观测站”,还是就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?
林夜不知道。
但他得找到她。
至少得知道,她会不会醒,什么时候醒。
天完全亮了。
幸存者们陆续醒来。柳清儿站起来,开始安排新一天的事。清点物资,分配任务,照顾伤员。
有条不紊。
林夜也站起来。他腿好多了,虽然还是瘸,但走路没问题。他走向废墟深处,走向禁地方向。
他想去看看。
看看那个洞窟塌成什么样了,看看血池还在不在,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
走到山谷入口,他停住。
入口彻底塌了。落石堆成一座小山,把缝隙完全堵死。别说人,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回到山道时,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。柳清儿也在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
林夜走过去。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穿着青岚宗的衣服,但很陌生。是个年轻男人,脸生,林夜没见过。
男人还活着,但昏迷不醒。
他怀里抱着一块东西。
是一块巴掌大的水晶。水晶透明,内部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动。光很柔和,像呼吸一样明灭。
柳清儿蹲下,伸手去碰水晶。
手指刚碰到表面,水晶突然亮了一下。光从内部涌出来,在空中投射出一行字。
是那种机械合成音的文字。
“临时数据存储点。读取权限:林夜。”
人群哗然。
所有人都看向林夜。林夜没动,盯着那行字。字在空中悬浮了几息,然后消散。
水晶恢复原状。
柳清儿站起来,看向林夜:“你的。”
林夜走过去,蹲下。他从男人怀里拿起水晶。水晶触手冰凉,但内部的蓝光是温的。
他握紧。
水晶又亮了一下。这次没有投射文字,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声音。
是苏璃的声音。
但很虚弱,断断续续。
“林夜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防火墙消耗太大……反噬来了……我会沉睡……不知道多久……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这块水晶……留给你……里面有我整理的资料……关于这个世界……关于老祖的阴谋……还有……我的观测记录……”
又顿了顿。
“别找我……我醒来会找你……如果……我能醒的话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。
最后彻底消失。
水晶内部的蓝光暗淡下去,变成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但它还在,还在林夜手里,冰凉,坚硬。
林夜握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,把水晶收进怀里。贴胸放着,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凉意。
柳清儿看着他,没问。
其他人也没问。大家都沉默着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林夜走到一处高坡,看向远方。晨光照耀下,青岚宗的废墟清晰可见。断壁残垣,焦土黑烟。
但在这片废墟中,已经有人开始清理。
一点点,一处处。
像蚂蚁在搬运巨兽的骸骨。
渺小,但执着。
林夜看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腿还是瘸,但每一步都稳。他走向那些忙碌的人,走向那片废墟。
走向这个崩解后又不得不新生的世界。
怀里,水晶微微发烫。
像在呼应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