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的门合上,隔开了外面的嘈杂。
赵莽瘫在炕上,胸口绷带渗出血点。他骂了句脏话,声音闷在枕头里。“憋屈。真他娘的憋屈。”
柳清儿拧了湿布,擦他额头的汗。“能活着回来,就不憋屈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他走到窗边,竹影在窗纸上晃。远处山门方向还隐约传来议论声,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。苏璃跟着周擎走了,主峰那边静悄悄的。
他左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赤霄宗的人走了,但话扔下了。那些话像钉子,楔进青岚宗的颜面里。周擎用他们的伤堵住了对方的嘴,可堵不住下一次。豺狼闻到了血腥味,不咬下一块肉,不会松口。
林夜盯着晃动的竹影。前世记忆里,这种场面太多。示弱只会招来更多撕咬。你得把最先扑上来的那条,打到骨断筋折,别的狼才会掂量。
可怎么打?
他转身,看向赵莽。“护法堂还能动的精锐,有多少?”
赵莽愣了下,撑着坐起来。“啥意思?”
“能打,听令,不怕见血的那种。”林夜说,“十个以内。”
赵莽挠头,绷带下的肌肉鼓了鼓。“五六个吧。都是跟我从尸堆里爬过的兄弟,信得过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夜走回桌边,手指蘸了冷茶,在桌上画了条歪扭的线。“赤霄宗和咱们交界的地方,有处老药谷,记得吗?”
柳清儿抬头。“白溪谷?那地方荒了好些年,早没灵气了。”
“半年前,巡山弟子报过,谷里阴气回流,可能生了点阴属性草药。”林夜抹掉水渍,“赤霄宗那边,上个月悄悄派了两个人过去,搭了个草棚子。”
赵莽眼睛瞪圆。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回来路上,执事堂给的简报里提了一句。”林夜说,“当时没人在意。”
现在他在意了。
那不是有灵药,就是底下有点别的东西。赤霄宗占着,青岚宗没吭声,算默认。可如果青岚宗现在去,把它拿回来呢?
赵莽懂了。他咧嘴,扯到伤口又龇牙。“去挑事?”
“去收地。”林夜说,“青岚宗的地界,青岚宗的人去看看,天经地义。”
柳清儿皱眉。“可我们伤还没好。周长老说了,要静养。”
“静养等不来安宁。”林夜看着她,“赤霄宗今天被打脸,回去一定琢磨怎么找补。等他们准备好再来,就不只是‘切磋’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得在他们伸手之前,把手指剁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。
赵莽重重捶了下炕沿。“干!老子躺这儿也是浑身难受。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破晓。”林夜说,“人不能多,六个护法堂精锐,加上你、我、柳师姐。苏璃”他停住,“她另有事。”
柳清儿咬了咬嘴唇,最终点头。“我去准备丹药。外伤的,提振精神的。”
“轻装。”林夜说,“只带兵刃和应急的东西。速去速回。”
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深夜,苏璃回来了。
她推门进屋,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。脸色比走时更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没说话,走到桌边倒了杯水,慢慢喝。
林夜等她喝完。
“周长老找你,什么事?”
“问了些细节。”苏璃放下杯子,“关于黑风岭的阵法,雾隐谷的节点。还有我的来历。”
林夜心一紧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糊弄。”苏璃笑了笑,有点疲惫,“他信不信,我就管不着了。不过他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,巴掌大,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。盒子没锁,她掀开一条缝。
里面躺着一叠黄纸符箓,朱砂勾勒的纹路在昏暗光下隐隐流转。
“爆炎符,雷击符,还有两张神行符。”苏璃合上盖子,推到林夜面前,“周长老给的。他说,既然有人想看看青岚宗的锋芒,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。”
林夜拿起铁盒。盒子很凉,符纸的灵气透过铁皮渗出来,刺得掌心微麻。
“他猜到我们要动手?”
