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的檀香味混进了血腥气。周擎的指节敲在扶手上,一声,一声,敲得人心往下沉。
赵莽的鼾声停了,他睁开眼,撑着炕沿坐起来。背上的伤让他吸了口冷气。柳清儿递给他水瓢,他没接,只盯着周擎。
“长老。”赵莽嗓子哑得厉害,“咱接下来咋办?”
周擎没立刻答。他把地图重新铺开在桌上,指尖划过那道狰狞的裂隙。羊皮卷边缘的毛刺在光里看得分明。
“先治伤。”周擎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们四个,伤养好之前,哪儿都别去。”
他看向门外,唤了一声。先前那中年执事推门进来,垂手站着。
“带他们去后殿厢房,找孙医师来。”周擎吩咐,“用最好的药,挑嘴严的人伺候。”
执事应了,侧身让路。
林夜没动。他看了眼苏璃。苏璃靠着柱子,眼皮半垂,像在走神。但她左手垂在袖子里,指尖还在细微地颤。
“长老。”林夜说,“内鬼的事”
“我自有计较。”周擎打断他,眼神锐利,“证据到了我手里,就由我来查。你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藏好,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了些。
“归墟教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雾隐谷节点被毁,他们会加快其他节点的进度,也会发疯一样找你们。”
周擎的视线扫过四人脏污带血的脸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在杂役院住了。后殿有暗室,对外就说你们重伤昏迷,在秘地疗养。日常用度,我会让可靠的人送。”
林夜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点头。
他知道周擎是对的。现在露头,就是活靶子。但他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,烧得喉咙发干。
执事领着他们出了大殿。
日头已经西斜,殿外广场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。两个洒扫弟子还在扫地,竹帚刮过青砖,沙沙响。他们抬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后殿在山腰另一侧,要穿过一片竹林。
竹叶密密匝匝,遮住了大半的天光。石阶湿滑,长着青苔。赵莽走不稳,柳清儿搀着他,一步一步挪。林夜走在最后,听着身后大殿的门缓缓合上的声音。
闷响。
厢房很僻静,独门独院,院墙高。孙医师已经等在里面,是个干瘦的老头,眼睛很亮。他看见四人进来,没多问,直接让躺下。
药箱打开,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出来。
孙医师先看赵莽的背。他剪开绷带,看见底下翻卷的伤口,眉头皱成疙瘩。“尸毒入肉,再深半寸就伤到骨头了。”
他掏出一把小银刀,在油灯上烤了烤。
刀尖贴着腐肉边缘,轻轻一划。黑色的脓血涌出来,滴进下面的铜盆里。赵莽闷哼一声,额头上汗珠滚下来,砸在枕头上。
柳清儿胳膊上的剑伤好处理,清洗上药,重新包扎。轮到林夜时,孙医师捏着他左臂看了半晌。
“你这伤”老头抬眼看他,“逼过毒了?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。
“手法很辣。”孙医师嘟囔一句,没再多说。他给林夜换了干净的布条,涂上一种绿色的药膏。药膏凉丝丝的,压住了皮肉底下的隐痛。
最后是苏璃。
孙医师要给她把脉,她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“我没事。”苏璃说,“累了而已。”
孙医师看她一眼,又看看周擎派来的执事。执事微微摇头。老头便收了手,从药箱里拿出几个瓷瓶,搁在桌上。
“益气补血的,每天一丸。”他指着瓶子,“外伤药每天换。忌荤腥,忌动怒,静养。”
说完,他拎起药箱走了。
执事也退出院子,从外面带上了门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,但落锁的咔嗒声清晰可闻。
屋里剩下他们四个。
赵莽趴在炕上,很快就又睡过去,鼾声粗重。柳清儿坐在炕边,盯着窗纸上的光影发呆。她脸色还是白,但眼睛里有了点活气。
林夜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有茶壶,他倒了一杯,水是温的。他喝了一口,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,带起一阵刺痛。
苏璃坐在他对面,也倒了杯水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抿。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,能看见睫毛的阴影在轻轻颤动。
“你的手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放下杯子,把左手摊在桌上。手指已经不抖了,但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,像被什么烫过。她曲了曲手指,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反噬稳定了。”她说,“暂时。”
“暂时是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璃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空,“看‘上面’心情。也许明天,也许下个月,也许下一秒。”
林夜握紧了杯子。瓷壁很薄,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有啊。”苏璃往后一靠,椅背吱呀响,“不再违规,老老实实当个观察者。可你觉得,我做得到吗?”
