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着眼，看屋顶的横梁。木头发黑，结着蛛网。外面很静，鸟叫声比昨天稀疏。
他坐起身，动作很慢。骨头咔哒轻响，像是生锈的机括。被窝里还留着体温，掀开时带起一股凉气。
林夜穿好衣服。灰色的粗布衫，袖口磨得发毛。他系腰带时顿了顿，系得很紧。
桌上摆着昨晚收好的东西。一样没少，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微光。
他走过去，把东西一件件装进布袋。寒玉碰着陶罐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沉水砂的罐子塞在最下面，用软布裹好。
最后拿起苏璃给的阵盘。
木质温润，纹路贴着手心。他摩挲了两下，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推门出去。
天刚蒙蒙亮，院子里还笼着薄雾。石板地湿漉漉的，踩上去有点滑。
食堂还没开火。灶台冷着，锅底结着隔夜的水珠。林夜绕过食堂，径直往后山走。
山道两边的草木挂着露水。叶子沉甸甸的，风一吹就洒下一片水珠。有几滴落在林夜肩上，浸开深色的斑点。
他走得不快，脚步很稳。
禁地阵法就在前面。青石板铺的空地，阵纹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。像是沉睡的兽，呼吸平缓。
周擎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阵法边缘，背对着山道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。
“来了。”周擎说。他眼圈有点黑，像是没睡好。
林夜点点头，走到他身边。
两人都没说话，看着阵法。阵眼处的寒玉玉牌已经嵌好，表面凝着一层薄霜。霜在光里慢慢化开，变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我检查了三遍。”周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阵法没问题。地脉阴气比预想的还稳定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林夜。“你准备好了？”
林夜从怀里掏出布袋。他解开袋口，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，摆在阵法中心的蒲团旁。
地脉阴髓，阴髓晶，阴冥铁。三样阴属性灵物摆成一排，幽光相互映着。
然后是寒玉和沉水砂。寒玉摆在蒲团左侧，沉水砂摆在右侧。两者之间留出一掌宽的空隙，正好是林夜打坐时丹田的位置。
静心香插进香炉，摆在蒲团正前方。辟谷丹和清水符放在随手能够到的石板上。周擎给的玉简和护脉丹，苏璃给的阵盘，都摆在最顺手的地方。
林夜做完这些，直起身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周擎看着他摆布，眼神很复杂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：“进去吧。我守在外面，一只虫子都不会放进来。”
林夜走进阵法。
脚踩上青石板时，阵纹微微一亮。灵力像水波一样荡开，从脚底传上来，凉丝丝的。
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。
蒲草很旧，坐上去有点硬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脊背挺直，双手自然搭在膝上。
闭上眼睛。
呼吸放缓。一吸，一吐。再吸，再吐。杂念像尘埃，慢慢沉淀下去。
耳边能听到周擎退到阵法外的脚步声。很轻，踩在落叶上，沙沙的。
然后是长久的寂静。
只有风声，鸟鸣，树叶摩擦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渐渐远去，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。
林夜的心跳慢下来。咚，咚，咚。每一下都很沉，像是擂鼓。
他睁开眼。
从怀里掏出那枚地脉阴髓。核桃大小的黑色晶石，表面坑洼不平。握在手心，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阴寒能量，冰得掌心发麻。
他把它按在蒲团正前方，紧贴着阵纹的一个节点。
晶石触地时，阵纹猛地一亮。青色的光从晶石周围扩散开，沿着纹路蔓延，像血管里流动的血。
寒意渗上来。
不是皮肤感觉到的冷，是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寒。林夜打了个哆嗦，手指蜷了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拿起阴髓晶。
这块晶石更小，只有指甲盖大。但颜色更深，黑得像墨。表面光滑，反射不出一点光。
他把阴髓晶按在寒玉旁边。
晶石接触寒玉的瞬间，寒玉表面的霜骤然增厚。白霜蔓延，覆盖了整块玉石，还在继续向外爬。
空气温度降了好几度。呼出的气变成白雾，在眼前飘散。
林夜的手指开始发僵。他活动了一下关节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最后是阴冥铁。
