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的石阶被暮色染成暗青色。
林夜踏上去，脚底传来熟悉的粗粝感。守门弟子认得他，点头放行。目光扫过苏璃时，顿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”
“客卿，苏璃。”林夜说。
弟子犹豫片刻，还是让开了。苏璃低着头，跟在林夜身后进了山门。石板路两侧亮起了风灯，光晕昏黄。
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。
杂役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，是晚课结束了。林夜脚步没停，径直往主峰去。左臂的伤随着步伐隐隐抽痛。
苏璃落后半步。
她走得很慢，脚步虚浮。林夜放慢了速度，等她跟上来。两人穿过练功场，绕过丹房，沿着后山小径往上走。
议事大殿的轮廓出现在山腰。
灯火通明。檐角下挂着铜铃，晚风吹过，叮叮当当响。殿门外站着两名执事，腰佩长剑。
林夜走到阶前。
执事抬手拦住。“林师弟，掌门与诸位长老正在议事。”语气还算客气，但动作没让。林夜抬眼看向殿内。
人影晃动，声音低沉。
“我有急事禀报。”林夜说，“关于葬神渊，关于归墟教。”执事皱眉，打量着他一身尘土和血迹。
又看向苏璃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证人。”林夜说。执事犹豫了。殿内传来周擎的声音：“外面何事？”执事连忙转身，躬身回应。
“林夜求见，说有关葬神渊的要事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门开了。周擎站在门口，一身青袍，脸色肃然。他目光扫过林夜，落在苏璃身上时，停顿了片刻。
“进来。”
林夜迈步进殿。苏璃跟在他身后。殿内点了十二盏长明灯，光线明亮。两侧坐着六位长老，目光齐刷刷投过来。
空气里有檀香，还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周擎回到主位坐下。他抬手示意。“说吧。”林夜站在殿中，背脊挺直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。
质疑的，审视的，不解的。
“弟子与苏璃客卿，三日前进入葬神渊探查。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”林夜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，“发现归墟教正在裂谷深处建造大型祭坛。”
左侧一位白须长老哼了一声。
“葬神渊？那地方邪气冲天，你们进去做什么？”林夜看向他，是戒律堂的严长老，向来古板。
“查探红雾源头。”林夜说。
“查到了？”
“查到了。”林夜从怀里掏出那块能量结晶，托在掌心。结晶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，内部有液体流动。
长老们目光一凝。
周擎身子前倾。“这是何物？”林夜将结晶递上。执事接过，小心呈到主位。周擎拿起，仔细端详。
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煞气凝聚不，不止。”他指尖凝起一丝灵力，探入结晶。结晶表面泛起波纹，暗红色骤然加深。
殿内温度似乎降了几分。
“还有域外气息。”周擎沉声说。他将结晶传给身旁的长老。一位灰袍长老接过，闭目感应片刻，睁开眼时，神色凝重。
“确实是域外之物。”
“从何得来？”严长老追问。林夜看向苏璃。苏璃上前半步，声音有些哑：“祭坛核心。他们在抽取地脉煞气，混合域外能量，制造这种结晶。”
“用途呢？”
“召唤。”苏璃说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兽皮图纸，展开。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阵列，还有祭坛结构图。
执事将图纸呈上。
长老们围拢过来看。灯光下，那些符文扭曲诡异，透着不祥的气息。一位擅长阵法的长老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血祭召唤阵。”
周擎的手指按在图纸上，一点点划过阵列的走向。他的指尖在颤抖，很轻微，但林夜看见了。
“规模多大？”周擎问。
“祭坛直径三十丈。”林夜说，“已完成八成。我们离开时，归墟教正在加紧运送材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们还抓了修士，做活祭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长明灯的火焰摇曳，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檀香味似乎浓得发腻，堵在喉咙里。
“证据呢？”严长老沉声说。
林夜看向苏璃。苏璃又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：一块焦黑的布料，上面绣着归墟教的印记；一枚断裂的玉简，里面残留着灵力波动；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，标记着运输路线。
执事一一呈上。
长老们传看着。布料上的印记确认无误，玉简里的灵力阴冷刺骨，地图上的路线纵横交错，覆盖了小半个葬神渊外围。
周擎闭上眼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夜说。所有目光再次聚焦。他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们遇到了玄机阁的人。”
“玄机阁？”
“沈沧。”林夜说，“他们也在调查归墟教。与我们达成了临时协议，共享情报，必要时联手。”
严长老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胡闹！玄机阁亦正亦邪，岂可轻信？”林夜没回避他的目光。“当时情况，多一个盟友，多一分生机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一位一直沉默的女长老开口。她是外事堂的柳长老，声音温和但坚定，“玄机阁虽行事诡秘，但在对抗邪教上，立场明确。”
