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着没动，听窗外竹叶沙沙响。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气，混着泥土味。枕边的静心石凉了一夜，贴着脸颊。
昨天想的那些事还在脑子里盘绕。峡谷，节点，数据。
他坐起来，披上外衣。桌上一叠新画的符，墨迹干了，微微发皱。都是“轻身符”和“敛息符”，品质普通，但够用。
推开门。院子里空着，石阶湿漉漉的。远处山道上有人影晃动，是杂役弟子在洒扫。
他先去伙房拿了两个馒头。馒头硬邦邦的，啃起来费牙。就着凉水咽下去，胃里有了点实感。
然后往杂务堂走。
堂口挤着人，都是来领任务或交差的。空气闷热，汗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。墙上挂着木牌，写着各种差事和报酬。
林夜找到管事。那是个瘦高个，下巴蓄着山羊胡。
“我要外出几日。”林夜递上核心弟子令牌。
管事接过去看了看，眼皮抬起来。“去哪儿？”
“灰谷。”林夜说。
管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“灰谷？那地方可不近。去做什么？”
“寻点材料。”
“材料？”管事打量他，“宗门库房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夜说。
管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翻开本厚厚的册子，蘸了墨，开始登记。“灰谷在宗门西南，三日路程。那边乱得很。自己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期限七天。”管事把令牌还给他，“超期要扣贡献点。你刚晋升，还没攒多少吧？”
“嗯。”
管事叹了口气。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林夜收回令牌，转身往外走。身后传来管事的嘀咕声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语气里透着不赞同。
他回到听竹轩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符纸塞进怀里，静心石用布包好，贴身放着。几块下品灵石，一把短刃，还有苏璃给的木盒。盒子里还剩两块静心石，他没动。
最后是纸笔。一本空白的册子，炭条削尖了，用油纸裹着。
都装进一个旧背囊。背囊磨损得厉害，边角露出线头。
他站在屋中间，想了想，又画了三张“爆炎符”。这种符威力大，但消耗也大，画完额头出了层薄汗。
收好符，他背起背囊。重量压在肩上，沉甸甸的。
出门时撞见赵莽。那壮汉扛着根木桩，正往演武场走。看见林夜这身行头，他停下脚步。
“林师兄，要出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远门？”
“不远。”林夜说，“几天就回。”
赵莽点点头，没多问。他侧身让开路，木桩在地上杵出个浅坑。“路上当心。”
林夜嗯了一声，从他身边走过。
山门在望日峰下。两座石柱高耸，柱身爬满青苔。值守弟子靠在柱边打哈欠，看见林夜，懒洋洋地挥挥手。
“令牌。”
林夜递过去。弟子扫了一眼，还回来。“早点回来啊。最近外面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？”
“听说有散修劫道。”弟子压低声音，“专挑落单的下手。你一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弟子摇摇头。“那你更得小心了。”
林夜没说话，接过令牌，踏出山门。
石阶往下延伸，消失在树林深处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草木的腥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开步子。
第一日走得顺。
山路虽然崎岖，但对炼气后期的修士来说不算什么。他用了张轻身符，脚步轻快，日头偏西时已经走出五十多里。
傍晚在个山洞歇脚。洞不深，能避风。他捡了些枯枝生火，火苗噼啪响，映着岩壁晃。
啃完剩下的馒头，他拿出册子，开始记录。
今天感知到的灵气流向，大致稳定，但午后有一阵波动。波动来源不明，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扰动灵气。
他画了个简单的流向图。炭条在纸上沙沙滑动。
夜里没睡实。洞外有兽吼，远远近近。他靠在岩壁上，怀里揣着短刃，符纸放在手边。
第二日进了丘陵地带。
山势变得平缓，树木稀疏，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。路不好走，碎石多，一脚踩下去嘎吱响。
中午时分，他看见第一拨人。
是三个散修，穿着破烂皮甲，蹲在路边生火烤肉。肉烤得焦黑，冒着烟。他们看见林夜，眼睛眯起来。
林夜没停步，从路边绕过去。手按在背囊上，指尖触到符纸粗糙的边缘。
那三人没动，只是盯着他看。目光像刀子，刮过后背。
走出去一里地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。
他加快脚步。掌心出了汗，黏糊糊的。
