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从峡谷方向传来。
杂沓,沉重,像一群野兽在狂奔。林夜猛地回头,枯草摇曳的缝隙间,闪出几道黑影。黑袍被风吹得鼓荡,露出底下惨白的脸。
是追兵。
比预想的来得快。林夜心一沉,右手按住怀里的匕首柄。柳清儿和赵莽也听到了,迅速靠拢,背对背站成三角。
黑影冲出峡谷,一共五个。
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骨斜拉到嘴角。他手里提着把环首刀,刀身暗红,像是浸过血。身后四人散开,呈半圆形围了上来。
疤脸男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停在林夜脸上。“东西交出来,留你们全尸。”
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。
林夜没说话,眼神快速扫视四周。山坳开阔,没遮没挡,跑是跑不过的。草太高,影响移动,但也能藏身。
他朝柳清儿使了个眼色。
柳清儿会意,左手悄悄摸向腰间。那里挂着个小布袋,里面是她备用的药粉。赵莽握紧铁锤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疤脸男往前一步,刀尖抬起。
林夜忽然动了。
他脚下一蹬,整个人扑向左侧那个最瘦的黑袍人。动作快得像箭,枯草被带得哗啦作响。瘦黑袍人一愣,刚举起手里的短棍,林夜已经到了面前。
匕首出鞘,紫芒一闪。
噗嗤。刃尖扎进咽喉,从后颈透出半寸。瘦黑袍人瞪大眼睛,喉咙里咕噜一声,仰面倒下。
疤脸男怒吼,挥刀砍来。
刀风凛冽,带着股腥气。林夜侧身避过,刀锋擦着肩膀过去,黑袍被割开一道口子。他顺势滚地,抓起一把泥土,扬手撒向疤脸男的脸。
泥土混着草屑,糊了疤脸男一脸。
疤脸男下意识闭眼,动作慢了半拍。赵莽从侧面冲上来,铁锤抡圆了砸向他肋下。疤脸男听到风声,刀身回挡。
铛!
金铁交击,火星四溅。疤脸男退了两步,赵莽虎口震裂,血顺着锤柄往下滴。
另外三个黑袍人已经扑向柳清儿。
柳清儿不退反进,长剑一抖,挽出三朵剑花。青光绽开,逼得三人动作一滞。她趁机后撤,左手掏出布袋,往地上一摔。
白色粉末炸开,随风扩散。
粉末刺鼻,带着股辛辣味。三个黑袍人吸入一口,顿时咳嗽起来,眼睛火辣辣地疼。柳清儿趁机出剑,剑尖刺中最前面那人的手腕。
那人惨叫,短刀脱手。
林夜从地上跃起,扑向第二个黑袍人。那人正揉眼睛,听到动静,胡乱挥刀。林夜矮身钻过刀锋,匕首向上斜撩,划开对方小腹。
肠子混着血涌出来。
第三个黑袍人终于睁开眼,看清同伴惨状,脸上血色褪尽。他转身想跑,赵莽从后面赶上,一锤砸在他后心。
咔嚓。脊骨断裂的声音。
那人扑倒在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疤脸男抹掉脸上的泥,眼睛通红。他盯着林夜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哨子,塞进嘴里。
尖锐的哨声响起,穿透晨雾,传向山坳深处。林夜脸色一变。“他在叫人!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呼应般的哨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从不同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枯草从四面八方开始摇晃,里面不知藏了多少人。
“走!”林夜喝道。
三人转身就往山坳对面冲。草叶刮过脸,像刀片。身后脚步声密集,追兵在合围。
跑了不到百步,前方草丛里钻出两个人。
也是黑袍,手里拿着弓弩。弩箭已经上弦,箭头在晨光下泛着蓝光,显然淬了毒。两人同时扣动机括。
咻!咻!
