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雾翻涌的速度加快了。
像煮沸的血浆，咕嘟咕嘟往上冒泡。雾气边缘探出新的肢节影子，粗大，缓慢，但压迫感十足。
林夜收回望向裂谷的目光。
“走。”他声音短促。沈沧立刻会意，搀起那个腿瘸的弟子。另外一人扶着手臂受伤的同伴。苏璃走在前头带路。
她记得来时的路。
洼地东侧有条窄缝，被垂挂的藤蔓遮着。拨开藤蔓，里面是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。石道很窄，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空气冰凉，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他们鱼贯而入。林夜殿后，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。红雾已经漫过洼地边缘，吞噬了那几块落石。
魔物的影子在雾里蠕动。
他矮身钻进石缝。藤蔓重新垂落，遮蔽了入口。石道里一片漆黑，只能靠摸索前进。脚下湿滑，石壁上渗着水珠。
水滴落的嗒嗒声格外清晰。
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，前方出现微光。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，不算大，但足够五六人容身。洞顶有裂隙，天光漏下来几缕。
地上散落着枯枝和兽骨。
沈沧松了口气，把弟子安置在靠墙的位置。他卸下背囊，动作有些踉跄。连续的战斗和逃亡，他也到极限了。
林夜靠洞壁坐下。
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。布条渗出血迹，颜色暗红。苏璃走过来蹲下，拆开布条查看伤口。边缘有些红肿，但没有溃烂。
她重新清洗，上药。
药粉洒上去，刺痛感让林夜肌肉绷紧。他咬住牙，没出声。苏璃包扎的动作很稳，手指绕过绷带时，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。
她也累。
包好伤口，苏璃没起身，就坐在旁边。她从怀里摸出块硬饼，掰了一半递给林夜。林夜接过，慢慢嚼。
饼很干，噎嗓子。
沈沧也分发了干粮和水。洞里只剩下咀嚼声，和压抑的喘息。两个玄机阁弟子处理完伤口，就靠着墙昏睡过去。
沈沧没睡。
他盯着洞顶漏下的光，眼神空茫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那些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了。”
林夜抬眼看他。
沈沧抹了把脸。“半个月前，阁里就有弟子在西北矿区失踪。现场留下同样的腐蚀痕迹，还有金属碎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以为是某个邪修在研究新傀儡。直到这次来裂谷，看到那肉球身上的眼睛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那不是傀儡术能做到的。”
苏璃轻声问：“碎片呢？”
沈沧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，倒出几块碎片。大小不一，但纹路相似。那些流动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，泛着幽蓝的微光。
林夜拿起一块。
模拟器再次震动。分析结果弹出：“空间锚定符文，序列号连续。推测来自同一套装置，损坏时间间隔不超过三十日。”
他放下碎片。
“归墟教。”林夜说。沈沧猛地抬头，“你知道？”林夜点头，“他们在这片裂谷底下建了祭坛。用活人血祭，召唤深渊里的东西。”
沈沧脸色发白。
“祭坛多大？”他问。林夜没回答，看向苏璃。苏璃沉默片刻，用手指在地面虚画了个圈。
“核心区域，至少百丈方圆。”她说，“外围还有辅助阵列。他们在抽取整条地脉的煞气，喂养召唤物。”
沈沧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百丈那得多少材料，多少人手？”他喃喃道，“归墟教哪来这等底蕴？”林夜和苏璃对视一眼。
该透露多少？
林夜开口，语气平淡：“他们不是单干。有帮手。”沈沧皱眉，“魔道联盟？还是某个隐世老怪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
苏璃接话。她捡起一块碎片，指尖轻触符文。“这纹路，不属于这个世界。”沈沧愣住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林夜说。他盯着沈沧的眼睛，“归墟教搭上了外来的线。那些魔物，那些装置，都有外来的痕迹。”
