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睁开眼，眼神清亮了些。目光在林夜脸上停驻片刻，嘴角弯了弯。“你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起身，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。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像睡了很久。”苏璃尝试撑起身子。手臂抖得厉害，但还是坐起来了。她靠在枕头上，喘了几口气。“骨头都软了。”
林夜倒了水递过去。
苏璃接过碗，双手捧着，小口喝。水珠沾在唇上，她伸出舌尖舔掉。动作自然，像个普通人。
喝完水，她看向窗外。工地的敲击声密集起来，夹杂着隐约的人声。
“外面很忙。”她说。
“在重建。”林夜说，“主殿的梁柱昨天立起来了。”
苏璃点点头。她盯着窗外看了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周师叔说不行。”
“就看看。”苏璃转头看他，眼睛眨巴两下。“你扶我，走到窗边就行。”
林夜皱眉。
“求你了。”苏璃声音软下来。
林夜沉默几息，起身走到榻边。他伸手扶住苏璃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。苏璃借力站起来，腿一软，整个人靠在他身上。
她身上有药味和皂角的淡香。
林夜稳住身形，扶着她慢慢挪到窗边。三步路，她喘得厉害。额头渗出细汗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窗台不高，她双手撑在上面。
院子完全展现在眼前。青石板湿漉漉的，反射着天光。槐树下，两个杂役弟子正抬着木料走过，脚步沉重。远处，主殿方向的脚手架搭起了一半，人影在上面晃动，像蚂蚁。
苏璃看了很久。
“少了三成。”她忽然说。
林夜侧头看她。
“人手。”苏璃轻声说，眼睛仍看着远处。“护山大阵的灵力流动也弱，东侧阵眼有滞涩。还有”她顿了顿，“后山煞气没散干净，得派人去清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事实。
林夜看着她侧脸。“你能感觉到？”
“嗯。”苏璃点头，“锁链断了，但有些东西还在。”她抬起手，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。“像残影。”
她放下手，转头看向林夜。“我得去议事殿。”
“你走不到。”
“你背我。”
林夜瞪她。
苏璃抿嘴笑，笑得很淡。“开玩笑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真的得去。有些事，得我开口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擎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药碗。看见苏璃站在窗边，他脚步一顿，眉头立刻皱起来。“胡闹！”
“我自己要站的。”苏璃说。
周擎把药碗搁在桌上，大步走过来。他抓住苏璃的手腕，手指搭上脉门。片刻后，眉头松了松，但语气还是严厉。“回去躺着。”
“我有事要说。”苏璃说。
“躺着说。”
苏璃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坚持。林夜扶她回到榻边，她坐下，拉过薄被盖在腿上。
周擎把药碗递过来。黑褐色的药汁，热气腾腾。
苏璃接过，吹了吹，小口喝。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喝完药，她把碗递回去，擦了擦嘴角。“宗门现在谁主事？”
“我暂代。”周擎说，“几位幸存的长老也在协助。”
“名单呢？”
周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，展开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有些划了线。
苏璃接过去，低头看。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，很慢。划到某个位置时，指尖停了一下。
“李长老也”
“嗯。”周擎声音低沉，“守阵眼时，灵力反噬。”
苏璃沉默。她把名单折好，递回去。“午后，召集所有能到场的执事以上人员。在偏殿议事。”
“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璃打断他，“有些安排，必须现在定下。”
周擎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最后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起身要走，苏璃又叫住他。“等等。”
周擎回头。
“给他安排个身份。”苏璃指了指林夜，“核心弟子。洞府在内门区域，挑个清净的。”
周擎挑眉。“按规矩，得有功绩评定。”
“他有。”苏璃说，“藏经阁那次，还有这次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够不够？”
周擎没说话。他看向林夜，眼神复杂。林夜站着没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几息后，周擎点头。“够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门轻轻合上。
房间里静下来。
苏璃靠在枕头上，闭着眼，呼吸有些急。刚才那番话耗了她不少力气。
“没必要。”林夜忽然说。
苏璃睁开眼。“什么？”
“核心弟子。”林夜说，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苏璃说，“宗门现在缺人，缺能做事的人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比大多数人强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
苏璃又闭上眼。“洞府里该有的东西都会有。功法、丹药、月例你安心修炼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以后，可能要你做更多事。”
