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纸上的线条收尾，笔尖提起。
林夜放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指。窗外日头已经压到山脊，橘红的光斜射进来，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块。
他拿起那张新画好的“隐踪符”。墨迹未干，泛着湿亮的光。
灵力注入，符纸上的纹路微微发烫。成功了。这是他根据心得改良的第三种符，比原版更隐蔽，持续时间也长些。
但还不够。
他推开椅子站起来。腿有些麻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院子里空荡荡的，竹影被拉得很长。
筑基。
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。炼气到筑基，是修士第一道真正的门槛。跨过去，灵力化液，神识初生，寿元翻倍。跨不过去，一辈子在底层挣扎。
前世的他，筑基如喝水般简单。魔道功法霸道，资源堆砌，加上天生魔骨，几乎没有瓶颈。
现在呢？
他内视丹田。炼气后期的灵力像团灰雾，缓慢旋转。量够了，质却驳杂。青岚宗的基础功法中正平和，但也平庸。按部就班修炼，筑基概率不过三成。
得另想办法。
他收拾了桌上的符纸和心得，推门出去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藏经阁在山腰东侧。三层木楼，飞檐翘角，瓦片有些旧了。门前石阶被踩得光滑，泛着青黑色。
值守的是个白发老修士，靠在竹椅上打盹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“核心弟子令牌。”声音沙哑。
林夜递上牌子。老修士接过去，指尖在令牌上抹过。令牌亮起微光，显出个“林”字。
“进去吧。”老修士把牌子还给他，“一楼随便看，二楼要登记。三楼别想。”
林夜点头，推门走进阁内。
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光线昏暗，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余晖。一排排书架挤得满满当当，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粒。
他径直走向功法区。标签上写着“筑基心得”、“破境要略”。书脊大多磨损，颜色发暗。
抽出一本《筑基杂谈》。纸页脆黄，翻动时发出沙沙响。上面记载了十几位前辈的筑基经历，有人靠丹药硬冲，有人靠苦熬水磨，还有人机缘巧合顿悟。
他看得很快。目光扫过文字，记忆里的魔道典籍自动比对。
青岚宗的路子，讲究根基扎实，灵力纯净。筑基前要反复锤炼灵力，去除杂质，然后引天地灵气入体，化雾为液。
魔道的法子更激进。以煞气或血食为引，强行压缩灵力，破而后立。速度快，风险也大，容易伤及根基，甚至堕入邪道。
都不太适合现在的他。
他合上书，放回原处。又抽了几本，内容大同小异。正统的路数稳妥但缓慢，偏门的路数快捷但凶险。
需要一条中间的路。
他走到二楼楼梯口。那里摆着张木桌，桌上放着登记册。楼梯上方挂了个牌子：筑基及以上功法，凭贡献点兑换。
他现在没有贡献点。
转身下楼。老修士还在打盹，呼吸悠长。
林夜走出藏经阁时，天已经半黑。山路上亮起零星的灯笼，光晕昏黄。
他往苏璃的静养小院走。
小院在听竹轩后山，更僻静。院墙爬满藤蔓，叶子开始发黄。门虚掩着，透出暖色的光。
林夜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苏璃的声音，有点哑。
他推门进去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，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苏璃披着件厚外袍，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摊着本书。
她脸色还是白，但眼睛有神了些。看见林夜，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
林夜在她对面坐下。石凳冰凉。
“有事？”苏璃合上书。封面是空白的，没有字。
“筑基的事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哦了一声。她伸手拎起石桌上的小泥炉，炉上坐着陶壶。壶嘴冒出白气，水开了。
她给林夜倒了杯热水。水很清，没有茶叶。
“宗门的基础功法，你练到第几层了？”
“九层圆满。”林夜接过杯子，没喝。
“灵力纯度呢？”
“七成左右。”
苏璃点点头。她捧着自己的杯子，吹了吹气。“按常理，要提到九成以上，才敢尝试筑基。不然灵力化液时容易失控，轻则失败，重则经脉受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夜说，“但时间不够。”
“外面那些人？”苏璃抬眼看他。
“不止。”林夜顿了顿，“感觉还有别的。”