洞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水滴落的嗒嗒声。沈沧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消化着这个信息，脸色从白转青，最后变成死灰。
“域外邪魔？”他声音发颤。
林夜没承认也没否认。沈沧猛地起身，在洞里踱了两步。“不行，这事太大了。”他转过身，眼神锐利起来，“你们青岚宗知道多少？”
“知道我们在查。”
林夜说，“但不知道细节。”沈沧咬牙，“那你们怎么打算？回青岚宗报信，然后呢？等宗门议会扯皮？”
“等不起。”
苏璃说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洞口缝隙处，往外看了看。红雾还没蔓延到这里。“归墟教的仪式在加速。下次血祭，可能就不是小规模了。”
沈沧握紧拳头。
“玄机阁离这里最近。如果归墟教要扩张，我们首当其冲。”他看向林夜，“你们真能说服青岚宗出兵？”
林夜沉默。
他想起周擎那张脸，想起长老会上那些闪烁的眼神。青岚宗刚经历老祖之乱，元气大伤。会不会为一个“可能”的威胁出兵？
很难说。
但他必须让沈沧相信。林夜开口，声音很稳：“青岚宗不出兵，下一个被血祭的，就是自家山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手上有证据。祭坛的位置，召唤的规模，还有”他瞥了眼那些碎片，“外来的痕迹。这些足够让宗门重视。”
沈沧盯着他。
良久，他缓缓点头。“好。我信你一回。”他坐回地上，从背囊里翻出张更详细的地图。“这是我们测绘的裂谷地形。”
地图铺开。
上面标注了能量读数异常的点位，还有几处疑似人工开凿的痕迹。沈沧指着其中一处，“这里，我们发现了大型搬运的辙印。”
辙印延伸向裂谷深处。
苏璃凑近看。“他们在运材料进去。”她说，“祭坛可能在扩建。”林夜记下那个位置。模拟器地图上，那片区域标着深红色。
危险等级：极高。
沈沧又指向另一处。“这里，三天前发生过剧烈爆炸。我们赶过去时，只看到焦黑的坑，还有这个。”
他掏出一小块焦黑的骨头。
骨头上刻着细密的符文，但大部分被烧毁了。模拟器扫描后显示：“禁锢类符文，用于束缚灵体或魂魄。”
林夜心沉下去。
归墟教在试验束缚召唤物的方法。如果让他们成功，那些深渊魔物就不再是失控的野兽，而是可以驱使的军队。
“必须尽快。”
他说。沈沧点头，“我们分头行动。你们回青岚宗，我回玄机阁。两边同时报信，说服宗门出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。”沈沧声音发干，“玄机阁愿与青岚宗结盟。共同对付归墟教，和它们背后的东西。”
这是一个脆弱的协议。
没有书面契约，没有誓约法术，只有口头约定。建立在共同的恐惧和求生欲上。但它此刻，是唯一的希望。
林夜伸出手。
沈沧再次握住。这次握得更紧，手心都是汗。“保重。”沈沧说。林夜点头，“你们也是。路上避开红雾。”
协议达成。
洞里气氛松了些，但依旧沉重。两个玄机阁弟子醒了，茫然地看着他们。沈沧过去低声交代情况。
林夜走到洞口。
苏璃跟过来，并肩站着。缝隙外，天光渐暗。裂谷方向传来隐约的嘶鸣，悠长，凄厉，像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“你觉得能成吗？”苏璃轻声问。
林夜没回答。他盯着洞外渐浓的夜色，左臂的伤隐隐作痛。协议很脆弱，情报也不完整，前路布满未知。
但只能走。
“休息两个时辰。”他说，“天亮前出发。”苏璃点头，退回洞里。她在靠墙处坐下，闭目调息。
林夜守在洞口。
夜风从缝隙灌进来，带着裂谷特有的硫磺味。他听着洞里均匀的呼吸声，听着远处隐约的动静。
脑海里推演着回宗的路线。
模拟器地图展开，标出几个可能的安全路径。每一条都有风险，但必须选一条。他手指虚点，最终选定东侧那条。
绕远，但避开主要危险区。
选定后，他靠在石壁上，也闭上眼睛。不能睡，只能假寐。耳朵竖着，捕捉任何异常声响。
时间缓慢流逝。
洞顶漏下的天光彻底消失，只剩黑暗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苏璃轻轻碰了碰他胳膊。“该走了。”
林夜睁开眼。
洞里，沈沧和两个弟子已经收拾妥当。他们没多话，只互相点了点头。沈沧走向另一条岔路，那是回玄机阁的方向。
林夜和苏璃走向东侧石道。
在岔路口分开时，沈沧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：“珍重。”
然后转身没入黑暗。
林夜也转身，钻进石道。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，渐渐远去。脆弱的协议就此生效，接下来，是各自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