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像钝刀子割肉。
林夜背靠树干,眼珠几乎不转。雾气缠在枝杈间,越凝越厚。天色从青黑褪成墨黑,谷口的轮廓彻底融进夜里。
只有那沉重的呼吸声还在。
吸——呼——
吸——呼——
柳清儿蹲在右侧三步外,剑横在膝上。她每隔片刻就轻舔一下嘴唇,舌尖能尝到清心丹残留的苦味。
赵莽趴在最左边,脑袋埋进臂弯。他呼吸声很粗,但林夜知道他没睡——那家伙握锤的手指,隔一会儿就收紧一次。
子时过了。
谷口忽然亮起光。
不是火把,是幽绿色的磷光,一团一团飘出来。光映出黑袍的轮廓,又是五人一队,抬着黑布包裹的长物。
林夜数到第三队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,“赵莽,去西边林子。弄出大动静,越大越好。”
赵莽抬头,眼里血丝密布。“啥样的动静?”
“树倒,或者石头滚。”林夜说,“让他们觉得有人想强闯。弄完就往回跑,别回头。”
赵莽咧嘴,露出白牙。“晓得了。”
他猫着腰钻出去,很快消失在雾里。
林夜转向柳清儿。“走。”
两人贴着树干移动,脚步轻得像落叶擦地。谷口的磷光晃晃悠悠,照亮一小片泥地。抬东西的队伍已经过去四队,最后一队刚出谷口。
队尾两个黑袍人走得慢。
他们肩并肩,其中一个腰弯着,像是年纪大了。另一个不时回头张望,面具下的眼睛扫过黑暗。
林夜停在十步外的一丛枯灌木后。
他朝柳清儿比了个手势——指自己,再指左边那个;指柳清儿,再指右边那个。
柳清儿点头,左手摸向腰间。
那里别着三根牛毛细针,针尖淬了麻药。药是苏璃给的,说能放倒一头牛。
抬尸的队伍走远了。
队尾两个黑袍人停下,其中一个掏出水囊,仰头喝水。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林夜动了。
他像一道影子滑出去,脚底踩在烂叶上,只发出极轻微的噗声。三丈距离,两步就到。
喝水的黑袍人还没放下水囊。
林夜右手并指,点向他颈侧。指尖暗紫光芒微闪,噗地没入皮肉。黑袍人身体一僵,水囊脱手。
林夜左手抄住水囊,右手扶住对方软倒的身体。
几乎同时,柳清儿那边也倒了。
细针扎进另一人的后颈,那人只哼了半声,就向前扑倒。柳清儿拽住他衣领,轻轻放平。
两人动作干净利落,从出手到放倒,不过两息。
林夜蹲下,扒开黑袍。底下是件灰布短打,浆洗得发硬。他麻利地剥下外袍,套在自己身上。布料沾着霉味和血腥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
柳清儿也换好了。
她束起头发,塞进兜帽里。面具扣在脸上,眼洞太小,看东西有些费劲。
林夜把两个昏迷的人拖到灌木深处,用枯枝盖好。他摸到其中一人腰间,扯下块木牌。牌子乌黑,刻着扭曲的符文,摸上去冰凉。
“身份凭证。”他低声说,把另一块扔给柳清儿,“挂上。
远处传来巨响。
轰隆——哗啦——
是树倒的声音,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。谷口方向立刻响起呼哨,尖锐急促。磷光乱晃,人影往西边涌去。
“走。”林夜说。
两人低头,快步走向谷口。
雾气扑面而来,又湿又重,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磷光飘在头顶,照得脚下的路青惨惨的。地面是夯实的黑泥,踩上去有点黏脚。
谷口立着两座石桩。
桩子有三丈高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干涸的血。林夜经过时,感觉皮肤微微发麻。
是检测禁制。
他握紧木牌,牌子传来轻微的温热。麻痒感消失了。
守门的黑袍人只剩两个。他们站在石桩内侧,手里握着弯刀,眼睛盯着西边乱晃的磷光。
“老吴他们呢?”左边那个问,声音嘶哑。
“撒尿去了吧。”右边那个啐了一口,“妈的,这时候偷懒。”
林夜低头走过去。
守卫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柳清儿跟在后面,步子放得有点慢。守卫多看了她一眼。
“腰咋了?”嘶哑声音问。
柳清儿压低嗓子,含糊道:“扭了下。”
守卫哼了一声,摆摆手。“快点进去,里头正忙呢。”
两人走进谷口。
眼前豁然开阔。
谷地比外面看着大得多,像一只倒扣的碗。两侧山壁陡峭,崖壁上凿出一个个洞穴,洞口挂着破烂的布帘。磷光从洞里透出来,一团一团,像鬼火。
谷底中央挖了个大坑。
坑有三丈见方,边缘砌着乱石。坑里堆着东西,黑乎乎一团,看不清形状。坑边立着五根木桩,桩子上绑着人。
不,不是活人。
是尸体,但还没烂透。皮肤青黑,眼睛睁着,瞳孔里映着磷光。嘴巴大张,舌头耷拉出来,舌尖发紫。
!坑边围着一圈黑袍人。
他们跪在地上,双手高举,嘴里念念有词。声音低沉含混,混在一起像蜂群嗡鸣。每念一段,坑里的黑东西就蠕动一下。
林夜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谷口内侧的阴影里,眼睛飞快地扫过全场。洞穴大约二十来个,有人的占一半。坑边跪着的黑袍人,数下来十七个。
还有三个站在坑对面。
他们没跪,负手而立。中间那个身材高大,肩宽背厚,兜帽下露出一截花白胡子。左边是个瘦子,脖子细长。右边是个女人,腰肢纤细。
“教习。”柳清儿碰了碰他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。
林夜顺着她目光看去。
坑对面那三人身后,摆着张简陋的木桌。桌上摊着卷轴,旁边放着笔砚,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。
花白胡子忽然抬手。
诵经声停了。
谷里静下来,只剩坑里那东西蠕动的窸窣声。花白胡子走向木桌,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,对着磷光照了照。
“血玉髓不够。”他开口,声音苍老但浑厚,“今晚的‘饲喂’只能完成七成。”
瘦子凑上前。“掌炉,外头采买的队伍还没回来。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花白胡子——掌炉——把石头扔回桌上,“先用活人顶。去牢里提三个,要壮实的。”