两支弩箭破空射来。林夜前扑,箭矢擦着头皮飞过,钉进身后的土里。柳清儿侧身翻滚,第二支箭射穿她袖口,带走一片布料。
赵莽抡锤砸地,震起一片尘土。
尘土遮蔽视线,那两个弩手愣了一下。林夜趁机前冲,匕首划开一人咽喉。另一人慌忙后退,想要再装箭,赵莽的锤子已经到了。
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。
但耽误的这几息,追兵已经围了上来。四面八方都是黑袍,粗粗一看,不下二十人。疤脸男站在人群后面,脸上挂着狞笑。
“跑啊,接着跑。”
林夜背靠赵莽,喘着粗气。手臂上的红疹更肿了,又痒又痛。柳清儿握剑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累。赵莽背上伤口彻底裂开,血浸透了半边衣裳。
“往东。”林夜低声说,“那边草最密,冲过去。”
“冲不过去。”柳清儿声音发涩,“人太多了。”
“冲不过也得冲。”
林夜深吸口气,握紧匕首。紫芒在刃尖吞吐,比之前黯淡了些。他盯着正前方三个黑袍人,那是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。
就在他要动的时候,头顶忽然响起破空声。
一道青影从天而降,像陨石砸进人群。轰!气浪炸开,靠得最近的五六个黑袍人被掀飞出去,摔在地上没了声息。
!尘土散去,露出人影。
青袍,马尾,腰间挂着个酒葫芦。苏璃站在坑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向林夜。“哟,还没死呢?”
林夜怔住了。
苏璃脸上有几道黑灰,袍子下摆撕破一块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。她看起来有点狼狈,但眼睛亮得吓人,嘴角还噙着那抹惯常的笑。
“你”林夜喉咙发干。
“信号被干扰了,费了点功夫才找过来。”苏璃走到他身边,上下打量,“伤得挺惨啊。”
疤脸男盯着苏璃,瞳孔缩了缩。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路过的。”苏璃说,“看你们以多欺少,不顺眼。”
她说完,右手抬起,五指虚握。
空气中传来嗡鸣。看不见的力量在她掌心汇聚,形成一个扭曲的漩涡。周围的草叶被吸过去,绞成粉末。
疤脸男脸色变了。“筑基后期不,不对”
“猜错了。”苏璃笑。
她手掌向前一推。漩涡脱手飞出,速度不快,但所过之处,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。三个黑袍人躲闪不及,被卷入漩涡。
惨叫声短促而凄厉。
血肉被绞碎的声音,像捏爆了一袋浆果。漩涡散去,地上只剩三滩模糊的血肉,和几片破碎的黑布。
全场死寂。
剩下的黑袍人齐齐后退一步,握着武器的手在抖。疤脸男额头冒出冷汗,喉结滚动。“撤撤!”
他转身就跑。
苏璃没追。她放下手,转头看林夜。“还能走吗?”
林夜点头,盯着她的脸。“你刚才那招”
“违规操作,要扣分的。”苏璃耸耸肩,“不过管他呢,先活命要紧。”
她走到柳清儿身边,看了看她的胳膊。“皮外伤,没事。”又看向赵莽,皱眉。“你背上得赶紧处理,感染了会要命。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”
赵莽咧嘴笑。“死不了。”
“嘴硬。”苏璃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扔给柳清儿,“洒在伤口上,能止血。”
柳清儿接过,道了声谢。
远处传来呼哨声,但这次是撤退的信号。黑袍人退得很快,眨眼就消失在草丛里,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。
山坳安静下来。
晨光完全铺开,金灿灿地照在枯草上。风一吹,草浪翻滚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夜看着苏璃,有很多话想问,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苏璃先开口了。“东西拿到了?”
“嗯。”林夜拍拍胸口。
“那就好。”苏璃望向峡谷方向,“雾隐谷不能待了,掌炉那老东西肯定在发疯。我们得立刻出黑风岭。”
“往哪走?”柳清儿问。
“往南。”苏璃说,“南边有条猎人小道,直通山外。虽然绕远,但归墟教的人想不到我们会走那边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夜。“你还能打吗?”
