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靠在墙上,没敢睡死。月光从窗缝挪到门槛,又从门槛褪成灰白。天亮了。
苏璃的呼吸一直很轻。轻得像随时会断。
他每隔一会儿就探她鼻息。指尖触到温热的气流,心里那根弦才松一松。然后又绷紧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很轻,停在门边。周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闷闷的。“她怎么样?”
“没醒。”林夜说。他嗓子哑得厉害。
门开了条缝。周擎侧身进来,手里端着药碗。热气袅袅,药味冲鼻。他走到榻边,低头看苏璃。
看了很久。
“脉象稳了一点。”周擎说。他把药碗放在矮几上,又从袖里摸出个瓷瓶。“这是固本培元的,你喂她。”
林夜接过瓷瓶。瓶身温润,刻着细密的云纹。他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褐色的丹药。
“怎么喂?”
“化在水里。”周擎说,“用勺子,一点点润进去。别呛着。”
林夜点头。他起身去倒水,腿麻得踉跄。周擎扶了他一把,手很有力。
“你也是病人。”周擎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夜甩开他的手。他提起茶壶,壶里的水是温的。倒进碗里,清澈见底。
丹药放进去,慢慢化开。水染成淡褐色。
林夜坐回榻边,舀起一勺。手有点抖。他定了定神,勺子凑到苏璃唇边。药汁顺着唇缝渗进去一点。
大部分流了出来。
他用手背擦掉。再舀一勺,这次撬开一点牙关。药汁灌进去,苏璃喉咙动了一下。
咽下去了。
林夜松了口气。他一勺接一勺喂,动作从生疏到熟练。药碗见了底,苏璃嘴角残留着褐色的痕迹。
周擎递来一块湿布。
林夜接过,仔细擦她的嘴角。布是温的,带着皂角的气味。擦干净了,他把布搁在一边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林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擎坐下,手指搭上苏璃的腕。“锁链断得太狠。神魂像摔碎的碗,拼起来需要时间。”
“会留后遗症吗?”
“肯定有。”周擎收回手。“力量衰退是最轻的。意识缺损,记忆混乱,都有可能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可能性格会变。”
林夜握紧拳头。“变成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擎摇头,“她原本就不是此界之人。那些锁链捆着的,是她根本的东西。现在松了,会漏出什么,谁说得准。”
房间里静下来。
晨光从窗纸透进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光里有细尘飞舞,慢悠悠地转。苏璃的睫毛在光里镀了层金边。
她忽然动了动。
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她看着屋顶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头,看向林夜。
眼神很空,像蒙着雾。林夜心里一紧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她眼睛没动,依旧看着他的方向。
“苏璃?”林夜叫她。
苏璃眨眨眼。瞳孔缓慢聚焦,雾散了。她认出了他,嘴角动了动,想笑。
没笑出来。
“水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林夜立刻倒水。碗凑到她唇边,她小口小口地喝。喉结滚动,喝得很急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打湿了衣襟。
喝完,她喘了口气。
“饿。”她说。
周擎站起身。“我去拿粥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别让她吃太多,一点点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璃盯着林夜手里的碗。眼睛亮亮的,像饿了很久的猫。林夜把碗拿远了些。
“等粥。”他说。
苏璃瘪了瘪嘴。她试着抬手,手臂刚抬起一点就掉了下去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眼神茫然。
“没力气。”她说。
“正常。”林夜握住她的手。“锁链刚断,身体要适应。”
苏璃嗯了一声。她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,很轻。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睡?”