这块铁只有拇指大小，沉甸甸的。表面粗糙，布满细小的孔洞。握在手里，能感觉到孔洞里渗出阴气，丝丝缕缕往皮肉里钻。
他把阴冥铁按在沉水砂的陶罐旁。
铁块触地时，陶罐里的沉水砂微微震动。乌黑的砂粒跳起来，又落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。
三样阴属性灵物就位。
阵法的光从青色转为深蓝。光芒流动的速度变快，沿着纹路奔腾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林夜重新闭上眼睛。
他催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。灵力从丹田升起，沿着经脉缓慢游走。所过之处，寒意更盛。
像是把冰水灌进血管里。
他咬紧牙关，额角渗出冷汗。冷汗刚冒出来，就在皮肤表面凝成冰珠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灵力游走一周，回到丹田。
丹田里空荡荡的，只有稀薄的气雾在飘荡。那是炼气期修士的特征，气未成旋，基未成形。
林夜开始第二步。
他按照周擎玉简里记载的方法，同时催动寒玉和沉水砂的能量。
左手虚按寒玉，右手虚按沉水砂。
寒玉释放出冰寒灵气，沉水砂释放出沉滞阴气。两股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经脉，一左一右，向丹田汇聚。
痛。
像是两根烧红的铁钎插进胳膊，一路捅到肩膀。林夜闷哼一声，身体绷紧。
两股能量在胸口位置交汇。
冰寒与沉滞碰撞，发出沉闷的爆鸣。林夜胸口一痛，喉头涌上腥甜。
他强行咽下去。
能量继续向下，涌入丹田。
丹田里的气雾剧烈翻腾。寒玉灵气让气雾凝结，沉水砂阴气让气雾沉降。两者合力，气雾开始旋转。
很慢，很艰难。
像推一块巨石上山。每转一圈，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
林夜的呼吸变得粗重。汗水浸透衣衫，又在寒意中结冰。衣服硬邦邦的，摩擦皮肤时生疼。
气雾旋转的速度在加快。
从蜗牛爬，到水流淌，再到漩涡急转。丹田中心出现一个小小的气旋，只有指甲盖大。
气旋转动时，发出细微的呼啸声。像是风穿过狭窄的缝隙。
林夜不敢松懈。
气旋初成，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要用阴属性灵物的能量，稳固气旋，拓展根基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面前的地脉阴髓。
黑色晶石表面已经结满白霜。霜下透出幽光，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
林夜伸出手指，点在晶石上。
指尖触到晶石的瞬间，磅礴的阴寒能量喷涌而出。像决堤的洪水，顺着手指冲进经脉。
他整条胳膊瞬间麻木。
寒气顺着胳膊蔓延，肩膀，胸口，半边身体。皮肤表面凝结出冰层，白花花一片。
能量冲进丹田，撞向那个小小的气旋。
气旋剧烈震颤，几乎要散开。林夜闷哼一声，嘴角渗出血丝。血刚流出来就冻成冰碴，挂在嘴角。
他咬紧牙，用全部意志稳住气旋。
气旋在冲击中变形，拉长，又收缩。像是面团被反复揉捏，渐渐变得凝实。
旋转速度再次加快。
呼啸声变成尖啸，刺得耳膜生疼。丹田里，气旋从指甲盖大，扩张到铜钱大。
颜色也在变化。
从稀薄的白雾，转为深灰色。灰得像暴雨前的乌云，沉甸甸的，透着压迫感。
林夜能感觉到气旋里蕴含的能量。比炼气期雄厚十倍，而且还在增长。
但还不够。
气旋还不够稳定，根基还不够牢固。需要更多能量，更多锤炼。
他看向阴髓晶。
这块更小的晶石，蕴含的能量却更精纯。像是浓缩的毒药，一滴就能致命。
林夜没有犹豫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按在阴髓晶上。
更冰冷，更刺骨的能量涌入。这次不是洪水，是冰锥。一根根冰锥扎进经脉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林夜全身都在发抖。
牙齿打颤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眼睫毛结了霜，视野模糊一片。他强撑着，把能量导向丹田。
气旋再次受到冲击。
深灰色的气雾翻腾，扭曲，几乎要撕裂。气旋中心出现细小的裂缝，能量从裂缝里漏出。
林夜心里一沉。
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。裂缝如果不及时修补，气旋会崩溃，筑基会失败。
失败意味着什么，他很清楚。经脉尽碎，丹田破损，修为全废。运气好点变成废人，运气差点当场毙命。
不能失败。
他咬破舌尖，剧痛让神智清醒了一瞬。鲜血混着灵力喷出，化作血雾洒在气旋上。
血雾渗进气旋，填补裂缝。
这是魔道秘法，用精血强行稳固根基。代价是元气大伤，但此刻顾不上了。
裂缝慢慢弥合。
气旋重新稳定下来，颜色从深灰转为灰黑。旋转速度更快，呼啸声里带着隐隐的雷音。
林夜松了口气，但不敢放松。
还有最后一步，阴冥铁。
这块铁的能量最诡异。不是单纯的阴寒，而是带着腐蚀和吞噬的特性。像是活物，会主动钻进经脉，啃食灵力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阴冥铁。
铁块入手冰凉，但很快变得温热。不是外界的热，是它在吸收林夜掌心的温度。