女人轻笑一声。“牢里只剩老弱了。壮的都填了坑。”
掌炉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去外面抓。”他说,“让巡山的去下游村子。手脚干净点,别像上次那样留活口。”
瘦子躬身。“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住。“掌炉,刚才外面的动静”
“不用管。”掌炉摆手,“多半是山兽撞了树。让守卫加强警戒就行。祭炼到了关键,不能分心。”
瘦子点头,快步走向谷口。
林夜拉了一把柳清儿,两人退到山壁阴影更深处。瘦子从他们面前经过,带起一股腥风。
等他走远,林夜才松开手。
掌心全是汗。
“他们用活人祭炼。”柳清儿声音发颤,“那些坑里的”
“是尸傀的雏形。”林夜盯着坑里那团黑东西,“用邪法把活人魂魄抽出来,灌进特制的尸身里。过程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,每天都要喂血食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血玉髓是稳定魂魄的。不够的话,尸傀容易发狂。”
柳清儿握紧拳头。“得毁了这里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林夜摇头,“人太多,我们两个不够。得摸清牢房位置,还有他们的仓库。救人的同时,把证据带出去。”
他看向那些洞穴。
有人的洞穴里,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。没人的洞穴,洞口堆着木箱,箱子上盖着油布。
“分头看。”林夜说,“你去看左边那片洞,我看右边。半炷香后回这里汇合。记住,只看不动。”
柳清儿点头,转身没入阴影。
林夜等她走远,才朝右边摸去。
第一洞堆着木箱。他掀开油布一角,箱子里是晒干的草药,气味刺鼻。第二洞也是箱子,装的是矿石,沉甸甸的。
第三洞有人。
林夜贴在洞口侧边,屏息听。里头有呼吸声,很微弱,不止一个。还有铁链摩擦的细响。
他小心撩开布帘。
洞里很小,只有丈许见方。地上铺着霉烂的稻草,稻草上蜷着五个人。三个老人,两个小孩,都瘦得皮包骨。脚踝上扣着铁镣,镣铐连着墙上的铁环。
最里侧的老人忽然抬头。
他眼睛浑浊,眼白布满血丝。看到林夜的黑袍,身体猛地一颤,往后缩了缩。
林夜放下布帘。
他胸口发闷,像压了块石头。转身走向下一个洞。
第四个洞是空的,但墙边靠着几把铁锹和镐头。第五个洞堆着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粉末。
林夜沾了点闻。
是碾碎的血玉髓,混了骨粉。腥气冲脑。
他正要退出去,忽然听到脚步声。
很轻,从洞外靠近。林夜闪身躲到麻袋后,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从黑袍人身上摸来的短匕。
布帘被掀开。
进来的是个黑袍人,个子不高,走路有点瘸。他嘴里哼着小调,走到麻袋前,抓起一把粉末看了看。
“又受潮了。”他嘀咕,“这鬼地方,啥东西都存不住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停住。
目光落在麻袋边的地上——那里有半个脚印,很新鲜,不是他的。
黑袍人慢慢直起身。
手摸向腰间的弯刀。
林夜从阴影里扑出来,左手捂住对方嘴巴,右手短匕划过咽喉。刀锋切入皮肉,温热粘稠的血喷出来,溅在麻袋上。
黑袍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,身体抽搐几下,软了下去。
林夜扶住他,慢慢放倒。
血还在流,渗进泥地,晕开一片暗红。他扯下对方的面具,底下是张年轻的脸,最多二十岁,嘴角还长着绒毛。
林夜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。
!他把尸体拖到麻袋堆最深处,用空麻袋盖好。血暂时渗不出来,但腥味散不开,很快会被人发现。
得赶紧走。
他擦掉匕首上的血,插回腰间。掀开布帘,谷里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坑边的诵经又开始了。
黑袍人跪成一圈,声音比刚才更亢奋。坑里的黑东西蠕动得厉害,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,气泡破裂,喷出淡紫色的烟。
掌炉站在桌边,正提笔在卷轴上记录。
柳清儿从左边阴影里闪出来,脸色发白。她朝林夜微微摇头——左边洞穴都是牢房,关了不下三十人。
林夜指了指谷口。
两人低头,快步往回走。经过坑边时,掌炉忽然抬头。
他花白胡子下的眼睛扫过两人,视线停留了一瞬。林夜感觉后背汗毛倒竖,但脚步没停。
掌炉没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记录。
走到谷口石桩下,守卫还是那两个。西边的动静已经停了,磷光重新飘回原位。
“尿完了?”嘶哑声音问。
林夜含糊应了一声,低头往外走。
踏出谷口的刹那,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淡了些。雾气依旧浓,但呼吸顺畅多了。两人没停,径直走进林子。
走出百步,林夜才停下。
他靠着一棵树,扯下面具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枯叶腐烂的酸味。柳清儿也摘下面具,大口喘气。
“怎么样?”林夜问。
“左边七个洞,都是牢房。”柳清儿声音发哑,“关了三十四人,有老有少。看守只有两个,但都带着刀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我听到他们说,明天要提五个去填坑。”
林夜握紧拳头,指甲又掐进掌心。
“仓库在右边,草药矿石,还有血玉髓。”他说,“我杀了一个人,尸体藏了,但藏不久。”
柳清儿猛地抬头。“杀了?”