她看着林夜,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林夜答不上来。他知道答案。从黑风岭到雾隐谷,苏璃一次次出手,没有一次犹豫。她嘴上说着违规的代价,手上却从没停过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值得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,在黑风岭那个村子里问过的问题。
苏璃没答。她转头看向窗外。竹影在窗纸上摇晃,像一群沉默的鬼。
“林夜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归墟教这种东西?”
林夜愣了下。
“为什么会有葬神渊?为什么会有三千生魂换一扇门的疯子?”苏璃继续说,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,“为什么总有杀不完的恶,填不满的欲?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油灯火苗。光影乱晃。
“我以前觉得,这都是文明演化里的必然过程。像虫子会啃叶子,狼会吃羊。”苏璃伸出手,指尖在光影里虚虚一划,“观察,记录,分析。不动感情,不加评判。”
她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“可现在我坐在这儿,手上沾着血,心里压着火。我看着你们拼命,看着那些人去死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发现我做不到‘不动感情’了。”
林夜喉咙发紧。他想说什么,但话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。
苏璃却笑了,那笑容真实了些,带着点自嘲。“所以啊,值不值得,已经没意义了。我选了这条路,就得走到底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炕边,挨着柳清儿坐下。
“睡会儿吧。”她对柳清儿说,“天塌下来,也得先喘口气。”
柳清儿点点头,慢慢躺下,闭上了眼睛。她呼吸很轻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苏璃给她掖了掖被角,动作很自然。
林夜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些。
他也躺到另一张炕上。炕板很硬,硌着骨头。他盯着头顶的房梁,梁上积着灰,挂下来几缕蛛网。外面有鸟叫,叽叽喳喳,很吵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停不下来。
九个节点,三千生魂,葬神渊。内鬼是谁?归墟教下一步会怎么做?宗门里谁会信这些?谁会跳出来反对?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滚水里的泡泡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醒来时,屋里已经黑了。油灯点着,豆大的火苗晃悠悠。赵莽还在睡,柳清儿也睡着。苏璃不在炕上。
林夜坐起来,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望着外面。
夜色浓得像墨,竹林黑黢黢一片。偶尔有风过,竹叶哗啦响一阵,又静下去。
“醒了?”苏璃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林夜下炕,走到桌边倒了杯水。水凉了,喝下去激得胃一缩。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子时过半。”苏璃说,“你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林夜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人都没再说话,就这么看着窗外。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是巡夜弟子换岗的钟。钟声沉缓,荡过山峦,最后消散在风里。
“宗门里也不太平。”苏璃忽然说。
林夜转头看她。
“你睡着的时候,周长老派人来过一趟。”苏璃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赤霄宗那边来了人,已经到了山门外。”
“赤霄宗?”林夜皱眉。他记得这个宗门,青岚宗往东三百里,算是邻宗。实力比青岚宗稍强,平时井水不犯河水,但摩擦不断。
“来了个长老,带了十几个弟子。”苏璃说,“说是听说青岚宗最近剿灭了黑风岭一带的邪祟,特来‘道贺’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嘲讽。
“道贺需要深更半夜到山门?”林夜问。
“所以说是‘听说’嘛。”苏璃笑了笑,“我看是听说咱们在黑风岭折腾出动静,想来看看虚实,顺便探探口风。”
林夜明白了。归墟教的事,恐怕已经漏了风声。雾隐谷节点被毁,归墟教会追查,也会怀疑青岚宗。赤霄宗这时候来,绝不是巧合。
“周长老怎么说?”