能量涌入时，林夜浑身一颤。
这次不是冰锥，是无数细小的虫蚁。它们钻进经脉，沿着血管爬行，所过之处留下灼烧般的刺痛。
林夜额头青筋暴起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“虫蚁”在啃食他的灵力。每啃一口，灵力就少一分，刺痛就增一分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些能量直奔丹田，目标明确地扑向气旋。
气旋感应到威胁，自动加速旋转。灰黑色的气雾形成屏障，试图阻挡入侵。
但阴冥铁的能量太诡异。
它们像水银，无孔不入。从气雾的缝隙里钻进去，附着在气旋表面，开始腐蚀。
！气旋表面出现坑洼。
像是被酸液泼过，坑洼里渗出黑色的液体。液体滴落在丹田底部，发出嗤嗤的声响，冒出青烟。
林夜知道，这是最危险的时刻。
阴冥铁在侵蚀他的道基。如果不能炼化这股能量，气旋会被彻底腐蚀，根基尽毁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催动体内所有灵力。
灵力涌向气旋，包裹住那些黑色的“虫蚁”。但灵力一接触它们，就被迅速吞噬，反而让它们壮大。
不行。
林夜念头急转。前世记忆碎片闪过，无数魔道秘法在脑海浮现。他筛选，比对，寻找能应对当前局面的方法。
找到了。
一种名为“噬阴反哺”的秘术。原理是以毒攻毒，用自身阴气引诱外邪，再突然反转，将其炼化。
但他现在阴气不足。
地脉阴髓和阴髓晶的能量已经耗尽，寒玉和沉水砂也到了极限。哪里还有阴气？
林夜目光扫过阵法。
阵纹还在发光，但光芒黯淡了许多。地脉阴气的供应，快要跟不上了。
他心一横，做了个决定。
撤掉阵法对阴气的限制，让地脉阴气彻底爆发。
这个决定很冒险。地脉阴气爆发，会瞬间冲垮他的经脉。但反过来说，磅礴的阴气也能压制阴冥铁的能量，给他创造炼化的机会。
赌一把。
林夜睁开眼睛，看向阵法边缘的周擎。
周擎一直盯着他。看到林夜睁眼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意识到什么，脸色大变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周擎吼道，“地脉阴气全开，你会被冻成冰雕！”
林夜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周擎咬牙，犹豫了几秒。最后他狠狠一跺脚，从怀里掏出枚令符，按在阵法的一个节点上。
令符碎裂。
阵法光芒骤然大盛。地底传来低沉的轰鸣，像是巨兽苏醒。青石板剧烈震动，裂缝从阵眼蔓延开。
阴气喷涌而出。
白色的寒气像火山爆发，冲天而起。禁地周围的草木瞬间冻结，叶片变成冰晶，在光里闪闪发亮。
寒气涌向林夜。
他整个人被白雾吞没。皮肤表面凝结出厚厚的冰层，头发、眉毛、睫毛全白了。
冷。
无法形容的冷。像是掉进万丈冰窟，连思维都要冻结。
但阴冥铁的能量，在这极寒中停滞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。
林夜用最后一点意识，催动秘术。他引导体内残存的阴气，包裹住阴冥铁的能量，然后猛地反转。
炼化。
阴冥铁的能量开始挣扎。像被网住的鱼，疯狂扭动，试图挣脱。但极寒环境削弱了它，林夜的意志压制了它。
一点一点，能量被剥离，被炼化，被融入气旋。
气旋表面的坑洼开始愈合。黑色的液体被吸收，转为气旋的一部分。灰黑色的气雾里，多了一丝暗沉的金属光泽。
气旋再次扩张。
从铜钱大，扩大到掌心大。旋转时带动周围的灵气，形成小型旋风。旋风在丹田里呼啸，声势惊人。
林夜能感觉到，道基正在成型。
虽然还不稳固，还有很多杂质，但雏形已经出来了。一个以阴属性为主，融合多种异种能量的特殊道基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。
气一出口就冻成冰渣，噼里啪啦落在地上。
冰层开始融化。
皮肤表面的冰裂开，一块块剥落，露出下面冻得发紫的皮肤。寒意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刺痛。
林夜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指节僵硬，动起来很费力。他慢慢握拳，又松开，反复几次，血液才重新流通。
他看向阵法外。
周擎还站在那里，脸色苍白。看到林夜没事，他明显松了口气，但眼神里还残留着后怕。
林夜朝他点点头，示意自己还好。
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，内视丹田。
气旋在稳定旋转。灰黑色的气雾里，掺杂着暗金的光点，那是阴冥铁炼化后的痕迹。气旋中心，隐约能看到一个漩涡的雏形，深不见底。
这就是他的道基。
和前世完全不同，和今生的常识也相悖。一个融合了地脉阴气、阴髓精华、阴冥铁蚀力的怪异气旋。
但它是活的。
它在呼吸，在生长，在缓慢但坚定地拓展根基。
林夜知道，筑基的第一步，算是完成了。接下来是更漫长、更艰难的巩固和拓展。
但他有了一丝希望。
这缕希望很微弱，像风中残烛。但它是真实的，握在手心的。
窗外，天彻底亮了。
阳光穿透薄雾，照在禁地的青石板上。冰晶开始融化，水滴沿着石板缝隙流淌，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林夜的筑基，也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