“他没明说。”苏璃靠向椅背,闭了闭眼,“他只说,宗门需要一场胜,一场让外人闭嘴、让自己人挺直腰杆的胜。至于怎么打,谁去打,他不过问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林夜。
“但有条件。不能死人,不能落人口实,不能把事态扩大到无法收场。”
林夜点头。他把铁盒揣进怀里,符纸的棱角硌着肋骨。
“够了。”
破晓前最黑的那阵,七道身影溜出后殿侧门。
赵莽打头,他换了身深灰劲装,背上绑着宽刃厚背刀。五个护法堂弟子跟在后面,清一色黑衫,腰佩长剑,脚步轻得像猫。
柳清儿走在中间,药箱换成小包裹,系在腰间。林夜压阵,左臂用皮套固定,右手空着。
山道被雾气吞没,石阶湿滑。
没人说话。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,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。护法堂弟子眼神锐利,不停扫视两侧山林。他们都是赵莽挑出来的,脸上有疤,手上沾过血。
!白溪谷在青岚宗东北边界,离主峰三十里。
天边泛出鱼肚白时,山谷轮廓出现在雾里。两山夹一沟,谷口狭窄,里面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。隐约能看见谷底有个破烂草棚,棚前堆着新翻的土。
林夜抬手,众人停下。
他蹲下身,抓了把泥土。土色发黑,带着潮气,指间能捏出细小的、结晶状的颗粒。阴气很重,但底下确实有微弱的灵气脉动。
赵莽凑过来,压低嗓子。“草棚里有人,两个。谷口左边那块石头后面,还猫着一个,放哨的。”
林夜点头。他看向五个护法堂弟子。“三人绕后,堵住谷底退路。两人跟我从正面进。赵师兄,你带柳师姐守谷口,有人逃出来,截住。”
弟子们抱拳,无声散开。
林夜抽出腰间短剑。剑是普通铁剑,没灵气,但刃口磨得雪亮。他吸口气,瘴气钻进鼻腔,带着腐朽的甜味。
他朝谷口走去。
放哨的赤霄宗弟子靠在石头后面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。林夜走到三步外,他才猛然惊醒,张嘴要喊。
剑柄砸在他后颈。
闷响。弟子软倒,被林夜接住,轻轻放平。林夜搜了他身,找到一块赤色令牌,几两碎银,别无他物。
草棚里亮着油灯。
两个赤霄宗弟子围坐在火堆边,烤着干粮。年纪大些的那个正骂骂咧咧。“这鬼地方,连只兔子都没有。司徒长老也是,让咱在这儿守着这破坑,能有啥用?”
年轻的那个缩着脖子。“听说底下可能有点阴灵石”
“屁!”年长的啐了一口,“挖了半个月,毛都没见。我看就是恶心青岚宗用的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咱早撤了。”
棚布被掀开。
两人同时转头,看见林夜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黑衣弟子。油灯的光跳了一下。
年长的弟子猛地站起,手按向腰间佩刀。“你们谁”
话没说完。
一个护法堂弟子跨步上前,左手格开他拔刀的手,右拳砸在他胃部。力道沉猛,年长弟子眼珠凸出,弯腰干呕,刀哐当落地。
年轻弟子吓得往后缩,撞翻了火堆。火星溅到棚布上,嗤嗤冒烟。
林夜踩灭火星,短剑抵在年长弟子喉咙上。“谷里挖到了什么?”
年长弟子脸色惨白,冷汗直流。“没没什么!就是些碎石头,有点阴气”
“东西在哪儿?”
“棚棚子后面,麻袋里”
护法堂弟子出去,拖回一个半满的麻袋。倒出来,是几十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,表面泛着幽光,触手冰凉。
确实是阴灵石,品质低劣,但这么多数量,也值点钱。
林夜收起剑。“捆了。”
弟子拿出绳索,将两人捆结实,嘴里塞上布团。这时谷底传来短促的呼喝声,随即是兵刃交击的脆响。
绕后的三人得手了。
林夜走出草棚。天光已经大亮,雾气散了些,能看见谷底深处有个新挖的土坑,坑边躺着第三个赤霄宗弟子,也被捆成了粽子。
五个护法堂弟子聚拢过来,一人肩上扛着卷破旧地图。
“林师兄,坑底下就这些石头。还有这个,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。”弟子递上地图。
地图画得粗糙,标着白溪谷的位置,旁边用朱笔写了几行小字:“阴脉节点初显,疑有伴生灵矿。占住,待查。”
林夜把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。
他走到谷口。赵莽和柳清儿守在那里,远处山道上尘烟扬起,隐约能看见几点赤色身影,正朝这边快速奔来。
赤霄宗的援兵,来得比预想快。
林夜数了数,七个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筑基初期的气息,脸色铁青。
七人在谷口外十丈处停下。中年汉子看见草棚前被捆成粽子的三个弟子,眼角抽了抽。他抬头,盯着林夜。
“青岚宗的人?”汉子声音沙哑,“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收地。”林夜说,“白溪谷是青岚宗地界,我们来巡查,发现有人私采矿藏,扣押待审。”
汉子冷笑。“放屁!这地方荒了几十年,谁占了就是谁的。你们绑我门下弟子,是想开战?”
