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站在高坡,看着底下的人影挪动。他们清理碎木,搬开石头,把焦黑的梁柱一根根抬出来。动作很慢,但没人停。
空气里有烧糊的木头味,混着淡淡的血腥。
他怀里那块水晶一直凉着。
贴在心口的位置,像一块冰。偶尔会轻微地颤一下,颤得他皮肤发麻。他知道那是苏璃留下的联系,虽然微弱,但还在。
柳清儿在远处喊人。
她声音哑了,喊几声就得咳一阵。肋骨断的地方用布条缠着,缠得很厚,动作还是不利索。但她没坐下休息。
赵莽靠在一堵半塌的墙边。
他睁着眼,看天。那只断臂的伤口已经止血了,布条渗着暗红。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起皮。
有人递给他半碗水。
他接了,慢慢喝。喝一口,停很久,像在咽刀子。
林夜转身,准备下山坡。
腿刚迈出去,怀里那块水晶突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温,是烫。像烧红的铁片贴在心口。他闷哼一声,伸手去捂。手指碰到水晶的瞬间,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窜上来。
窜进脑子里。
眼前猛地一黑。
黑暗里炸开无数光点。光点是红色的,密密麻麻,像夏夜的蚊虫。它们旋转,汇聚,拼成一幅图。
是青岚宗的俯瞰图。
但图是活的。山脉在扭动,建筑在融化,地面上裂开无数道口子。口子里涌出暗红色的浆,浆往上漫,漫过山腰,漫过峰顶。
最后把整幅图染成血红。
图中央有一行字。
字是那种机械的方块体,边缘闪着冷光。
“警告:检测到高浓度生命能量抽取场启动。源头坐标:后山禁地核心。强度:七级。预计覆盖范围:全宗门。”
字闪烁了三下。
然后炸开。
光点消散,黑暗退去。林夜睁眼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。手心全是汗,指甲抠进泥土里,抠出五个深坑。
他喘着气,抬头看天。
天还是灰白的。
但云层在变厚。不是灰黑,是暗红。红得像凝固的血,从东边开始,一点点往西边铺。
铺得很快。
几个呼吸间,半边天就红了。
底下清理废墟的人也停了。他们仰头看,张着嘴,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柳清儿也抬头。
她手里拿着半截木棍,棍子掉下来,砸在脚背上。她没觉着疼,眼睛盯着那片红云。
红云在往下压。
压到离山头还有百丈时,停住了。云层开始翻滚,像烧开的血池。翻滚间,有东西从云里渗出来。
是光。
暗红色的光柱,一道接一道,从云层里笔直地刺下来。
第一道光柱落在主峰废墟上。
光柱粗得像大殿的柱子,落地时没声音,只有一圈暗红的涟漪荡开。涟漪扫过的地方,焦黑的石头变了颜色。
变成暗红。
像被血浸透的骨头。
第二道光柱落在侧峰。
第三道落在山门残骸。
第四道,第五道……
光柱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它们钉在青岚宗的每一处废墟上,钉在每一处还有残存建筑的地方。
最后一道光柱,落在后山禁地入口。
那堆堵死的落石上。
光柱钉上去的瞬间,落石堆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是黑色的,在暗红的光里格外扎眼。
它们像活过来一样,沿着石缝游走。
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然后同时亮起。
黑光冲天而起,撞进云层。云层被撞出一个漩涡,漩涡中心开始往下淌东西。
不是雨。
是雾。
暗红色的雾,浓得化不开。雾从漩涡里涌出来,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。落在地上,不散,反而往四周漫。
漫过废墟,漫过山道,漫过那些呆立的人。
雾碰到皮肤的瞬间,林夜感觉到一股凉意。
不是冷,是那种生命被抽走的凉。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,往里吸。吸的不是血,是更本质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皮肤在变暗。不是黑,是失去光泽的灰。血管凸起来,颜色变得很深,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下。
旁边有人惨叫。
是个外门弟子,年纪很轻,脸上还有绒毛。他捂着自己的胳膊,胳膊上的皮肤在干瘪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,变薄,露出底下骨头的轮廓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怎么了……”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更多人开始叫。
柳清儿按住自己的胸口。她感觉到心跳在变慢,一下,一下,沉得像敲闷鼓。每跳一下,力气就被抽走一分。
她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赵莽想站起来。他用那只好手撑地,撑到一半,胳膊抖得厉害。他咬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还是没撑起来。
反而栽倒了。
脸砸在地上,擦出一片血痕。
林夜也跪着。但他没倒。那股抽吸的力量在他体内遇到了阻力——是怀里的水晶。
水晶在发烫。
烫得像块火炭。热量从心口扩散,顺着血脉往全身走。走到哪里,哪里的抽吸感就减弱一分。
但热量很有限。
只能护住心脉附近的一小片区域。
他抬头看天。红雾越来越浓,已经看不清十丈外的东西。雾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,还有压抑的呜咽。
是那些重伤的人。
他们本来就剩一口气,被雾一抽,连那口气都快保不住了。
林夜咬牙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腿上的伤疤崩开了,血渗出来,把裤腿染红。他不管,一步一步往山坡下走。
走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雾太浓,他只能靠声音辨别方向。惨叫最密集的地方,就是伤员聚集的地方。他走到那里,看到地上躺着十几个人。
都是伤重的。
有的断了腿,有的破了腹,有的只剩微弱的呼吸。
红雾缠绕在他们身上,像一层红色的纱。纱在蠕动,每蠕动一次,底下的人就抽搐一下。
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
林夜蹲下,伸手去拉最近的那个人。