林夜在椅子上坐下。“比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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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如”苏璃想了想，“带人清理后山煞气。比如，盯着护山大阵的修补。比如”她睁开眼，眼神认真，“如果有人来试探，得有人能顶上去。”
林夜眉头微皱。“有人会来？”
“会。”苏璃说，“青岚宗现在很虚弱。周围的豺狼，都闻着味了。”
她说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。揪紧了，又松开。
“你感觉到了？”林夜问。
“不用感觉。”苏璃摇头，“这是规律。弱肉强食，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窗外传来钟声。悠长，沉重，连敲九响。
那是召集议事的钟声。
苏璃深吸一口气，撑着身子要起来。林夜起身扶她，她却摆手。“我自己试。”
她慢慢挪到榻边，双脚落地。手撑着床沿，站起来。腿还在抖，但站稳了。
一步，两步。
走到桌边，她扶住桌沿，喘了口气。额头又冒汗了。
“可以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看着她。“走到偏殿，你会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璃扯了扯嘴角，“走不到，就让人抬。”
她说着，从桌上拿起木簪，把散乱的头发简单挽起。动作很慢，但稳。挽好了，她看向林夜。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不议事。”
“你不用说话。”苏璃说，“站着就行。”
林夜看着她苍白的脸，没再反对。他走到门边，拉开门。
晨光涌进来，照亮她半边身子。
她抬起脚，跨过门槛。
偏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二十几个，都是执事以上的修士。有的穿着完好的道袍，有的衣襟破损，沾着血污。所有人都站着，没人说话。
空气很闷，弥漫着尘土和药味。
苏璃走进来时，脚步声很轻。但所有人都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。林夜跟在她身后半步，没扶她，但随时准备伸手。
走到主位前，苏璃停下。她没坐下，就站着，双手撑着桌沿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众人陆续落座。椅子摩擦地面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苏璃等声音平息，才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清晰。“先说伤亡。”
周擎站起来，手里拿着另一份名单。他念名字，念一个，停顿一下。每念一个，就有人低下头。
念完了，殿里死寂。
“抚恤按三倍发。”苏璃说，“有家眷的，宗门养。没家眷的，立碑入祠。”
周擎点头，坐下。
“再说重建。”苏璃看向左侧一位灰袍长老。“陈长老，主殿进度。”
陈长老起身，是个干瘦的老者，脸上有道新疤。“梁柱已立，瓦片备齐七成。工匠够用，但灵材短缺。尤其是‘青罡石’，库房只剩三成。”
“去哪找？”
“往南三百里，有处旧矿脉。但”陈长老顿了顿，“被‘黑风寨’的人占了。”
殿里响起低语声。
黑风寨是附近一股散修势力，平日里做些劫掠勾当。青岚宗强盛时，他们不敢靠近。现在
“派人去谈。”苏璃说，“用灵石买。”
“他们可能抬价。”陈长老说。
“抬就抬。”苏璃声音平静，“先买够用的。账记着，以后再算。”
陈长老点头坐下。
苏璃又看向另一位女长老。“护山大阵。”
女长老起身，语速很快。“外层修复三成，核心阵眼完好。但灵力供给不足，全阵运转只能维持三刻钟。需要至少三十块中品灵石，或者”
“或者什么？”
“或者一位筑基修士坐镇阵眼，持续输入灵力。”女长老说完，看向苏璃。
苏璃沉默。
她现在没有筑基期的力量。锁链断了，她的修为也跌落到炼气期，甚至更弱。
“用灵石。”她说，“库房还有多少？”
“十七块中品，一百二十块下品。”负责库房的执事起身回答。
“全拿出来。”苏璃说，“优先供阵。”
执事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点头。“是。”
议事一项项进行。人员调配，资源分配，防线布置苏璃问得很细，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。她脸色一直苍白，但声音没抖。
林夜站在她侧后方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比昨天更瘦了，道袍空荡荡的。撑在桌沿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但她站得很直。
一个时辰后，所有事项暂定。苏璃终于坐下，后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闭眼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她睁开眼，看向林夜。“林夜。”
殿里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。
林夜没动。
“即日起，林夜晋升核心弟子。”苏璃说，“洞府设在听竹轩，月例按最高档。可自由出入藏经阁前三层，所需修炼资源，优先调配。”
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有人皱眉，有人交换眼神，但没人出声反对。
周擎站起来。“附议。”
陈长老顿了顿，也起身。“附议。”
陆陆续续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殿里响起参差不齐的“附议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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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璃点头。“散了吧。”
众人行礼，依次退出。脚步声杂乱，很快远去。
殿里只剩下苏璃、林夜和周擎。
苏璃彻底瘫在椅子上，额头抵着桌沿，大口喘气。汗把鬓发都打湿了，贴在脸颊上。
周擎快步走过来，手指搭上她手腕。“胡来！”
“必须来。”苏璃声音虚弱，“我不露面，人心会更散。”
周擎没说话，从怀里取出个瓷瓶，倒出颗丹药塞进她嘴里。苏璃含住，慢慢咽下去。
片刻后，她呼吸平稳了些。
“听竹轩一直空着。”周擎看向林夜，“我带你去。”
