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入丹田。那灰黑色的气旋还在转，不急不缓。暗金色的光点混在雾气里，像星子撒进夜河。
他吐出一口长气。气息滚烫，吹散了面前最后几缕冰雾。
接下来是固化。
气旋只是雏形，像沙垒的塔，水一冲就垮。得用灵力一遍遍捶打，把它夯进丹田的底子，化成真正的道基。
林夜调动灵力。
经脉里空荡荡的，刚才耗得太狠。他从气旋里抽出一丝，导入手太阴肺经。灵力像细流，流过干涸的河床，带来刺痛的回响。
他忍住疼，引导这缕灵力绕行周天。
一圈，两圈。灵力从细流变成小溪，沿途吸纳散逸的阴气。等回到丹田时，已经粗了一倍。
林夜把它压进气旋。
气旋微微一滞。旋转的速度慢了半拍，雾气凝实了些许。灰黑色更深了，透出金属般的冷光。
有效。
他继续抽丝，继续循环。每次只抽一丝，绕行周天后压回去。循环一次，气旋就凝实一分。
枯燥，且痛苦。
灵力在经脉里冲刷，像砂纸打磨内壁。每一遍过去，都留下火辣辣的灼痛。林夜额头的汗刚冒出来，就被残余的寒意冻住，结成冰碴挂在眉梢。
他不管。
心神全在丹田里。气旋从虚浮的雾，变成粘稠的浆，再变成半固体的胶质。旋转时不再发出呼啸，而是低沉的嗡鸣。
嗡鸣声在丹田里回荡，震得内脏发麻。
林夜知道，时候快到了。
气旋固化到七成，就可以拓展丹田海。这一步比固化更险，是在身体里硬生生开出一片“海”来。
他停了循环。
内视丹田。气旋已经凝成灰黑色的漩涡，拳头大小。漩涡中心深不见底，隐隐有吸力透出，拉扯周围的灵气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。
他双手虚按在膝上，掌心向上。意念沉入气旋，找到那个漩涡的核心。
然后，引动。
漩涡猛地一缩。
像是心脏骤停。整个丹田的气都抽紧了，死死裹住漩涡。林夜胸口发闷，眼前黑了一瞬。
紧接着，漩涡炸开。
不是真的爆炸，是能量爆发。凝实的灰黑色气雾炸成无数细丝，像千万根针，刺向丹田四壁。
疼。
林夜浑身一颤。牙齿咬得咯咯响，牙龈渗出血。血混着口水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冻成暗红的冰珠。
细丝扎进丹田壁。
丹田是修士的根基，无形无质，却又真实存在。它像一层膜，包裹着气海。现在这层膜被千万根针扎刺，扎出无数细孔。
孔洞一出现，外界的灵气就涌进来。
不是之前阵法引导的地脉阴气，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灵气。无色无形，混混沌沌，从孔洞里渗入，汇入炸开的气雾。
气雾得了滋养，开始膨胀。
从拳头大，到脸盆大，再到磨盘大。丹田被撑开，四壁的膜绷得极紧，透出半透明的光泽。
林夜能听到丹田壁被拉伸的声响。
嘶啦——嘶啦——
像湿牛皮在太阳下暴晒，慢慢绷紧，裂开细纹。每一声响，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指甲掐进手心，掐出血。血顺着指缝流，滴在蒲团上，染出深色的斑点。
不能停。
停了就前功尽弃。丹田已经撑开，现在停下，壁膜会回缩，但那些孔洞不会消失。灵气会不断外泄，道基就废了。
必须一鼓作气，把丹田海彻底拓开。
林夜发了狠。
他不再控制灵气涌入的速度。意念一松，孔洞骤然扩张。外界灵气像开了闸的洪水，轰然冲入。
丹田壁猛地向外鼓胀。
从磨盘大，到水缸大，再到一间屋子那么大。无形的壁膜被撑得极薄，像吹到极限的气球，随时会炸。
林夜七窍开始渗血。
血是黑色的，混着冰碴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全是灵气奔流的呼啸。视野一片血红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凭本能稳住心神。
意念沉入丹田海的中心，那里漩涡已经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雾气。雾气翻滚，灰黑相间，暗金闪烁。
得让这片“海”平静下来。
林夜催动残存的灵力，在混沌中心点了一下。
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涟漪荡开。混乱的雾气受到牵引，开始缓慢旋转。从中心开始，一圈圈向外扩散。
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混沌被搅动，灰黑雾气开始分层。重的下沉，轻的上浮。下沉的凝成液滴，上浮的散成薄雾。
丹田海里，出现了“天”与“地”。
虽然还很模糊，但雏形已现。下方是灰黑色的液面，粘稠沉重。上方是淡灰色的雾气，飘渺不定。
液面在缓慢上升。
每上升一寸，丹田壁就向外撑开一分。剧痛依旧，但林夜已经麻木了。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液面的控制上。
不能涨太快。
快了会撑破壁膜。也不能太慢，慢了会凝固，再也涨不动。得稳，得像滴水穿石，一丝丝磨。
时间失去意义。
林夜不知道过了多久。液面从薄薄一层，涨到脚踝深，再到膝盖深。丹田海的空间，已经扩展到三间屋子那么大。
够大了。
对筑基初期来说，这已经是极限。再大，壁膜撑不住，会留下暗伤。
林夜停了引导。
液面静止。上方的雾气还在缓缓飘荡，下方的灰黑色液体沉静如墨。整个丹田海，透出一种诡异的和谐。
他松了口气。
这一松，剧痛就涌了上来。像潮水，瞬间淹没全身。林夜闷哼一声，往前栽倒。
手撑住地面，才没趴下。
掌心全是汗，混着血，滑腻腻的。他大口喘气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但嘴角却在往上翘。
成了。
丹田海拓展完毕，道基彻底稳固。虽然过程凶险，虽然根基怪异，但它立住了。