是个杂役,他认识,叫小六子。之前在伙房帮过工,笑起来有两颗虎牙。现在虎牙露在外面,因为嘴唇已经干缩,包不住牙床。
小六子眼睛半睁着。
瞳孔涣散,倒映着红色的雾。
林夜抓住他的手腕。手腕细得像柴棍,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。他用力拉,想把人拖到相对完整的屋檐下。
拖不动。
不是人重,是雾在拽。
那些红色的雾丝缠在小六子身上,像无数根触手,死死地把他钉在地上。林夜加力,雾丝就绷紧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像在嘲笑他。
林夜松手。
他看向怀里。水晶在发烫,但光很弱。他握住水晶,试图把那股热量引出来,引到手上。
引出来了。
手掌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。光很薄,像一层水膜。他再次抓住小六子的手腕,这次,雾丝碰到蓝光,像碰到烙铁一样缩了回去。
缩得很快。
但只缩了一瞬,又缠上来。
而且更多。
林夜咬牙,继续拖。一寸,两寸,三寸……终于把小六子拖到半截断墙下。墙能挡掉一部分雾,虽然不多,但总比没有好。
他转身去拖第二个。
第二个是个女弟子,左腿齐膝断了,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暗褐色。
他抓住她的肩。
拖。
同样的过程,同样的艰难。雾丝缠上来,蓝光逼退,雾丝再缠。每一次拉扯,都在消耗水晶的热量。
他能感觉到,水晶在变凉。
热量不是无限的。
拖到第五个人的时候,蓝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雾丝不再退缩,只是稍微松一些。林夜的手臂开始抖,不是累,是那种生命力被抽走的虚。
他咬牙,继续。
第六个,第七个……
拖到第八个,他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。胸口那块水晶彻底凉了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红雾没了阻碍,疯狂地涌上来。
缠住他的手臂,缠住他的脖子。
往毛孔里钻。
皮肤开始发干,发紧。呼吸变得困难,每一次吸气,都像在吸进滚烫的沙子。视线也开始模糊,眼前的红雾在旋转。
旋转中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,是直接响在脑子里。是老祖的声音,但比之前更苍老,更空洞。
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。
“晚了……”
声音里带着笑,那种冰冷的、残忍的笑。
“血祭已启,万物归源。你们逃不掉,躲不开。这里的每一缕生机,每一分血气,都是我的养料。”
顿了顿。
“尤其是你,林夜。”
声音凑近了些,像贴在耳边说话。
“你的灵魂很特别……古老,坚韧,带着我从未尝过的滋味。等你被抽干,我会把你的魂魄炼进阵眼,让你亲眼看着,我是如何踏破虚空,成就真魔……”
话没说完,声音突然断了。
不是主动停止,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林夜听到一声闷哼,接着是杂乱的、模糊的碎音。
像信号受到了干扰。
然后声音彻底消失。
红雾还在,但那股缠绕的力量减轻了一些。林夜趁机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冲到断墙下,和其他人挤在一起。
墙下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。
都是还能动的伤者,自己爬过来的,或者被拖过来的。他们蜷缩着,发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柳清儿也在。
她靠在墙根,脸色白得像纸。胸口起伏很弱,但还活着。赵莽躺在她旁边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
林夜挨着墙坐下。
他喘着气,看向外面的红雾。雾还在翻腾,但不再往墙下涌。好像这截断墙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。
他低头看地面。
墙根处的泥土颜色不一样。不是暗红,是正常的土黄色。虽然只有窄窄的一圈,但确实没被红雾侵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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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去摸。
手指碰到泥土的瞬间,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波动。
波动很熟悉。
是苏璃的气息。
虽然淡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是。这截断墙,或者墙下的这片土地,曾经被她的力量覆盖过。
所以红雾进不来。
林夜靠紧墙壁,闭上眼睛。他需要休息,哪怕只是一会儿。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胸口闷得厉害。
脑子里还在回响老祖的话。
血祭已启。
万物归源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,但能让他保持清醒。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倒下去,就真的完了。
墙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。林夜睁眼,看到雾里走出一个人影。
是周擎。
但他现在的样子,已经快认不出来了。
黑袍破得不成样子,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。胸口那个大洞还在,边缘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从左额划到右下巴。
皮肉外翻,露出底下白色的骨茬。
但他还站着。
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手里握着一把断剑,剑身只剩半尺,但剑尖还在滴血。不是他的血,是黑色的,粘稠的,冒着烟。
他走到断墙前,停下。
眼睛扫过墙下的人,看到林夜时,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还有多少人活着?”