第三天下午，灰谷到了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洼地，两侧山崖陡峭，崖壁上凿出无数洞穴和栈道。谷底雾气弥漫，看不真切。风从谷口灌进去，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入口处聚着不少人。大多裹着斗篷或面巾，看不清脸。有人蹲在地上摆摊，卖些破烂法器或草药。空气里飘着霉味、汗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，！
林夜拉低兜帽，走进人群。
脚步声杂沓，低语声嗡嗡响。有人在讨价还价，声音尖锐。有人擦肩而过，带起一阵风，斗篷下露出刀柄的轮廓。
他跟着人流往里走。栈道狭窄，木板吱呀作响。两侧洞穴亮着昏黄的光，洞口挂着布帘，帘后人影晃动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栈道到了头。前面是个开阔的岩洞，洞顶垂下钟乳石，水滴答落下来，在地上积成小水洼。
洞里摆满摊位。兽皮铺在地上，上面堆着各种东西：残缺的玉简、锈蚀的飞剑、瓶瓶罐罐、奇形怪状的矿石。
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油灯摇晃。人影在光里拉长变形，像鬼魅。
林夜在一个摊位前停下。摊主是个干瘦老头，蹲在兽皮后，眼睛浑浊。
“找什么？”老头声音沙哑。
“地脉阴髓。”林夜说。
老头抬眼看他。“那东西可不好找。”
“有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老头摇头，“你去里头问问。最里面那几个摊子，专收稀奇玩意儿，说不定有线索。”
林夜丢下一块下品灵石。老头捡起来，用牙咬了咬，揣进怀里。
继续往里走。越往里人越少，摊位也越讲究。有的用木架摆货，有的甚至点了熏香，驱散洞里的潮味。
他在一个木架前停下。架子上摆着几十个玉瓶，瓶身贴着标签。标签字迹工整，写着药材名称和年份。
摊主是个中年妇人，穿着青布衫，头发梳得整齐。她正在擦拭一个玉瓶，动作轻柔。
“地脉阴髓？”妇人放下布巾，“有倒是有，但价钱不便宜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五十中品灵石。”妇人说，“或者等价的东西换。”
林夜沉默。他身上加起来不到二十中品灵石。
妇人看出他的窘迫，笑了笑。“要是灵石不够，可以用别的抵。功法、符箓、法器，都行。”
林夜从怀里摸出一张“隐踪符”。这是他改良后画的最好的一张，灵力充盈，纹路清晰。
妇人接过符，对着油灯看了看。手指在符纸上摩挲，感受灵力流动。
“符不错。”她说，“但一张不够。”
“我还有。”林夜又拿出两张。都是“隐踪符”，品质稍次，但也是上品。
妇人把三张符摊在掌心，仔细比较。她眉头微皱，像在权衡。
“这三张符，加上二十中品灵石。”她说，“地脉阴髓归你。”
林夜摇头。“符值三十中品灵石。我出符，你出货，两清。”
妇人笑了。“小伙子，你会算账。但这儿是黑市，价由我定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林夜伸手去拿符。
妇人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指甲修剪得整齐。“等等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
“再加点别的。”妇人说，“我看你背囊鼓囊囊的，里头还有什么好东西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妇人松开手，靠回椅背，“这样吧，你告诉我这符是谁画的。能画出这种符的人，我感兴趣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妇人等了等，见他不出声，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三张符，二十灵石，地脉阴髓给你。”
她从木架底层取出个黑玉小盒。盒子巴掌大，表面光滑，刻着封禁纹路。打开盒盖，里面躺着一截指节长短的晶体。
晶体灰黑色，半透明，内部有絮状物缓缓流转。一股阴寒气息弥漫开来，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。
林夜接过盒子，仔细查看。确实是地脉阴髓，品质中上，够用了。
他付了灵石和符箓。妇人把东西收好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下次有好符，还来找我。”她说，“我叫青姑。这个摊位常在。”
林夜点头，收起玉盒。盒子入手冰凉，寒意透过掌心往骨头里钻。
他转身离开。没走几步，听见身后传来低语声。声音压得很低，但他耳力好，听清了几个字。
“就是那小子符不错跟上去”
他没回头，脚步不停。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一张“爆炎符”。符纸粗糙的质感让人安心。
岩洞出口就在前面。光线从洞口漏进来，白晃晃的。
他加快脚步，混进往外走的人流。周围都是人，斗篷摩擦，脚步杂乱。有人撞了他一下，他侧身避开，手按在背囊上。
出到栈道，风大了起来。雾气被吹散些，能看见谷底的轮廓。那是片乱石滩，黑黢黢的，像巨兽的脊背。
他没往谷底走，而是顺着栈道往上。栈道越走越陡，木板吱嘎声越来越响。身后有脚步声，不远不近，一直跟着。