苏璃没问是什么。她喝了口水，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你前世怎么筑基的？”
“魔骨觉醒，引地煞入体，一夜即成。”
“现在魔骨呢？”
“碎了。”林夜声音平静，“只剩点残渣。”
苏璃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放下杯子，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。节奏很乱，像在思考。
“模拟器能推演出方案吗？”
“试过。”林夜说，“推演到一半卡住了。数据不够，尤其是关于这个身体和现在灵力特性的数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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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需要什么数据？”
“更多的战斗记录，灵力在各种情况下的变化，还有”林夜停了一下，“对这个世界的灵气本质，理解还不够深。”
苏璃笑了。笑容很淡，嘴角扯了扯。“灵气本质？那可是个大课题。
“你懂？”
“懂一点。”苏璃说，“但不能直接告诉你。观测者准则，介入要有限度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烛光在她脸上跳动，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。
“不过。”苏璃话锋一转，“我可以给你点提示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石桌上画了个圈。指尖沾了点水，圈痕很快干了。
“你们这个世界的灵气，不是均匀的。它有流向，有节点，有潮汐。就像海里的洋流。”
林夜盯着那个快要消失的圈。
“筑基的本质，是让自身灵力与外界灵气建立更深的联系。联系越紧密，筑基后的潜力越大。”苏璃继续说，“正统功法，是慢慢调整自身，去适应外界。魔道功法，是强行拉扯外界，来配合自身。”
“有没有第三种？”
“有。”苏璃说，“找到最适合你的那一缕‘洋流’，跳进去，让它带着你走。”
林夜皱眉。“怎么找？”
“问你的身体。”苏璃指了指他心口，“灵力在什么情况下最活跃？在什么环境下最稳定？战斗时？静修时？画符时？还是别的什么时候？”
林夜回想。
战斗时，灵力会沸腾，但带着戾气。静修时，灵力平和，但增长缓慢。画符时灵力运转最顺畅，心也最静。
“画符。”他说。
苏璃点头。“那就从这儿入手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回屋里。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木盒，巴掌大小，表面光滑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木盒推过来。
林夜打开。里面是几块暗青色的石头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，像血管。
“静心石。”苏璃说，“画符时放在身边，能帮你稳定心神，更清晰地感知灵力流动。用完记得还我，很贵的。”
林夜拿起一块。石头冰凉，触感细腻。灵力注入，石头的纹路微微发亮，散发出一股宁静的气息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太早。”苏璃重新坐下，“这只是辅助。真正的路，得你自己趟出来。”
林夜收起木盒。他站起来，准备离开。
“林夜。”苏璃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筑基不是终点。”苏璃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，“它只是个开始。你选的路，会决定你以后能走多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璃挥挥手，“去吧。我困了。”
林夜走出小院，关上门。夜色已经浓了，星星开始出现，一颗两颗，稀疏地挂在天上。
他回到听竹轩，点上灯。
静心石放在桌角，暗青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柔和。他铺开新的黄纸，提笔蘸墨。
笔尖落下时，他闭上眼睛。
灵力从丹田升起，沿着经脉流向指尖。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流动，像小溪，蜿蜒向前。
笔尖在纸上滑动。线条延伸，纹路渐显。
这一次，他刻意放慢了速度。注意力不再只集中在符纹的准确性上，而是分出一半，去感受灵力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
灵力流过手臂时，有种轻微的膨胀感。流到手腕，开始加速。抵达指尖，变得凝实，然后透过笔尖，注入墨迹。
墨迹吸收灵力，微微发烫。
他能“看”见那缕灵力在符纸里扩散，沿着纹路延伸，点亮一条又一条路径。
很有趣。