林夜握了握匕首。“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苏璃转身,朝南边走去,“跟紧了,别掉队。”
四人穿过山坳,钻进南边的林子。路果然很窄,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。苏璃走在最前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,随手劈砍拦路的枝条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前方传来水声。
是条小河,不宽,水流很急。河对岸是片乱石滩,再过去就是连绵的矮山。山势平缓,能看见山脊线上裸露的灰白色岩石。
“过了河,就算出黑风岭了。”苏璃说。
她率先下水。河水冰凉,没过小腿。林夜跟着下去,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柳清儿搀着赵莽,四人小心翼翼往对岸走。
走到河中央,林夜忽然停下。
他转头看向上游。河水奔腾的声音里,夹杂着另一种声响——金属摩擦,还有沉重的脚步声。很多,很密集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璃也听到了,脸色沉下来。“阴魂不散。”
上游百丈外,河岸边出现人影。不止黑袍,还有别的东西。那些东西走路姿势僵硬,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,皮肤是青灰色的,眼睛浑浊无神。
是行尸。
足有三十多具,混在黑袍人中间,像一群沉默的野兽。领头的还是疤脸男,他站在岸边,手里提着刀,眼神怨毒。
“过河!”苏璃喝道。
四人加速往对岸冲。河水阻力大,跑不起来。行尸已经下水,它们不怕冷,也不怕水,径直朝这边趟来,速度不快,但步步紧逼。
黑袍人在岸边张弓搭箭。
箭雨落下,嗖嗖破空。林夜挥匕首格挡,打飞两支。柳清儿舞剑护住赵莽,剑光织成一张网。但还是有一支箭射中赵莽肩膀,箭头没入半寸。
赵莽闷哼一声,脚下踉跄。
苏璃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一冷。她左手掐诀,右手朝河面虚按。河水忽然沸腾起来,升起三道水墙,挡在箭矢射来的方向。
箭矢射进水墙,速度骤减,无力地沉下去。
但行尸已经逼近到十丈内。最前面那具猛地前扑,爪子抓向柳清儿后背。林夜反手一刀,砍断它胳膊。断臂掉进河里,沉下去,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,是黑色的粘液。
更多的行尸围上来。
它们没有痛觉,不怕死,只知道往前扑。林夜匕首连挥,砍倒三具,但马上又有四具补上来。柳清儿剑法凌厉,刺穿一具行尸的脑袋,黑液喷了她一脸。
腥臭扑鼻。
苏璃站在最前面,短刀舞成一团银光。靠近的行尸被切成碎块,残肢断臂在河里浮沉。但她呼吸也开始急促,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林夜喘着气说,“太多了,杀不完。”
苏璃咬牙。“那就冲过去!”
她忽然收起短刀,双手合十。青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,像一圈涟漪扩散开来。光芒扫过河面,行尸动作一滞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林夜抓住机会,拉着柳清儿和赵莽就往对岸冲。
最后几丈距离,河水浅了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林夜一脚踩上河岸,转身去拉赵莽。赵莽肩膀中箭,使不上力,差点摔倒。
一具行尸从侧面扑来,张嘴咬向赵莽脖子。
林夜来不及挥刀,只能用肩膀撞过去。行尸被撞得一歪,爪子在他手臂上划出三道血痕。伤口不深,但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烙铁烫过。
苏璃最后一个上岸。
她上岸的瞬间,青色光芒消散。行尸恢复行动,嚎叫着追上来。但河岸到乱石滩之间,有段十几丈的开阔地。
苏璃转身,面向河面。
她抬起右手,食指在虚空画了个圈。圈里泛起波纹,像水面投进石子。波纹扩散,所过之处,空气扭曲变形。
“走!”她喝道。
林夜搀着赵莽,柳清儿在前面开路,三人冲向乱石滩。身后传来巨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气浪推着他们往前扑,摔进乱石堆里。
林夜爬起来回头。
河面上空,悬着一个巨大的青色光球。光球里困着所有行尸和黑袍人,他们在里面疯狂挣扎,但动弹不得。疤脸男的脸贴在光球内壁,扭曲变形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咒骂。
苏璃站在岸边,背对着他们。
她右手维持着那个画圈的动作,左手按在胸口。青袍无风自动,马尾在脑后飞扬。林夜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光球开始收缩。
越缩越小,里面的行尸和黑袍人被挤压,变形,最后嘭的一声,炸成漫天血雾。血雾混着河水,变成淡红色,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。
河面恢复平静。
只剩几片破碎的黑布,在水上打转。
苏璃放下手,转身走过来。她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走到乱石滩,她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
林夜扶住她。“你”
“没事,用力过猛。”苏璃摆摆手,站直身子,“休息一会儿就好。”
她走到一块大石头边坐下,掏出酒葫芦,灌了一口。酒气散开,混着血腥味,有点呛人。柳清儿给赵莽处理伤口,拔箭,上药,包扎。
林夜坐在苏璃旁边,看着河对岸。
黑风岭的群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他们刚刚从兽嘴里逃出来,身上带着伤,怀里揣着足以颠覆很多东西的证据。
“谢谢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斜眼看他。“谢什么?”