“睡过了。”
苏璃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没拆穿。她手指蜷缩,勾住他的手指。“谢谢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他握紧她的手,掌心贴着手背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玉。
窗外传来鸟鸣。
清脆的,一声接一声。苏璃侧耳听,眼睛慢慢睁大。“好多鸟。”
“后山的。”林夜说,“早上都飞过来。”
“以前没注意。”苏璃轻声说。她听着鸟鸣,嘴角慢慢翘起。“好听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她侧脸映着晨光,皮肤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。眼神很专注,专注得像在听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只是鸟叫而已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他陪着她听,听鸟鸣,听风声,听远处隐约的晨钟。苏璃听得很认真,睫毛偶尔颤动。
像第一次听见这些。
门开了。周擎端着粥进来,白粥冒着热气,上面撒了细细的肉松。香味飘开,苏璃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很响。
她脸红了红。林夜接过粥碗,舀起一勺,吹凉。勺子递到她唇边,她张嘴含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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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嚼,慢慢咽。
眼睛眯起来,像尝到了什么珍馐。其实只是白粥而已,青岚宗杂役院最常见的早饭。
她吃了半碗,摇头。
“饱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放下碗。周擎又检查了她的脉象,眉头松了松。“比昨晚好。再睡一觉,下午应该能坐起来。”
苏璃眨眨眼。“我想出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周擎斩钉截铁。“你现在下不了床。”
“看看外面。”苏璃说,声音带着恳求。“就看看。”
林夜看向周擎。周擎叹了口气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
晨风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苏璃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院子很小,铺着青石板。石缝里长着青苔,绿茸茸的。墙角有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面上积了层薄灰。
很普通的院子。
苏璃看了很久。她看槐树的叶子,看叶隙漏下的光斑,看石桌上爬过的蚂蚁。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声说。
周擎和林夜对视一眼。周擎眼神复杂,林夜垂下眼。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“好看”的问题。
是她终于能看见了。
那些被数据覆盖的、被准则过滤的、被任务忽略的细节,现在赤裸裸地摊在眼前。粗糙的,平凡的,活生生的。
对她来说,是全新的世界。
苏璃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酸涩。她眨了眨眼,眼眶有点湿。“累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林夜说。
她闭上眼。呼吸很快平稳,睡着了。手还勾着林夜的手指,没松开。
周擎轻轻关上了窗。
“她需要适应。”周擎低声说,“适应这个慢下来的世界。”
“她会难过吗?”林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擎摇头,“也许吧。但也许”他顿了顿,“也许是解脱。”
他收拾了药碗,转身出去。门轻轻合上,房间里又静下来。
林夜坐在榻边,看着苏璃睡熟的脸。
阳光移过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皱了皱眉,往阴影里缩了缩。林夜起身,拉上半边窗帘。
光暗下来。
他坐回去,继续守着。守着她平稳的呼吸,守着她偶尔的梦呓,守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中午时,柳清儿来了。
她端着食盒,脚步很轻。推开门,看见林夜坐在榻边,愣了愣。
“林师兄。”她小声说。
林夜点头。柳清儿放下食盒,走到榻边看苏璃。眼神关切,又带着敬畏。
“掌门她”
“在睡。”林夜说。
柳清儿哦了一声。她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份饭菜。一份清淡的粥菜,一份正常的伙食。
“周师叔说你也没吃。”柳清儿把饭菜摆出来,“趁热。”
林夜确实饿了。他端起碗,大口扒饭。饭菜味道普通,但热腾腾的,吃下去胃里舒服多了。
柳清儿坐在一旁,看着他吃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林夜问。
“在重建。”柳清儿说,“护山大阵修好了三成,主殿的梁柱也立起来了。赵莽师兄带着人在清理后山的废墟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“就是人手不够。好多弟子没回来。”
林夜嗯了一声。他嚼着饭菜,味道有点苦。
“但大家很齐心。”柳清儿又说,声音振作起来。“都说掌门醒了,就有主心骨了。”她看向苏璃,“掌门什么时候能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夜打断她。
柳清儿噎住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“对不起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他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。“谢谢你的饭。”
柳清儿收拾了碗筷,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林夜已经坐回榻边,背影挺直,像尊石像。
门轻轻关上。
下午,苏璃又醒了一次。
这次精神好了一些。她能自己抬手,虽然还有点抖。林夜扶她坐起来,在她背后垫了枕头。
她靠在枕头上,喘了口气。
“像打了一场仗。”她说。
“就是打了一场仗。”林夜说。他倒了水递过去,苏璃接过,自己喝。
手稳多了。
喝完水,她看着空碗,忽然笑了。“以前喝水,能分析出水质成分、微生物数量、温度曲线。”她抬起眼,“现在就是解渴。”
林夜接过碗。“哪种好?”