林夜没动。“她这样——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苏璃抬起头，脸上有了点血色。“你去安顿。晚上”她顿了顿，“晚上来一趟，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林夜看着她，点头。
周擎领着他走出偏殿。阳光刺眼，林夜眯了眯眼。
两人穿过废墟间的临时通道，往内门区域走。路上遇到不少弟子，看见周擎都行礼，看向林夜的眼神则带着好奇。
听竹轩在后山缓坡上，是片独立的小院。青竹环绕，院里有口井，井边石桌石凳。屋子是三间，砖木结构，瓦片完整。
“这里没被波及。”周擎推开院门，“以前是内门一位炼丹师的住处，他前年陨落了，一直空着。”
林夜走进去。院子很干净，显然有人打扫过。竹叶落在青石板上，厚厚一层。
正屋的门虚掩着。周擎推开门，里面陈设简单：木榻，桌椅，书架。书架上还摆着几卷旧书。
“东西都齐。”周擎说，“被褥在柜里，是新的。月例和丹药，晚点会有人送来。”
林夜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外面是竹林，风过时沙沙作响。远处能看见主殿的脚手架，更远处是绵延的山峦。
“视野不错。”周擎站到他身边，“也清净。”
林夜嗯了一声。
周擎看了他一眼，忽然说：“她给你的，不止是洞府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“核心弟子这个身份，是个信号。”周擎声音压低，“告诉所有人，你是她的人。以后有事，你得顶着。有麻烦，你也得扛着。”
林夜转头看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周擎拍拍他肩膀，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往外走，到门口时停住。“对了，山门附近最近有些痕迹。”
林夜眉头微皱。“什么痕迹？”
“脚印。不是野兽的，是人。”周擎说，“很轻，很小心。来了又走，没靠近。”
“探子？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周擎点头，“我和赵莽这两天会加强巡逻。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他走了，脚步声远去。
林夜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的山。风带着竹叶的清香，也带着隐约的焦土味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日头偏西。
傍晚时，有人送来东西。两个大箱子，一个装衣物和日常用品，一个装丹药和灵石。还有块玉牌，刻着“核心”二字，边缘有云纹。
送东西的是个年轻执事，态度恭敬。“林师兄，还有什么需要，随时吩咐。”
林夜摇头。
执事行礼退下。
林夜打开装丹药的箱子。里面整齐码着瓷瓶，标签清晰：聚气丹、培元丹、疗伤散都是炼气期适用的。中品灵石有十块，下品灵石五十块。
对一个新晋核心弟子来说，这分量很足。
他合上箱子，走到院中。夕阳把竹影拉得很长，斜斜地铺在地上。
该去看苏璃了。
他走出听竹轩，沿着小路往回走。路过重建区域时，工匠们正在收工，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。看见他，有人点头致意。
回到那处小院，推开门。
苏璃坐在榻上，面前摊开一张很大的舆图。图上标满了红点和黑线，密密麻麻。
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“来了。”
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，但还是很苍白。
林夜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榻上矮几摆着两杯茶，还温着。
“洞府怎么样？”苏璃问。
“挺好。”
苏璃笑了笑，没继续问。她手指点在舆图上，划过一个区域。“这是青岚宗现在的控制范围。比之前，缩水了四成。”
舆图上，青岚宗所在的区域用朱砂圈出。周围有几个标记：黑风寨、灰谷坊市、七玄门
“黑风寨你知道了。”苏璃手指移到另一个标记，“灰谷坊市，是散修聚集地。七玄门，是个小宗门，以前依附我们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现在，都不好说了。”
林夜看着舆图。“他们会动手？”
“不一定明着动手。”苏璃说，“试探，蚕食，慢慢压。等我们撑不住，再一口吞掉。”
她收回手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所以，得有人往外走。”
林夜看向她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苏璃说，“等你筑基之后。”她放下茶杯，从枕边摸出个木盒，推过来。“这个给你。”
木盒很旧，表面光滑，没锁。
林夜打开。里面是本书，纸质泛黄，封面上无字。翻开，里面是手写的文字，记录的是阵法心得。
“以前一位长辈留下的。”苏璃说，“他擅长布置防御阵法。里面有些思路，你可能会用上。”
林夜翻了几页。记录很详细，从基础阵理到复杂变化，都有图解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璃靠回枕头，闭上眼睛。“我累了，想睡会儿。”
林夜合上木盒，起身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璃已经侧躺下，蜷缩着，像个孩子。窗外最后的天光落在她身上，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
他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，天色已暗。远处主殿方向亮起了零星灯火，在夜色里摇晃。
更远处，山峦隐入黑暗，像蛰伏的巨兽。
林夜握紧手里的木盒，盒角硌着掌心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听竹轩的方向。那里有他的新洞府，有新身份，有等待他的修炼之路。
也有即将到来的风雨。
他迈开步子，走进渐浓的夜色里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，清晰而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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