“战?”林夜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们司徒长老早上刚来‘道贺’,现在你们越界私采。要开战,也是你们先动的手。”
他抬起右手,掌心躺着那叠黄纸符箓。
爆炎符的朱砂纹路在晨光下红得刺眼。
汉子脸色变了。他身后六个弟子也骚动起来,手按向兵器。筑基对炼气有优势,但一叠爆炎符砸过来,谁也讨不了好。
“你想怎样?”汉子咬牙。
“人,你们带走。”林夜说,“石头,留下。从今天起,白溪谷由青岚宗接管。再有人踏进一步,视为入侵。”
汉子拳头捏得嘎吱响。他死死瞪着林夜,又看看那几个眼神冰冷的护法堂弟子,最后目光落在那叠符箓上。
僵持了十息。
汉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“撤。”
!他身后的弟子赶紧上前,解开三个同门的绳索,扶起来。三人鼻青脸肿,不敢吭声。赤霄宗一行人退后,转身,沿着来路快步离开。
尘烟渐渐散去。
赵莽啐了一口。“怂包。”
林夜收起符箓。他走到麻袋边,踢了踢里面的阴灵石。“东西搬回去,交给执事堂。地图也交上去,让长老们定夺。”
一个护法堂弟子咧嘴笑。“林师兄,这下赤霄宗那帮孙子该老实了吧?”
“暂时。”林夜看向谷外,群山绵延,雾气在林间流动。“他们吃了亏,会记着。下次再来,就不是这么点人了。”
但他要的就是这个“暂时”。
青岚宗需要时间清理内鬼,需要时间串联盟友,需要时间准备应对葬神渊的风暴。而一场干脆利落的反击,能砸碎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,砸出一点喘息的空间。
众人收拾妥当,扛起麻袋,走出白溪谷。
阳光彻底劈开雾气,照在谷口狰狞的岩石上。岩石表面,一道新刻的剑痕深深刻入石体,勾勒出青岚宗的云纹标记。
痕迹很深,像一道疤。
回程路上,没人说话。但五个护法堂弟子的腰杆挺得笔直,脚步踩在地上,咚咚响。
山门在望时,柳清儿轻声问:“苏师姐那边不会有事吧?”
林夜看向主峰方向。峰顶笼罩在薄云里,看不清殿宇轮廓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但他心里清楚,苏璃面对的,恐怕比赤霄宗的刀剑更麻烦。周擎的试探,来历的追问,还有她那个“上面”的警告。
都是看不见的漩涡。
众人回到后殿厢房时,已是晌午。执事等在院里,看见他们回来,没多问,只点点头,端来了热饭菜。
林夜吃完,躺回炕上。
左臂伤口疼得厉害,像有火在烧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白溪谷的画面——汉子铁青的脸,符箓刺眼的红,岩石上深刻的云纹。
以战止战。
这是魔尊时代就懂的道理。可这一世,他挥剑的理由,似乎不太一样了。
窗外有鸟雀叽喳。
他听见赵莽粗重的鼾声,柳清儿轻轻的捣药声,还有远处主峰隐约传来的、沉闷的钟鸣。
钟声三响,余韵悠长。
像某种宣告,又像某种催促。
林夜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个裂缝,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他盯着那道缝,直到眼睛发涩,才慢慢闭上。
睡意袭来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苏璃手里的铁盒,那些符箓,周擎给的时候,到底知不知道,他们真会用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