苏璃想了想。“现在的好。”她说,“简单。”
窗外传来敲击声,叮叮当当的。是重建工地的声音。苏璃侧耳听,眉头微皱。
“吵到你了?”林夜问。
“没有。”苏璃摇头,“就是以前能听出敲击频率、材料硬度、工人体力消耗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就是声音。”
她说着,又笑了。笑得有点无奈,又有点释然。
林夜看着她笑,心里那块石头松了松。她能笑,就还好。
傍晚时分,赵莽来了。
他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粗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闷闷的。“林师弟,掌门怎么样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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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醒了两次。”林夜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赵莽顿了顿,“护山大阵的东侧阵眼需要加固,周师叔问你有没有空去看看。”
林夜看向苏璃。苏璃眨了眨眼,小声说:“你去吧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林夜说。他提高声音,“让周师叔另找人。”
门外沉默片刻。
“明白了。”赵莽说,“那我跟周师叔说。”脚步声远去,沉重而扎实。
苏璃拉了拉林夜的袖子。“你去帮忙吧,我没事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林夜说。
“我可以睡觉。”苏璃说,“睡觉又不用人陪。”
林夜没理她。他起身去换毛巾,浸湿了,拧干,回来给她擦脸。动作生涩,但很仔细。
擦完脸,擦手。
苏璃任由他摆布。眼睛看着他,亮晶晶的。“林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照顾过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?”
“看别人做过。”林夜说。他擦完手,把毛巾扔回盆里。“杂役院的老王生病时,他儿子这么照顾他。”
苏璃哦了一声。她躺回去,看着屋顶。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他坐回榻边,守着。守到天色渐暗,守到烛火燃起。
周擎又来了一次,送药,检查。确认苏璃脉象稳固,松了口气。
“明天可以试着下床走走。”他说,“但只能在屋里。”
苏璃眼睛亮了亮。“好。”
夜里,苏璃睡得不太安稳。
她翻来覆去,眉头紧皱。嘴里喃喃说着什么,听不清。林夜握住她的手,她立刻抓紧。
抓得很用力。
“别走”她含糊地说。
“不走。”林夜说。
她安静下来。但过了一会儿,又开始发抖。像在做噩梦。林夜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轻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锁链断了,没事了。”
苏璃蜷缩起来,往他身边靠。林夜没躲,任由她靠着。她的额头抵着他胳膊,呼吸渐渐平稳。
后半夜,她彻底睡熟了。
林夜靠在床头,闭着眼养神。他没睡,耳朵听着她的呼吸,手里握着她的手。
窗外有虫鸣,有风声,有远处的狼嚎。
这个世界很吵,很粗糙,很真实。他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想起苏璃说的那句话。
“现在就是声音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她的手温热,柔软,有活人的触感。不再是冰冷的、隔着数据屏障的观测者。
只是苏璃。
天快亮时,他轻轻抽出手。起身活动僵硬的筋骨,骨头咔咔作响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晨雾涌进来,湿漉漉的。
院子里的青石板蒙着水汽,泛着微光。槐树的叶子滴着露水,一滴,两滴,砸在石桌上。
很安静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榻边。苏璃还在睡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。比昨天有血色了。
他伸手,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温度正常。
他收回手,坐回椅子上。等着她醒来,等着新的一天开始。等着她一点点恢复,一点点适应这个没有锁链的世界。
窗外,天色渐渐亮起。
鸟鸣声次第响起,清脆而欢快。工地的敲击声也响起来了,叮叮当当的,充满生机。
这个世界在运转,不管少了谁。
但苏璃在这里。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呼吸,沉睡,即将醒来。这就够了。
林夜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药味,有晨雾的湿气,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混杂在一起,成了此刻的气息。
他记下了这个气息。
然后睁开眼,继续守着。守着无声的承诺,守着新生的默契,守着这个不需要言语的清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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