林夜慢慢坐直。
他内视丹田。三间屋子大小的空间里，灰黑色液体占了小半。液面平静，倒映着上方的淡雾。雾里暗金光点闪烁，像深夜的星河。
气旋不见了。
或者说，它化成了这片海。旋转的力量还在，在液体深处，形成缓慢的涡流。涡流带动整个丹田海，无声运转。
林夜尝试调动灵力。
意念一动，液面就泛起涟漪。一滴灰黑色液体飞起，化作灵力，涌入经脉。所过之处，寒意森森，却不再刺痛。
灵力比炼气期浑厚了至少三十倍。
而且带着阴寒属性，还有一丝腐蚀的特性。那是阴冥铁留下的印记。
林夜收回灵力。
他睁开眼。
视线有些模糊，眼球表面结了层薄冰。他眨了眨眼，冰裂开，化成水淌下。
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。
静室里，阵法光芒已经黯淡。地脉阴髓彻底耗尽，碎成一地黑渣。阴髓晶和阴冥铁也失去光泽，变成普通的石头。
寒玉表面的霜化了，玉石恢复温润。沉水砂不再震动，静静躺在陶罐里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林夜撑着膝盖，想站起来。腿一软，又坐了回去。他这才发现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，每块肌肉都在抽搐。
得缓一缓。
他靠在蒲团上，慢慢调整呼吸。一呼一吸，带动丹田海的波动。灰黑色液体轻轻荡漾，滋养着干涸的经脉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踩在落叶上，沙沙的。停在阵法边缘，不再靠近。
周擎的声音传进来，压得很低：“林夜？”
林夜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才挤出两个字：“还在。”
外面静了一瞬。
然后周擎长出口气，像是把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。“你没事就好。刚才里面动静太大，我还以为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夜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以为阵法炸了，以为人死了。
“成了。”林夜说。
外面又静了。过了好几息，周擎才开口，声音有点抖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！”周擎的声音扬起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，“你等着，我去拿水！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林夜闭上眼，继续调息。丹田海在缓慢运转，每转一圈，灵力就恢复一分。虽然慢，但实实在在。
他感受着体内的变化。
除了灵力，肉身也被强化了。经脉拓宽了三成，韧性大增。骨骼表面覆了层灰黑色的光泽，像是被阴气淬炼过。
最奇特的是神魂。
意识海里，那片灰雾稀薄了许多。雾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，虽然模糊，但确实存在。
那是前世的记忆碎片。
筑基成功，神魂壮大，让这些碎片浮了出来。虽然还看不清，但迟早能拼凑完整。
林夜睁开眼，眼神复杂。
重活一世，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道基是阴属性的，灵力带腐蚀，丹田海混沌初开。
像什么呢？
他想了想，想起前世在魔域见过的一种景象——天地未分，阴阳混杂，万物皆在混沌中孕育。
就叫混沌筑基吧。
虽然名字大了点，但配得上这怪异的根基。
外面脚步声又响起来。周擎回来了，手里端着碗。碗里是清水，还冒着热气。
他蹲在阵法边缘，把碗递过来。“喝点。你嘴唇都裂了。”
林夜接过碗。
水温热，不烫。他慢慢喝了一口，水流过喉咙，像甘霖洒进旱地。他一口气喝完，把碗递回去。
“还要吗？”周擎问。
林夜摇头。“够了。”
周擎盯着他看，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。“你现在什么感觉？”
林夜想了想。“重。”
“重？”
“嗯。”林夜按了按丹田位置，“里面多了片海，沉甸甸的。”
周擎似懂非懂地点头。他修为不高，没经历过筑基，只能凭想象。“有异象吗？我听人说，天赋好的筑基时会有异象。”
林夜一愣。
异象？
他刚才全神贯注在体内，没注意外界。现在被提醒，才察觉到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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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阵法残留的阴气，是天地灵气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挤在静室周围，越聚越浓。
林夜抬头看屋顶。
石质的屋顶，本该密不透风。但现在，他“看”到灵气穿透石料，丝丝缕缕渗进来，汇入他周身三尺。
三尺之内，灵气浓得化不开。
像水，像雾，把他整个人包裹其中。这些灵气自发地往他毛孔里钻，被丹田海吸纳，化成灰黑色液体。
液面在缓慢上升。
虽然很慢，但确实在涨。照这个速度，不用三天，丹田海就能再扩一圈。
林夜皱眉。
这不是好事。筑基初期，丹田海的大小应该固定。再涨，壁膜会承受不住。
他尝试控制。
意念散开，试图驱散周围的灵气。但灵气不听使唤，反而聚得更紧。它们像闻到蜜的蜂，死活不肯散。
麻烦了。