严长老瞪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周擎睁开眼，看向苏璃。“苏客卿，依你所见，归墟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”苏璃抿了抿嘴唇。
她脸色还是很白。
“他们在准备一场大型召唤仪式。”苏璃说，“用血祭和能量结晶，打开一道稳定的通道。召唤的对象”
她停住了。
“是什么？”周擎追问。苏璃抬眼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“可能是域外邪魔。也可能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。”
“古老存在？”
“那些符文的技术路线，很眼熟。”苏璃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像是我家乡某个失落文明的手笔。如果真是那样，他们召唤的，可能是被放逐的古神。”
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古神。这个词太重了，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修真界的历史里，关于古神的记载只有零星碎片，但每一段都沾着血。
“荒唐！”严长老霍然起身，“古神之说，虚无缥缈！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客卿，怎敢在此妖言惑众？”
苏璃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周擎。周擎也在看她，眼神复杂。过了许久，他抬手示意严长老坐下。“苏客卿的身份，我自有考量。”
严长老脸色铁青，但还是坐下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周擎对苏璃说。苏璃点点头。“召唤需要庞大的能量和祭品。归墟教选择葬神渊，是因为那里煞气浓郁，地脉不稳，容易撕开空间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夜接过话，“但祭坛即将完工。材料运输频繁，他们在抢时间。最迟不会超过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
这个词像块石头，砸进每个人心里。周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节奏很慢，但很沉。
“我们需要联合其他宗门。”柳长老说，“单凭青岚宗，对付不了。”严长老冷笑，“联合？老祖之乱后，谁还看得起我们？”
这话戳中了痛处。
殿内的气氛更压抑了。长老们交换着眼神，有的摇头，有的叹息。周擎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。
他看向林夜。
“你怎么想？”林夜没料到会被直接问。他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必须联合。但光靠说，没人会信。”
“那靠什么？”
“靠证据。”林夜指向那些证物，“把这些送到各宗门手上。再派人去葬神渊外围探查，让他们自己看。”
“风险太大。”一位长老摇头，“归墟教在清场，去就是送死。”林夜说：“那就组织精锐小队，隐蔽行动。拿到最新证据，才有说服力。”
周擎没表态。
他重新拿起那块能量结晶，对着灯光看。暗红色的液体在内部缓缓流动，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“苏客卿。”他忽然问，“你家乡文明对此可有应对之法？”苏璃身子微微一僵。林夜看向她。
她嘴唇动了动。
“有一些理论上的方法。”苏璃说，“但需要时间研究，也需要材料。”周擎点头，“你需要什么，宗门全力支持。”
这话一出，几位长老面露诧异。
严长老又想开口，被周擎抬手制止。“此事关乎宗门存亡，关乎天下苍生。”周擎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全场，“非常时期，当用非常之策。”
他走到林夜面前。
“你们此行，辛苦了。”周擎说。林夜低头，“分内之事。”周擎拍了拍他肩膀，动作很轻。
触到伤口时，林夜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先去治伤。”周擎说，“明日再来详细商议。”林夜应了声是。苏璃也躬身行礼。两人退出大殿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殿内的议论声被隔断，只剩下夜风呼啸。林夜走下石阶，左臂的疼痛终于彻底涌上来，让他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苏璃扶住他胳膊。
她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“没事。”林夜说。苏璃没松手，就这么扶着他，慢慢往下走。
风灯的光晕一圈圈散开。
远处传来钟声，是晚课的钟。悠长，沉重，一下下敲在夜色里。林夜抬头，看向主峰顶的星辰。
星光很淡，几乎被云雾吞没。
“他们会信吗？”苏璃低声问。林夜没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但该说的都说了，该做的都做了。
剩下的，只能等。
两人走到岔路口。林夜要去医堂，苏璃回客卿院。她松开手，站定。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林夜点头。
苏璃转身走了。背影在夜色里很快模糊，融进一片黑暗。林夜站了一会儿，才朝着医堂的方向迈步。
伤口疼得厉害。
但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，终于稍稍松了些。汇报结束了，压力卸下了一部分。可更大的压力，还在前面等着。
联合，证据，备战。
每一步都艰难。但他必须走。林夜深吸一口夜风，凉意灌进肺里，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医堂的灯火在望。
他加快脚步，踏进那片光里。而议事大殿的灯火，依然通明，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