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在林子里狂奔。
怀里的东西硌着胸口,硬邦邦的。地图的边角,书脊的棱,都透过湿透的黑袍扎在皮肉上。他跑得急,喉咙里像烧着炭,呼出的气烫得吓人。
天光又亮了些。
墨蓝褪成灰青,山林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,树干是黑的,叶子是湿的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。他踩过去,脚下软塌塌的,发出噗嗤的闷响。
前方有火光晃动。
很小的一簇,橘黄色的,在林间空地上跳。火堆边坐着三个人影,两个蹲着,一个站着朝这边望。是柳清儿他们。
林夜冲出林子。
赵莽腾地站起来,手里攥着锤子。看清是林夜,他松口气,锤头垂下来。“你可算来了!”
柳清儿蹲在火边,正给那两个孩子喂水。她转头看过来,眼睛红肿,脸上黑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。“林夜”
“没事。”林夜摆摆手,走到火堆旁。热气扑面,冻僵的手指才有了点知觉。
他环顾四周。空地在半山腰,背靠一面陡崖,前面是往下延伸的林子。位置还算隐蔽,能看见来路,也方便往山下撤。
“其他人呢?”林夜问。
“按你说的,让那几个老的带着孩子先往山外走了。”柳清儿说,“他们脚程慢,但认路。”
林夜点头。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——地图,卷轴,兽皮书。湿漉漉的,沾着泥和血。他摊开在火边的石头上,借着火光看。
地图画得很细。
黑风岭的地形,山脊,沟谷,河流,都用墨线勾勒。三个红点刺眼。雾隐谷那个,他们刚逃出来。更深山里那个,标在一片空白区域,旁边写着小字:葬神渊外围哨所。
第三个红点,在青岚宗后山。
位置不是主峰,是后山一片废弃的洞府区。那里常年雾气笼罩,灵气紊乱,宗门早就封禁了。林夜盯着那个点,指尖发冷。
卷轴是羊皮的,边缘磨损得厉害。
展开,里面画着复杂的阵图。线条扭曲盘绕,像一堆纠缠的蛇。阵图中心是个倒三角的符号,三角里填着密密麻麻的咒文,字小得像蚂蚁。
林夜认得出其中几个——血祭,魂引,通道。
是某种召唤或者传送阵。规模很大,看阵图上的标注,需要至少九个节点同时激活。节点位置没标全,只写了三个:雾隐谷,葬神渊哨所,青岚宗后山。
“这啥玩意儿?”赵莽凑过来看,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要人命的东西。”林夜说。
他拿起那本兽皮书。封皮摸上去粗糙,带着某种鳞片的质感。翻开,里面是更详细的记录。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。
前面几页他看过,是试验记录。
中间部分,记载着“源血”的提取方法——从活人体内抽离精血,混入阴属性灵物,再以邪术催化。过程痛苦,失败率极高,但成功的“源血”能极大强化尸傀,甚至让尸傀保留部分生前记忆和战斗本能。
后面几页,提到了“钥匙”。
“血月当空,九节点齐开,以三千生魂为引,可唤醒葬神渊深处沉眠之‘门’。‘门’需‘钥匙’方能洞开,‘钥匙’乃”
字到这里断了。
下一页被撕掉了,只留下半截毛边。林夜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最近才写的。
“时机将至,观测者已入局。变数有趣,可加以利用。”
林夜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观测者。苏璃。
年轻黑袍人的脸浮现在眼前,那抹玩味的笑,那句“游戏而已”。是他写的?他早知道苏璃的身份?故意引自己发现这些,是为了“利用”?
火堆噼啪炸响,火星溅到手上。
林夜回过神,把书合上。他看向柳清儿。“苏璃有回信吗?”