“闭门谢客。”苏璃说,“就说掌门闭关,长老们都在忙,请他们天亮再来。但人没走,在山门外扎了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带队的长老叫司徒弘,脾气出了名的臭。他既然来了,不见到人不会罢休。”
林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外患未平,内忧未除,现在又多了个虎视眈眈的邻居。青岚宗像一艘漏水的船,四面都是浪。
“你觉得他们是归墟教的人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苏璃摇头,“但肯定是闻到腥味的秃鹫。归墟教想开葬神渊,动静不会小。周边宗门迟早都会察觉。谁先摸清底细,谁就能抢占先机——或者,分一杯羹。”
她看向林夜,眼神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深。
“世道就是这样。恶人磨刀的时候,旁边总有不怀好意的看客。等刀砍下去了,看客才会跳出来,喊着替天行道,然后抢走尸体上最后一块肉。”
林夜沉默。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魔道厮杀,正道观望。等两边都耗干了,所谓名门正派才会下山“除魔”,顺便把魔窟里的财宝搜刮一空。
!人心从来如此。
“周长老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拖。”苏璃说,“拖到我们伤好,拖到宗门里清理干净,拖到他准备好说辞。但拖不了太久。司徒弘不是有耐心的人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只有风声。
“睡吧。”她走回炕边,躺下,“养足精神。明天开始,有的是硬仗要打。”
林夜也躺回去。他闭上眼,但睡不着。耳朵里尽是风声,竹叶声,还有远处山门外隐约传来的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他知道,苏璃说得对。
硬仗还在后头。
天刚蒙蒙亮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敲门声很急,咚,咚,咚,像擂鼓。林夜立刻醒了,翻身下炕。苏璃也坐了起来,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空着,她的剑留在黑风岭了。
赵莽和柳清儿也醒了。四人对视一眼,都没出声。
敲门声停了。外面传来执事压低的声音。“林师弟,苏师姐,醒了吗?”
林夜走过去,拉开门闩。执事站在门外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是粥和馒头,还冒着热气。
“周长老让我送早饭。”执事说着,眼睛往院里瞟,“顺便传个话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林夜侧身让他进来。
执事进了屋,把托盘放在桌上。他搓了搓手,声音压得更低。“赤霄宗的人,天没亮就开始在山门外叫阵了。”
“叫阵?”赵莽瞪眼,“他们想打架?”
“说是‘切磋’。”执事苦笑,“司徒弘带了个弟子,指名要跟咱们宗年轻一辈的‘佼佼者’过过招。话里话外,说青岚宗剿灭邪祟,弟子肯定厉害,想‘见识见识’。”
柳清儿皱眉。“这是挑衅。”
“就是挑衅。”执事点头,“周长老已经去山门了,但挡不住。司徒弘嗓门大,话又难听,不少弟子都被吵起来了。再不应战,青岚宗的脸就丢光了。”
林夜看向苏璃。苏璃垂着眼,用筷子戳着粥碗里的米粒。
“周长老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长老的意思”执事迟疑了一下,“想让你们露个面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我们?”赵莽指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,“老子这样上去,一拳就散架了。”
“不是让你们打。”执事忙说,“是露个面,站那儿就行。司徒弘不是想见识剿灭邪祟的弟子吗?你们就是。伤成这样,他总不能再逼着切磋吧?”
林夜懂了。这是要卖惨,堵对方的嘴。你们不是想看功臣吗?看,功臣都快死了,你们还好意思动手?