走到一处拐角，他闪身躲到岩壁凹陷处。背贴紧石头，冰凉刺骨。
脚步声近了。两个人，脚步一轻一重。他们在拐角停下，低声交谈。
“人呢？”
“刚才还看见。”
“分头找。那小子身上有好东西，不能放跑了。”
脚步声分开，一个往上，一个往下。
林夜等了十几个呼吸，从凹陷处出来。往下走的那个已经不见踪影，往上的那个还在栈道上，背影瘦高，裹着灰斗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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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悄声跟上。栈道到了这里已经很窄，仅容一人通过。下方是深谷，雾气翻滚。
前面那人忽然停下，转过身。
斗篷掀开，露出一张蜡黄的脸。眼睛细长，嘴角有道疤。
“跟得挺紧啊。”疤脸男笑了，露出黄牙。
林夜没说话，手从怀里抽出来，指间夹着符纸。
疤脸男看见符，眼神一凛。“果然有货。把东西交出来，饶你不死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少装傻。”疤脸男向前逼近一步，“青姑那儿的交易，我看见了。地脉阴髓，还有你那些符。都交出来。”
栈道太窄，他逼近，林夜只能后退。脚跟悬空，下面就是深渊。
风呼啸着往上卷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林夜松开手。符纸飘落，在空中自燃。火焰爆开，不是攻向疤脸男，而是炸向栈道木板。
轰！
木板断裂，碎木四溅。栈道塌了一截，疤脸男脚下一空，惊叫着往下坠。他伸手抓向岩壁，指尖在石头上刮出刺耳声响。
林夜早在符爆开的瞬间就向后跃去。轻身符生效，身体像片叶子，飘向另一段栈道。
落地时膝盖微屈，缓冲冲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疤脸男已经稳住身形，扒在岩壁上，正往上爬。眼神凶狠，像要生吞了他。
没时间纠缠。林夜转身就跑。
栈道在崖壁上蜿蜒，像条巨蛇。他跑得飞快，风声在耳边呼啸。身后传来怒骂声，越来越远。
跑到一处岔路，他拐进左侧小道。小道更窄，几乎是在岩缝里穿行。岩壁湿滑，滴水落在脸上，冰凉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，小道豁然开朗。是个天然平台，平整宽阔，长着些低矮灌木。
他停下喘气。肺像烧着一样，喉咙发干。背上全是汗，衣服黏在身上。
摸出玉盒，打开检查。地脉阴髓完好，寒气丝丝缕缕往外冒。
合上盒子，塞回背囊最里层。
然后他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等呼吸平复。平台位置高，能看见大半个灰谷。谷里灯火点点，像倒悬的星空。
安静下来后，才感觉腿在发颤。不是怕，是累。刚才那一下爆发消耗不小。
他从背囊里拿出水囊，灌了几口。水是早上灌的溪水，有股土腥味。
歇够了，他站起来。得离开这里。疤脸男可能还有同伙，不能久留。
平台另一头有下山的小路。路更陡，几乎垂直，要抓着藤蔓往下溜。
他抓住一根粗藤，试了试承重。藤蔓粗糙，扎手。深吸一口气，他纵身往下。
身体坠下去，风声灌满耳朵。藤蔓绷直，发出咯吱声。下降了十几丈，脚触到实地。
是个缓坡，长满杂草。坡下有条溪流，水声哗哗。
他松开藤蔓，掌心火辣辣地疼。低头一看，磨破了皮，渗出血丝。
顾不上处理，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。溪水清浅，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偶尔有鱼惊窜，划出银亮的水痕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天色暗下来。暮色从山谷里升起，吞没最后的光。
他找了个背风的石坳，准备过夜。不生火，只吃了点干粮，喝了溪水。
夜里很冷。他裹紧外袍，靠在石壁上。静心石贴在胸口，凉意丝丝渗入，让人清醒。
脑子里复盘今天的经历。黑市的混乱，青姑的交易，疤脸男的伏击。每一步都险，但总算拿到了东西。
地脉阴髓是筑基的关键材料之一。用它调和灵力，能提升筑基成功率，还能让筑基后的灵力带上一丝阴寒属性，更适合他前世的经验。
但只有这一样还不够。还需要“阳炎草”和“空灵石”。阳炎草宗门药园或许有，空灵石就难找了。
得再想办法。
远处传来狼嚎，悠长凄厉。他睁开眼，透过石缝看外面。月光惨白，照得山谷一片银灰。
风停了。万籁俱寂。
只有怀里玉盒的寒意，一阵一阵，提醒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。
但也惹上了麻烦。疤脸男那种人，睚眦必报。说不定已经在出口守着。
得换个路线回去。
他闭目调息。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，修复疲惫的身体。掌心的伤口开始发痒，是愈合的征兆。
夜还长。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。
足够他养足精神，也足够那些在暗处的人，布置好下一张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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