柳清儿摇头。“传讯符烧完就没动静了。按时间算,她要是收到信立刻出发,现在也该到了。”
林夜望向山下。
林海茫茫,雾气正在晨光里消散,露出远处绵延的山脊线。没有飞舟的影子,也没有人影。他胸口那点刚暖起来的热气,又慢慢凉下去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必须立刻回宗门。”
“现在走?”赵莽看看天,“天刚亮,路上要是撞见搜山的”
“撞见也得走。”林夜把东西重新卷好,塞回怀里。“这些东西多留一刻,就多一分危险。而且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而且苏璃可能出事了。传讯符没回音,人没到,这不正常。以她的性子,收到求救信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柳清儿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,脸色更白了。“那我们快走。”
三人踩灭火堆,用土埋了灰烬。林夜带头,往山下摸。林子很密,藤蔓缠着树干,地上是厚厚的苔藓。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,速度提不上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传来水声。
是条山溪,从石缝里淌出来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。溪对面是片开阔的斜坡,长着矮灌木,再过去又是林子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林夜蹲在溪边,掬水洗了把脸。
冷水激得他清醒了些。他盯着溪水里的倒影——脸脏得看不出本色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嘴唇干裂。像个逃难的乞丐,哪还有半点魔尊的影子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
身后忽然有动静。
很轻,像叶子擦过衣角。林夜脊背一僵,右手摸向匕首。柳清儿和赵莽也听到了,同时转身,背靠背站成三角。
灌木丛晃了一下。
里面钻出个人。
黑袍破了好几处,兜帽歪在一边,露出底下那张年轻清秀的脸。嘴角还噙着笑,眼神懒洋洋的,像刚睡醒。
是那个年轻黑袍人。
林夜瞳孔骤缩,匕首出鞘半寸。“你”
“别紧张。”年轻黑袍人举起双手,示意没武器。“我就一个人。来送个信。”
他走到溪边,蹲下,也掬水喝了一口。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。“你们跑得挺快。谷里现在乱成一锅粥,掌炉气疯了,正带人挖坑呢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林夜声音冷硬。
“说了,送信。”年轻黑袍人抹抹嘴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抛过来。
林夜接住。是块黑色的玉牌,巴掌大,触手冰凉。正面刻着个扭曲的符号,和卷轴阵图中心那个倒三角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节点令牌。”年轻黑袍人说,“雾隐谷节点的控制核心。毁了它,那个节点就废了。”
林夜盯着玉牌,又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游戏嘛,总得给玩家点道具。”年轻黑袍人站起身,拍拍袍子上的土。“顺便告诉你,另外两个节点,葬神渊哨所那个已经快建好了。青岚宗后山那个还在筹备,但人手已经到位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深了些。“你们宗门里,有他们的人。地位不低哦。”
林夜攥紧玉牌,指节发白。“是谁?”
“那我可不能说。”年轻黑袍人眨眨眼,“说了就没意思了。你自己查呗,反正时间还够——三个月呢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夜叫住他,“观测者那句话,什么意思?”
年轻黑袍人停住脚,回头看他。眼神里的懒散褪去,变得锐利,像针。“你果然看到了。不错,没白费我一番心思。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观测者就是观测者。”年轻黑袍人说,“来自天外,记录此界兴衰。她们有她们的规矩,不能直接干预。不过你们这位苏璃前辈,好像不太守规矩。”
他歪头,想了想。“她对你感兴趣,介入太深了。上面已经注意到了,最近在给她施压。所以这次传讯,她可能收不到——信号被屏蔽了嘛。”
林夜心脏狠狠一抽。“你们把她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就是暂时拦了一下。”年轻黑袍人摆手,“她厉害着呢,我们可不敢动她。但拦一拦,争取点时间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他看看天色。“差不多了,我该走了。再提醒你一句,下山的路不好走。掌炉派了三队人往这边搜,领头的都是筑基。你们最好绕道。”
说完,他挥挥手,钻进灌木丛。身影晃了几下,消失在林深处。
溪边静下来。
只有水声哗哗地响。柳清儿和赵莽盯着林夜,等他说话。林夜捏着那块黑玉牌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里。
他忽然想起苏璃那双眼睛。
有时候清澈得像孩子,看什么都新鲜。有时候又深得像古井,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天外来的观测者不能干预的规矩
“林夜?”柳清儿小声唤他。
林夜回过神,把玉牌塞进怀里。“走,绕道。”
他们没再沿溪流下山,而是转头往东,钻进更密的林子。路更难走,藤蔓绊脚,树枝抽脸。但确实避开了搜查队——走了不到两刻钟,就听见西边传来呼哨声,还有狗吠。
是驯养的追踪犬。