就像在体内开辟一条新的河道，让水流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进。河道越顺畅，水流越稳定，符的威力就越大。
那筑基呢？
是不是要在体内开辟一个更大的“湖”，让灵力从溪流汇入湖泊，完成质变？
他睁开眼睛。符已经画完，线条流畅，灵力均匀。这是一张“轻身符”，品质比之前画的都好。
他放下笔，拿起静心石。石头贴在手心，那股宁静的气息渗进来，抚平了刚才专注带来的疲惫。
意识沉入识海。
残破的模拟器悬浮在黑暗中，表面浮动着细碎的光点。他调出之前中断的筑基推演方案。
数据流开始滚动。新的变量加入：刚才画符时的灵力流动记录，静心石的影响系数，苏璃关于“灵气洋流”的提示。
推演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。
百分之五十六，五十七，五十八
卡在百分之六十三，又停了。提示信息浮现：缺乏“外界灵气节点”定位数据。
林夜退出识海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，带着山野草木的味道。远处有虫鸣，断断续续。
外界灵气节点。
按照苏璃的说法，灵气像洋流，有密集处，有稀疏处。找到那个适合他的“节点”，在那里筑基，事半功倍。
怎么找？
他想起以前在魔道时，有种秘术叫“望气术”。修炼到高深处，能直接看到天地灵气的分布和流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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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当然用不了。
但也许可以简化。用符，或者用阵。
他回到桌前，翻出那本阵法心得。后半部分有记载几种简单的感应阵法，用来探测地脉波动或灵气异常。
其中一种叫“灵犀阵”。布阵材料简单，主要靠阵纹引导感知。缺点是范围小，精度低。
可以试试。
他找出几块下品灵石，又裁了几张空白符纸。按照心得上的阵图，用灵石摆出核心，用符纸画出延伸的阵纹。
忙活了半个时辰，一个小型灵犀阵布好了。直径不到三尺，阵纹泛着微弱的白光。
林夜盘膝坐在阵中。
灵力注入阵眼。阵法启动，白光变得明亮。一股奇特的感知扩散开来，像水波，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的视野里，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光点。那是周围灵气的浓度标识。大部分地方光点稀疏均匀，代表灵气平缓。
但有几个地方不一样。
屋角书架后，光点稍微密集些，聚成一小团。那是他平时堆放符纸和材料的地方，残留的灵力气息吸引了灵气。
窗外竹林方向，光点稀疏，但有流动感，像微风中的柳絮，缓缓飘移。
还有地下。
阵法感知向下延伸，触碰到土壤、岩石。在下方约三丈深处，光点变得异常活跃，聚集成一股细流，朝着东南方向流动。
那是地脉灵气的支流。
林夜记住那个方向。东南，顺着山坡往下，大概是后山峡谷的方向。
阵法光芒暗了下去。灵石里的灵力耗尽了。
他收起阵法材料，额头渗出细汗。灵犀阵消耗比预想的大，以他现在的灵力，最多维持一盏茶时间。
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后山峡谷。宗门典籍里记载，那里曾经有条小型灵脉，百年前逐渐枯竭，现在只剩些残存的灵气。
或许是个合适的节点。
他需要更多数据。关于峡谷的灵气浓度变化规律，关于不同时辰的流向差异，还有那里是否安全。
明天去看看。
他吹灭灯，躺下。黑暗中，静心石放在枕边，散发着淡淡的凉意。
脑子里还在转。筑基的方案，灵气的本质，未来的路。
苏璃说，筑基只是开始。
那开始之后呢？恢复魔尊实力？不，那条路已经断了。就算能回去，前世的结局已经证明，那条路走不通。
得走一条新的路。
融合魔尊的见识，青岚宗的根基，还有这个身体、这个时代的特点。走出一条独属于“林夜”的路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，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
像压了很久的石头，被撬开一道缝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呼吸慢慢变缓，变深。
窗外，虫鸣停了。夜很静。
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，一阵，又一阵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。是守夜弟子在报时，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，就要开始。
而他的路，也才刚刚铺开第一块砖。
意识沉入黑暗前，最后一个念头是：明天去峡谷，得带上纸笔，记下所有数据。
还有，得多画几张符。
防身的，探测的，还有试试能不能画出简化版的“望气符”。
总能找到办法。
总是能找到的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