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走到尽头。
林夜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脚步在青石板上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看向山门方向。
山门还是那座山门,牌楼有些旧了,石柱上留着风吹雨打的痕迹。
但牌楼下多了两个人。是外门弟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们手里握着长棍,目光扫视着山道。
林夜走近时,其中一人上前一步。
“请出示身份牌。”弟子声音很年轻,但语气认真。
林夜从怀里摸出木牌。弟子接过,仔细看了看,又打量林夜几眼。
“林师兄?”弟子愣了愣,随即让开身子,“周长老吩咐过,您回来直接去议事偏殿。”
林夜接过木牌。“周长老在偏殿?”
“在。”弟子点头,“还有掌门也在。”
林夜道了声谢,迈步走进山门。
门内的景象让他脚步缓了缓。
石板路打扫得很干净,落叶扫成堆堆在路旁。路边的杂草被清理过,露出整齐的土埂。有几处土埂还种了小苗,绿油油的。
远处传来敲打声。叮叮当当,很有节奏。
林夜顺着声音望去。演武场方向搭着木架,几个弟子在上面忙碌。他们在修屋顶,瓦片一片片铺上去。
场边站着个人,是周擎。他仰着头看屋顶,手里拿着图纸,时不时比划一下。
林夜走过去。
周擎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。他脸上沾了点灰,眼角皱纹深了些,但眼神很亮。
“回来了?”周擎把图纸卷起来,上下打量林夜,“没缺胳膊少腿,挺好。”
林夜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,递给周擎。“地脉阴髓。”
周擎接过,掂了掂。他打开布包一角,看到里面泛着幽光的石块,眉头挑了挑。
“成色不错。”他重新包好,“花了多少?”
“两百三。”林夜说,“还换了些别的东西。”
周擎没问换了什么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拍了拍手上灰。“走,去偏殿说。掌门等你半天了。”
两人穿过演武场。场地上有几个弟子在练功,招式很基础,但练得认真。木人桩被打得砰砰响。
林夜注意到,这些弟子年纪都不大。最小的看着才十三四岁,扎马步扎得腿发抖,但咬着牙硬撑。
“新招的。”周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从山下镇子里挑的,根骨还行,心性也稳。”
他顿了顿,“柳清儿那丫头帮着挑的,眼光可以。”
偏殿在宗门主殿西侧。殿门开着,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林夜走进去。殿里陈设简单,几张桌椅,墙上挂着宗门地图。地图是新画的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
苏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。
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,头发用木簪简单挽着。手里端着茶杯,正小口啜着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眼。
“哟,回来啦。”苏璃放下茶杯,嘴角弯了弯,“路上没被妖怪叼走?”
林夜没接话。他在对面坐下,周擎也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周擎从怀里掏出布包,放在桌上。
苏璃没看布包。她盯着林夜,眼睛眯了眯。“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
林夜闻了闻自己袖子。味道很淡,是山魈血沾上的。
“路上遇到点事。”他说。
他把商队遇袭的事说了。山魈,灰衣人,煞魂术,还有老头给的阴冥铁和阴髓晶。说到归墟教时,他顿了顿。
苏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归墟教”她手指敲着桌面,“这个名字我听过。”
周擎皱眉。“邪教?”
“嗯。”苏璃点头,“几十年前闹过一阵,后来被几个宗门联手剿了。当时说是剿干净了,现在看来还有余孽。”
她看向林夜,“那老头长什么样?”
林夜描述了一下。花白头发,脸上皱纹很深,抱着个旧木匣。还有那股违和的镇定。
苏璃听完,沉思片刻。“姓徐我大概知道是谁了。”
但她没往下说。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口茶。
“这事先放着。”周擎开口,“当务之急是宗门重建,还有林夜的筑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画着草图,标注着各种符号。
“这是筑基阵法的布置图。”周擎指着图,“按你给的方案,需要引地脉阴气,调和体内阳煞。地脉阴髓是主材,还得配上三种辅材。”
他看向林夜,“阴髓晶你有,还缺‘寒玉’和‘沉水砂’。这两样我托人在找,应该快有消息了。”
林夜看着图纸。阵法很复杂,节点有十二处,每处都要精确。但他看得懂。
“阵眼设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后山禁地。”周擎说,“那里灵气最稳,也最隐蔽。”
苏璃插话。“禁地那个老阵法,我改过了。现在能借用地脉更深层的阴气,效果会好一些。”
她语气随意,但林夜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禁地的阵法是青岚宗祖师留下的,当年能困住煞魔。要改动那种级别的阵法,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。
但他没问。
“什么时候能备齐?”林夜看向周擎。
“最多三天。”周擎说,“材料一到,立刻布阵。你趁这几天调整状态,把伤再养养。
林夜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木匣,打开。阴冥铁躺在绒布上,幽光流转。
“这个用得上吗?”他问。
周擎凑近看了看,眼睛一亮。“好东西。炼制护身法器最合适,筑基时能防心魔侵扰。”
他看向林夜,“你会炼器?”
“会一点。”林夜说。
“那就自己炼。”周擎拍板,“炼出来的法器与你心神契合,效果更好。”
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。阵法布置,护法安排,意外应对。周擎想得很周全,连筑基失败的后手都准备了。
苏璃大多时候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。她插话的时机很准,都是关键处。
谈完时,天色已近傍晚。
窗外的光线斜进来,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远处传来弟子收工的吆喝声,还有搬木头的摩擦声。
周擎收起图纸,站起来。“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。你们聊。”
他走出偏殿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苏璃没动,依旧靠着椅背。她看着窗外,夕阳在她脸上镀了层暖色。
“那个徐老头,”她忽然开口,“以前是青岚宗的客卿长老。”
林夜看向她。
“六十年前的事了。”苏璃说,“他擅长炼丹和鉴宝,在宗门待了十几年。后来因为一些事,离开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夜。“他给你木牌,是认了你这个人。”
林夜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“徐”字的木牌。木牌很旧,边角磨得光滑。
“他说的归墟教,可能真是线索。”苏璃继续说,“老祖当年勾结域外邪魔,那些邪魔的功法,和煞魂术有相似之处。”
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。“归墟教,老祖,域外邪魔这三者之间,恐怕有联系。”
林夜把木牌收好。“要查吗?”