林夜看向周擎。“外面有没有什么变化？”
周擎一愣，扭头看窗外。看了几秒，他脸色变了。“天天阴了。”
林夜心里一沉。
他撑着身体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推开窗，往外看。
禁地上空，原本晴朗的天，现在聚起了云。云是灰色的，薄薄一层，像纱幔罩在天上。
云在缓缓旋转。
以禁地为中心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很慢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但确实在转。
漩涡中心，正对着这间静室。
“这是”周擎声音发干。
“异象。”林夜说。
他没想到，混沌筑基会引来这种变化。灵气自发汇聚，天象随之呼应。虽然现在还很微弱，但已经显露出不凡。
也显露出危险。
这种异象，会引来注意。青岚宗里，感知敏锐的人不在少数。长老，真传，甚至掌门。
苏璃
林夜抬头看天。云涡缓缓转动，无声无息。他不知道苏璃能不能看到，但以她的本事，应该能感觉到。
远处，主峰方向。
苏璃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，她没喝。
她盯着禁地那边，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开始了啊。”她轻声说。
茶杯放下，她站起身。走到窗边，手按在窗框上。指尖有微光闪过，像是启动了某种探测。
几息后，她笑了。
笑得有点玩味，又有点期待。“混沌初开，阴阳未分有意思。这种道基，这个界域不该有才对。”
她收回手，转身走回屋里。
从架子上取下一枚玉简，贴在额头。意念沉入，记录着什么。
记录完，她放下玉简，重新看向窗外。
“得给你加点掩护才行。”她喃喃道。
手指在空中虚点。每点一下，就有一道无形的波纹荡开，扩散到整个青岚宗。
波纹所过之处，天象的异常被模糊了。云涡还在，但看起来像普通的积云。灵气汇聚还在，但感觉像自然流动。
做完这些，苏璃舒了口气。
她坐回椅子里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茶味苦涩，她却喝得津津有味。
“快点成长吧。”她对着空气说，“让我看看，你这个‘变量’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静室里，林夜忽然感觉周围的灵气波动平缓了些。
云涡的旋转变慢了，几乎停滞。灵气涌入的速度也降了下来，恢复到可控范围。
他愣了愣。
有人插手了。而且手段高明，不着痕迹。
会是谁？
他第一个想到苏璃。除了她，没人有这种本事，也没这个动机。
周擎还趴在窗边，盯着天看。“云好像散了点？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。
他关上窗，走回蒲团坐下。既然有人帮忙遮掩，那就抓紧时间巩固。
丹田海里，灰黑色液体已经涨到齐腰深。液面平静，倒映着上方的雾。雾里的暗金光点，比刚才更亮了。
林夜闭目调息。
灵力在经脉里循环，一周天，两周天。每循环一次，肉身就强化一分，神魂就凝实一丝。
时间慢慢流逝。
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。夕阳西下，余晖透过窗缝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金线。
林夜睁开眼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。气是灰黑色的，离体三尺才散开。
筑基初期，稳固了。
虽然道基怪异，虽然过程凶险，但终究是成了。从现在起，他不再是炼气小修，而是真正的筑基修士。
虽然只是初入此境，但战力至少翻了五倍。
更重要的是，前路通了。
有了混沌筑基做根基，后续的修行就有了方向。阴属性为主，融合万法，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。
林夜站起身。
这次腿不软了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脚，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身体里充满力量，是那种扎实的、沉甸甸的力量。
他走到门边，推开门。
周擎还守在门外，背对着门。听到动静，他猛地转身，看到林夜，眼睛瞪大。
“你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林夜说。
周擎上下打量他。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好像没什么变化？”
林夜没解释。
筑基的玄妙，不在外表。丹田里的那片海，经脉里的灵力，才是根本。
他抬头看天。
暮色四合，云已经散尽。天边挂着几颗早亮的星，闪着微光。
一切如常。
但林夜知道，刚才那短暂的异象，已经被某些人注意到了。苏璃或许能遮掩一时，但瞒不了太久。
他得尽快适应新的力量。
然后，面对必然到来的关注，试探，甚至觊觎。
“回去吧。”林夜说。
周擎点头，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出禁地。石板路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吹过，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。
杂役院开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