林夜加快脚步。三人在林子里穿行,衣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。赵莽背上被树枝划了条长口子,血渗出来,他吭都没吭一声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断崖。
崖不高,十几丈,底下是条狭窄的峡谷。谷底有路,是猎人踩出来的小道,弯弯曲曲通向山外。
“从这下。”林夜说。
他抓住崖边垂下的老藤,试了试力道,往下滑。藤上长满苔藓,滑腻腻的,好几次差点脱手。下到一半,脚下踩到块凸出的石头,稳住了身形。
他低头看谷底。
小道空荡荡的,没人。两侧崖壁长满青苔,湿漉漉地往下滴水。谷底光线很暗,像条幽深的隧道。
林夜松手,跳下去。
落地,踩在松软的腐叶上。他抬头,朝崖上打手势。柳清儿和赵莽也跟着下来,三人汇合,沿着小道快步前行。
峡谷很长,走了快一刻钟还没到头。
空气越来越湿,带着股霉味。两侧崖壁渐渐靠拢,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小道也越来越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林夜走在最前,耳朵竖着。
除了滴水声,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石头上摩擦。嘶啦,嘶啦,一下一下,很有规律。
他停下脚步,抬手。
柳清儿和赵莽立刻停下,屏住呼吸。林夜侧耳听,那声音从前方拐角后面传来,越来越近。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腥气,混在霉味里,不太明显。
“退。”林夜低声说。
三人慢慢往后挪。但峡谷太窄,转身都困难。刚退了两步,拐角处探出个东西。
是颗脑袋。
有脸盆那么大,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。眼睛是黄的,竖瞳,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幽光。脑袋下面连着长长的脖子,脖子粗细不一,疙疙瘩瘩的,像老树的根。
那东西从拐角后滑出来,露出整个身体。
是条蛇。但不像寻常的蛇,身体两侧长着两排短小的肉足,每只足上都有三根钩爪,抓在石壁上,发出嘶啦的摩擦声。
它吐着信子,黄眼睛盯住三人。
林夜掌心出汗。这玩意儿他认得,叫“石蚺”,是种半妖半兽的怪物。喜阴湿,常栖于深谷地穴。皮糙肉厚,力气大,还会喷毒雾。
成年的石蚺,能有筑基期的实力。
眼前这条,看体型,至少活了上百年。它缓缓弓起脖子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在酝酿什么。
“散开!”林夜喝道。
他往左扑,柳清儿往右,赵莽往后跳。几乎同时,石蚺张嘴,喷出一股灰绿色的雾气。
雾很浓,带着刺鼻的腥臭味。沾到崖壁,青苔瞬间枯萎,变成焦黑色。林夜屏住气,滚到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。
雾气漫过来,擦着他衣角过去。
布料嗤啦作响,边缘卷曲焦化。林夜低头看,手臂上沾到一点,皮肤立刻火辣辣地疼,起了片红疹。
石蚺扭动身体,朝柳清儿追去。
它速度不快,但体型大,一挤就把狭窄的通道堵死了。柳清儿退到崖壁边,背后是石壁,无处可躲。她拔剑,剑身泛起青光。
石蚺脑袋猛地前蹿,张嘴就咬。
柳清儿侧身躲开,剑锋顺势下劈,砍在石蚺脖子上。铛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鳞片太硬,剑只砍出一道白痕。
石蚺吃痛,尾巴横扫过来。
粗壮的尾巴像根巨鞭,带着风声。柳清儿跳起,脚尖在崖壁一点,险险避过。尾巴砸在石壁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
赵莽从后面冲上来,抡锤就砸。
锤头砸在石蚺后背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石蚺身体一颤,扭过头,黄眼睛里冒出凶光。它放弃柳清儿,转向赵莽,喉咙再次鼓胀。
又要喷毒雾。
林夜从石头后窜出,短匕在手,一跃而起。他跳上石蚺后背,脚踩鳞片,借力前冲,眨眼就到颈后。
那里有片鳞甲颜色稍浅,是石蚺的弱点。
他右手握匕,暗紫光芒在刃尖凝聚,狠狠扎下。
匕首刺穿鳞甲,没入皮肉。石蚺发出一声嘶鸣,身体剧烈扭动。林夜死死抓住匕首柄,人被甩得左右晃荡。
毒雾喷不出来了,从伤口处溢散,变成丝丝缕缕的灰气。
石蚺狂怒,脑袋往后仰,想把他撞下来。林夜松开匕首,翻身落地,滚到一边。石蚺颈后的伤口血流如注,暗绿色的血喷出来,洒了一地。
它挣扎着,肉足乱抓,在石壁上刮出深深沟痕。但血流得太快,力气迅速流失。扭动了十几下,终于瘫软下去,黄眼睛渐渐失去光泽。
峡谷里安静了。
只剩三人粗重的喘息声,和血滴落的嗒嗒声。林夜爬起来,走到石蚺尸体旁,拔出匕首。血溅了他一手,粘稠,腥臭。
他甩掉血,看向柳清儿和赵莽。“没事吧?”
两人摇头。柳清儿胳膊上被碎石划了几道,赵莽背上伤口裂开了,但都不致命。林夜自己也挂了彩,手臂上的红疹已经肿起来,又痒又痛。
“快走。”他说,“血腥味会引来别的。”
他们绕过石蚺尸体,继续往峡谷深处走。路更难走了,地上全是碎石和苔藓,滑得很。走了百来丈,前方豁然开朗。
峡谷到头了。
外面是片开阔的山坳,长满半人高的荒草。草叶枯黄,在晨风里摇晃。山坳对面,是连绵的矮山,再过去,应该就是出黑风岭的地界了。
林夜停下脚步,回望来路。
峡谷像张黑色的嘴,吞没了身后的山林和雾气。雾隐谷的方向,已经看不见烟了,只有一片沉沉的青灰色山影。
怀里的东西还在,沉甸甸的。
玉牌冰凉,地图粗硬,书脊硌人。三个月,三千生魂,九节点,葬神渊的门。还有苏璃,观测者,被屏蔽的信号。
他深吸口气,迈步走进荒草。
草叶刮过袍子,沙沙地响。晨光终于冲破云层,金红色的光线斜斜照下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枯黄的草地上。
像三条逃出地狱的孤魂。
但前方等待他们的,恐怕也不是天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