林夜没说话。
柳清儿挣扎着坐起来,哑声说:“这一片……二十三个。其他地方……不知道。”
周擎点头。
他转身,看向红雾深处。雾太浓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看了很久,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回头。
“血祭大阵被老祖强行启动了。”他说,“他用最后一点神念,激发了埋在宗门地下的阵基。现在整个青岚宗,都是祭坛。”
墙下有人哭出声。
压抑的、绝望的哭。
周擎没管。他继续说:“阵眼在后山禁地,但入口被落石堵死了。硬闯,闯不进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柳清儿问。
“找别的路。”周擎说,“禁地不止一个入口。后山有条密道,只有历代掌门知道。老祖闭关前,把密道图交给了掌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掌门失踪前,把图给了我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周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。玉简是青色的,表面布满裂纹。他握在手里,用力一捏。
玉简碎了。
碎末里浮起一团光。光展开,变成一幅立体的地图。地图上山脉起伏,建筑林立,其中一条细线从主峰蜿蜒向后山。
细线的尽头,是一个红点。
“这就是密道入口。”周擎指着红点,“在主峰后崖,一处瀑布后面。瀑布是幻阵,破开就能进去。”
“谁去?”柳清儿问。
周擎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林夜。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去不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那个洞。
“我的生机快断了。”他说,“血祭在抽我的命,我撑不到瀑布。就算撑到,也没力气破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得去。”
林夜看着他。
“我?”林夜说。
“对。”周擎点头,“你有苏璃留下的东西,对吧?我能感觉到,你身上有她的气息。那股气息能对抗血雾,至少能让你撑到入口。”
林夜没否认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水晶。水晶还是凉的,但没之前那么冰。好像在缓慢地恢复。
“进去之后呢?”他问。
“找到阵眼,毁了它。”周擎说,“阵眼是血祭的核心,毁了,大阵就停了。但老祖肯定有防备,里面不知道有什么。”
他说完,咳嗽起来。
咳出黑色的血块。血块掉在地上,嘶嘶地响,像烧红的铁块掉进水里。
咳了好一阵,他才停下。
脸色更差了,几乎变成青灰色。
“我会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用最后一点力气,布个临时结界。结界撑不了多久,但能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他看向柳清儿。
“你带还能动的人,往结界里撤。能撤多少是多少。”
柳清儿咬牙,点头。
周擎又看向赵莽。
赵莽还闭着眼,但耳朵动了动。他听到了。
“赵莽。”周擎说,“你得站起来。结界需要人维持,我死了,你得顶上去。”
赵莽没睁眼。
但他那只完好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头。拳头攥得很紧,骨节发白。
周擎不再多说。
他转身,面对红雾。举起断剑,剑尖指向天空。嘴里开始念咒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。
咒文念完的瞬间,断剑炸开。
不是碎裂,是炸成一团金色的光。光散开,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,符文连成线,线织成网。
网张开,罩住了断墙附近十丈方圆。
红雾碰到金网,像碰到火焰,嘶嘶地后退。退出一圈空白地带,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,但确实隔开了。
周擎跪下去。
他胸口那个洞在扩大,边缘的黑色痂皮剥落,露出底下空洞的胸腔。没有心,没有肺,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。
光很微弱,一闪一闪。
像风中残烛。
“走……”他说。
声音已经轻得听不清。
林夜站起来。腿还在抖,但能走。他看向柳清儿,柳清儿也看着他。两人都没说话,但意思明白。
一个往里闯,一个往外撤。
林夜转身,走向金网边缘。网外就是红雾,浓得化不开的雾。他深吸一口气,踏了出去。
雾瞬间裹上来。
缠住他的四肢,往毛孔里钻。怀里的水晶猛地一颤,涌出一股温热的波动。波动扫过全身,把雾丝逼退一寸。
就一寸。
但够了。
林夜迈步,朝主峰方向走。地图已经印在他脑子里,那条细线,那个红点。他得在天黑前赶到瀑布。
天黑之后,血祭会进入第二阶段。
到那时,雾会更浓,抽吸的力量会更强。他现在还能靠水晶撑住,第二阶段就不一定了。
身后传来声音。
是柳清儿在喊人撤离。声音嘶哑,但坚定。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,呻吟声,还有压抑的哭泣。
林夜没回头。
他一步一步,走进红雾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