“周长老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山门外的演武场。”执事说,“人都聚过去了。”
林夜抓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冷的,嚼在嘴里发干。他三两下吃完,又灌了半碗粥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苏璃没反对。她也简单吃了点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。袍子还是那件沾血的,没换。柳清儿扶起赵莽,四人跟着执事出了院子。
天光青白,山道上雾气还没散。
越往山门走,人声越嘈杂。能听见起哄声,叫骂声,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。演武场在山门内侧,是一片平整的石台,平时弟子们练功用的。
此刻石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。
青岚宗的弟子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挤在一边。另一边是十几个穿赤色劲装的人,为首的是个秃顶老者,眼眶深陷,颧骨高耸,正是司徒弘。
石台中央,两个弟子正在交手。
一个青岚宗弟子,一个赤霄宗弟子。青岚宗弟子用的是剑,赤霄宗弟子使的是刀。刀光剑影,打得很快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,青岚宗弟子落了下风。
他脚步虚浮,剑招散乱,额头上全是汗。
司徒弘抱着胳膊站在台下,嘴角挂着笑。那笑容很冷,像刀子。
周擎站在他对面,脸色沉静,但眼里的火气压不住。他身后站着几个长老,也都面色难看。
林夜他们从人群后面挤进去。
有人回头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随即低声议论起来。“是他们”“黑风岭回来的”“伤得这么重”
议论声像水波纹一样荡开。很快,全场都安静了。打斗的两人也停了手,扭头看过来。
司徒弘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盯着林夜四人,目光从他们脏污带血的衣袍,移到绷带,移到苍白的脸。他嘴角抽了抽,最终没笑出来。
“周长老。”司徒弘开口,声音粗哑,“这几位是”
“就是他们。”周擎说,语气平直,“去黑风岭剿邪祟的弟子。刚回来,伤还没好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司徒弘。
“司徒长老想‘见识’的,就是他们。现在见到了,可还满意?”
司徒弘没说话。他身后的赤霄宗弟子也都闭上了嘴,眼神闪烁。石台周围静得可怕,只有风穿过山门的呜咽声。
林夜站得笔直。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扎在身上,好奇的,同情的,幸灾乐祸的。他左臂的伤口在绷带底下隐隐作痛,但他没动。
!苏璃站在他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甚至没看司徒弘,只望着远处山峦间翻涌的雾气。
赵莽咳了一声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他抹了抹嘴,咧嘴笑了。“怎么不打了?继续啊。老子还没看够呢。”
司徒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盯着周擎,很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“周长老,好手段。”
“过奖。”周擎淡淡应道,“弟子们舍命除魔,落得一身伤。我这做长老的,总不能让他们再受委屈。”
他抬手,做了个送客的手势。
“司徒长老要是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宗门里杂事多,恕不奉陪了。”
司徒弘站着没动。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,上前一步,指着林夜。“长老,他们伤成这样,谁知道是不是装的?说不定是”
话没说完,司徒弘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那弟子被打得踉跄两步,捂着脸,不敢再吭声。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。”司徒弘骂道,“滚回去!”
他狠狠瞪了周擎一眼,转身就走。赤霄宗弟子赶紧跟上,一群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,朝山门外走去。
围观弟子们这才炸开了锅。议论声,哄笑声,叫好声混在一起,乱糟糟的。周擎挥挥手,让众人散了。
他走到林夜面前,看了看他们的脸色。
“撑得住吗?”
“还行。”林夜说。
周擎点点头,没多说。“回去休息。这几天别露面,饭菜会按时送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苏璃一眼。
“苏璃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跟我来一趟。”
苏璃抬眼,没问为什么,只嗯了一声。她跟着周擎,朝主峰方向走去。林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赵莽一屁股坐在石台边上,喘着粗气。“他娘的,吓死老子了。还以为真要打呢。”
柳清儿在他旁边坐下,轻声说:“他们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莽咧嘴,“但至少今天消停了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他看着山门外赤霄宗弟子远去的背影,看着他们消失在官道拐角。风卷起尘土,黄蒙蒙一片。
他知道柳清儿说得对。
赤霄宗不会罢休,归墟教不会罢休,内鬼不会罢休。这场风暴,才刚刚起了个头。
而他们,还得在这风暴眼里,继续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