“要不是你,我们出不来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苏璃又喝了口酒,“顺手而已。再说了,你死了谁给我讲故事?”
林夜没接话。
他知道不是这样。苏璃刚才用的力量,已经超出“观测者”的范畴了。违规操作,扣分——她说的轻描淡写,但代价恐怕不小。
“信号被屏蔽,是怎么回事?”林夜问。
苏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人不想让我介入太深。我的‘上级’,或者别的什么存在。他们屏蔽了传讯符的信号,想让我收不到求救。”
“但你还是来了。”
“我偷偷绕过了屏蔽。”苏璃笑,有点得意,“虽然费了点劲,还被警告了。不过值。”
她转头看林夜,眼神认真。“你拿到的东西,很重要。重要到有些人宁愿你死在黑风岭,也不想让你带出来。”
林夜拍拍胸口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苏璃站起身,拍拍袍子上的灰,“休息够了就走吧。这里还不算安全,得彻底出了黑风岭,才能松口气。”
四人继续向南。
乱石滩过去,是片稀疏的松林。松针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林夜走在苏璃身边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,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。他不知道那血是别人的,还是她自己的。
“观测者不能干预,对吧?”他忽然问。
苏璃脚步一顿。“嗯。”
“那你今天”
“今天是我个人行为,与观测者职责无关。”苏璃说,语气轻松,“你就当我是个路见不平的江湖客,行不行?”
林夜看着她侧脸。
晨光里,她睫毛很长,鼻尖有点翘,嘴角习惯性地上扬。这张脸看起来年轻,甚至有些稚气,但眼睛里的东西,深得像海。
!“行。”他说。
苏璃笑了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递给他。“喏,路上买的烧饼,还热着。”
林夜接过,撕成四份。烧饼有点硬,但很香,嚼起来满口麦香。四人边吃边走,速度不快,但脚步踏实。
松林尽头,是一片开阔的田野。
田里种着冬麦,绿油油的,在风里起伏。远处有村庄,炊烟袅袅升起,散在湛蓝的天幕里。更远的地方,能看见青岚宗山门的轮廓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终于出来了。
林夜停下脚步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麦苗的味道,还有远处村庄飘来的柴火味。很普通,很平常。
但他差点就闻不到了。
柳清儿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我们活着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点头。
赵莽一屁股坐在地上,龇牙咧嘴地碰了碰肩膀。“他娘的,疼死老子了。回去得躺三天,不,五天!”
苏璃站在田埂上,望着青岚宗的方向,没说话。
林夜走到她身边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苏璃说,“东西带回去了,宗门会震动,高层会恐慌,有些人会坐不住。三个月,三千生魂,九节点——时间很紧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林夜。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林夜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怀里的东西,隔着黑袍,能摸到地图的边角,书脊的棱,还有那块冰凉的玉牌。三个月,葬神渊的门,观测者的规矩,还有宗门里那个“地位不低”的内鬼。
前路比黑风岭更险。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夜说,声音平静。
苏璃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起来。那笑容很亮,像清晨第一缕阳光,干净,坦荡。“那就走吧。回去把天捅个窟窿,看看底下藏着什么。”
四人沿着田埂,走向远处的村庄。
晨光彻底洒满大地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绿油油的麦田里。影子歪歪扭扭,沾着血和泥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像四把刚刚淬过火的刀。
刃还钝着,但已经有了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