“他发现了脚印。”林夜说,“不动手,我们都得死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快。林夜把柳清儿拉到树后,屏息。一道黑影从雾里钻出来,是赵莽。
他满头是汗,胸口起伏。“娘的,差点被追上。我推倒三棵树,石头滚了半片坡。那帮孙子追了我二里地。”
“甩掉了?”林夜问。
“甩掉了。”赵莽抹了把脸,“他们现在满山搜呢,以为来了大队人马。”
林夜点头。“先离开这儿。找个地方说话。”
三人钻进林子深处,找到一处岩缝。岩缝很窄,但能挡风。林夜蹲在入口,眼睛盯着来路。
柳清儿把谷里见闻快速说了一遍。
赵莽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三十四个活人?他们真敢啊!”
“不止。”林夜说,“他们还要去下游村子抓。祭炼不能停,停了前功尽弃。”
“那咋办?”赵莽问,“回去搬救兵?”
“来不及。”林夜摇头,“一来一回至少三天。三天里,谷里至少填进去十五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得今晚动手。”
柳清儿和赵莽都看向他。
“怎么动?”柳清儿问,“我们只有三个人。谷里黑袍人超过二十,还有那个掌炉,修为看不透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他盯着岩缝外翻涌的雾气,脑子里飞快推演。强攻是送死,只能智取。谷里有牢房,有仓库,有祭炼坑。牢房要救,仓库要毁,祭炼坑更要毁。
但人手不够。
除非
他忽然想起坑边那三个站着的人。掌炉,瘦子,女人。他们地位明显更高,修为也应该更高。如果能先解决他们——
岩缝外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像枯枝被踩断,但又太轻。林夜抬手,示意噤声。柳清儿按住剑柄,赵莽抓起铁锤。
响动停了。
片刻后,一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。
是个黑袍人,但没戴面具。脸很年轻,嘴角带笑。他手里没拿武器,只是轻轻拍掉袖口的灰。
“三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,“戏演得不错啊。”
林夜慢慢站起身。
年轻黑袍人看着他,笑意更深。“混进来,摸一圈,杀个人,还想全身而退。青岚宗的朋友,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们归墟教了?”
柳清儿拔剑出鞘。
剑锋指向对方咽喉。
年轻黑袍人没动,只是挑了挑眉。“别急。我没带人来,就是想跟你们聊聊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尤其是你。”
眼睛盯着林夜。
“杂役弟子,身手却比内门还利落。杀人的手法,看着不像正道路子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是谁?”
林夜没答。
他盯着对方的脸,脑子里闪过谷里那些黑袍人。没有一个对得上号。这人是谁?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?
年轻黑袍人又笑了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他退后半步,摊开手,“反正你们也走不了了。谷里已经发现少了个人,掌炉正在查。最多一炷香,搜查队就会找到这里。”
他转身,走回雾里。
声音飘过来,轻飘飘的。
“给你们两个选择。一,现在跑,能跑多远跑多远。二,留下来,陪我玩个游戏。”
身影消失在雾中。
岩缝里死寂。
赵莽咽了口唾沫。“他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们暴露了。”林夜说,“但暴露的方式很奇怪。他没动手,也没叫人来。”
柳清儿脸色难看。“游戏?”
林夜没说话。
他走到岩缝口,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。雾气缓缓流动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香气,甜丝丝的,像熟透的果子。
是陷阱。
但也是机会。
那人显然知道他们的身份,却故意放他们走。为什么?想看他们挣扎?还是另有图谋?
林夜转身,看向柳清儿和赵莽。
“计划变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走,肯定会被追上。留下来,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啥生机?”赵莽问。
“那人想玩,我们就陪他玩。”林夜眼底暗光流转,“但游戏规则,得由我们来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