“现在顾不上。”苏璃摇头,“你先筑基。筑基成功,才有能力查这些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能看到大半宗门。屋顶在修,道路在整,弟子们在忙碌。
“你看,”她轻声说,“宗门活过来了。”
林夜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确实活过来了。虽然人还不多,虽然处处透着简陋,但有了生气。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,淡了很多。
“柳清儿那丫头,”苏璃说,“现在管着新弟子训练。早上带他们练功,下午教他们认字。挺有模有样的。”
林夜看向演武场方向。场地上已经空了,弟子们应该去吃饭了。
“赵莽呢?”他问。
“在后勤那边。”苏璃笑了,“那小子力气大,专干重活。搬木头,抬石板,一个人顶三个。”
她顿了顿,“就是脑子直,经常把周长老气得跳脚。”
林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周擎指着图纸说该怎么怎么,赵莽挠着头说“俺觉得这样也行”。确实像周擎会发火的事。
“想去看看他们吗?”苏璃问。
林夜点点头。
两人走出偏殿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石板路泛着金黄的光。
食堂在宗门东侧,是间大屋子。屋顶新换了瓦,窗纸也糊好了。里面传出喧闹声,还有饭菜的香气。
林夜走到门口,没进去。他站在门边,看着里面。
屋子摆了七八张长桌,弟子们围坐着吃饭。饭菜简单,一荤一素,还有一大盆汤。但大家吃得很香,边吃边聊。
柳清儿坐在靠里的桌子旁。她面前摆着饭碗,但没怎么吃。她在跟旁边的小弟子说话,手里比划着,像是在教什么。
那小弟子听得认真,连连点头。
赵莽坐在另一张桌子。他面前摆着三个空碗,正捧着第四个碗猛扒饭。同桌的弟子笑着推他,说他吃太多。
赵莽嘿嘿笑,也不恼。
周擎端着碗,在桌子间走动。他时不时停下,问问弟子们饭菜合不合口味,训练累不累。有弟子说累,他就拍拍对方肩膀,说累就多吃点。
很平常的画面。
但林夜看了很久。
苏璃站在他身侧,轻声说:“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东西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年轻的,稚嫩的,疲惫但带着光的。
他知道苏璃说得对。
重生以来,他一直在为自己挣扎。为了恢复实力,为了活下去,为了解开谜团。但现在,好像多了点别的。
“进去吃饭?”苏璃问。
林夜摇摇头。“我先回住处。”
他转身离开食堂,沿着石板路往杂役院方向走。路旁点起了灯笼,烛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圈圈暖黄。
杂役院还是老样子。低矮的房舍,斑驳的墙面。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,水缸里蓄满了水。
林夜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。
屋里陈设没变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落了层薄灰,他出门这些天没人进来过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放下行囊,打了盆水,开始擦桌子。
擦到一半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停在门口。
“林师兄?”是柳清儿的声音。
林夜打开门。柳清儿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个托盘。托盘上摆着碗筷,还有两个菜。
“周长老让我送来的。”柳清儿说,“他说你肯定没吃晚饭。”
林夜让开门。柳清儿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桌上。一碗米饭,一盘炒青菜,一盘腊肉。还冒着热气。
“谢谢。”林夜说。
柳清儿摇摇头。她站在桌边,没立刻走。
林夜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饭菜味道普通,但热乎。他吃了几口,抬头看柳清儿。“有事?”
柳清儿抿了抿唇。“听说你要筑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很危险吗?”
林夜顿了顿。“有点。”
柳清儿手指绞着衣角。“那那你小心。”
她说得很轻,说完就低下头。
林夜看着这个曾经怯生生的小丫头。现在她站得直了,眼神也稳了。脸上还有些稚气,但眉宇间多了股韧劲。
“你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柳清儿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。“周长老说我快炼气三层了。剑法也练熟了,能一口气使完一套。”
她说着,手指不自觉地比划了个起手式。
林夜点点头。“不错。”
简单两个字,柳清儿却笑开了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师兄你慢慢吃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“对了,赵莽说等你筑基成功了,他要跟你掰手腕。他说他现在力气可大了。”
林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“好。”
柳清儿这才离开,脚步声轻快地远去。
林夜继续吃饭。饭菜渐渐凉了,但他吃得很慢。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吃完饭,他收拾碗筷,拿到院外水槽清洗。
夜色彻底降下来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挂着几颗星。远处传来虫鸣,一声一声,很清脆。
洗好碗,他回到屋里。关上门,点亮油灯。
灯光摇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林夜盘膝坐到床上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,打开。地脉阴髓泛着幽光,阴髓晶冰凉刺骨。
他又拿出木匣,打开。阴冥铁静静躺着,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这些是他筑基的倚仗。
但不止这些。
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山魈扑来的爪子,灰衣人阴冷的眼神,徐老头递来的木牌。还有食堂里那些年轻的脸,柳清儿的笑,赵莽扒饭的样子。
最后是苏璃站在窗边的侧影。
他深吸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三天。
三天后,他要踏出那一步。成则筑基,败则
他摇摇头,甩开杂念。把东西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
油灯燃到半夜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林夜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看着屋顶。
屋外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,很规律,一遍又一遍。
他听着那脚步声,慢慢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