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剑宗的使者午后就到了。
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姓陈,穿一身青灰道袍。他进了议事殿,对周擎执礼周全,挑不出错。
可眼神是飘的。
林夜站在周擎下首,看得很清楚。那陈执事嘴里说着“关切”,手指却一直捻着袖口。
周擎把证据又摆了一遍。
留影石的光幕投在墙上,阴森的祭坛,扭曲的符文。陈执事看得仔细,不时点头。
“确实惊人。”他说。
话锋一转。“不过,葬神渊乃上古绝地,凶险万分。贵宗两位能安然往返,实在令人钦佩。”
话里藏着刺。
林夜没接话。周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只道:“陈执事的意思是?”
“不敢。”陈执事笑了笑。
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。“只是兹事体大,天剑宗也需谨慎核实。毕竟,调动各宗人力物力,非同小可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
窗外的光斜进来,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。周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很轻。
“那就等贵宗核实。”周擎说。
陈执事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“自然。在下定将所见如实禀报。”他行了一礼,“若无他事,便不叨扰了。”
送走使者,殿门合上。
周擎站在窗边,背对着林夜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道裂痕。
“看到了?”周擎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林夜说。那点客套下的轻视,比直白的拒绝更让人心冷。周擎转过身,脸上有倦色。
“联盟靠不住了。”他说。
林夜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周擎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之前说,想去找实证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周擎问。林夜沉默了一下。“现在去,是送死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周擎眼神动了动。
“多久?”林夜在心里估算。“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闭关,破境,炼几样东西。”周擎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回主位,坐下。
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。“库房材料,随你用。”周擎最终说,“客卿院那边,我会打招呼。”
“谢掌门。”
林夜行了一礼,退出大殿。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风刮过来,带着晚秋的凉。
他径直去了客卿院。
苏璃还在桌前,姿势都没怎么变。听到推门声,她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林夜摇头。“和预想一样。”苏璃肩膀垮了一下,没说话。她盯着桌上散乱的图纸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。
“我要闭关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抬眼。“多久?”“半个月。”林夜走到桌边,拿起一块能量结晶碎片,“你也需要时间,对吧?”
“嗯。”苏璃低低应了一声。
她拿起那张画着核心阵列的纸,“结构我摸清了,但能量扰动的节点”她顿了顿,“算力不够。”
林夜看着她苍白的脸。
“先休息。”他说,“硬算会垮。”苏璃摇头,“没时间了。”声音很轻,却固执。
林夜没再劝。
他知道劝不动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,放在桌上。“凝神丹,能顶一阵。”苏璃看了看玉瓶,没动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去炼器室。”林夜说,“有些东西,得提前准备。”苏璃终于把视线从图纸上移开,看向他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。
林夜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廊里已经暗了,只有尽头的窗户外透进一点天光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。
炼器室在主峰后山。
石洞开凿在山壁里,门是厚重的玄铁。林夜用令牌打开禁制,推门进去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地火脉被引到室中央,在阵法的约束下安静燃烧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空气里有硫磺和金属的味道。
林夜关上门。
洞内顿时安静下来,只有地火的呼啸。他走到石台边,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。
葬神渊带回来的阴铁。
几块暗紫色的雷击木。一小撮从煞魔残骸里提炼的晶粉。还有库房领来的辅料,赤铜,秘银,空白的符玉。
材料在石台上摊开。
林夜伸手摸了摸阴铁,触手冰凉,能感觉到里面淤积的阴煞之气。这东西寻常炼器师避之不及。
但他需要。
前世记忆里,有几样偏门法器,专克阴邪。其中一种叫“破煞锥”,以阴铁为体,雷木为芯,专破护体煞气。
只是炼制极难。
阴铁与雷木属性相冲,稍有不慎就会炸炉。林夜深吸一口气,盘膝坐下。他需要先调整状态。
地火的光映在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,运转功法。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,左臂的伤口还有些隐痛,但已无大碍。
半个时辰后,他睁开眼。
眼底一片清明。他起身走到地火口,掐诀引火。火焰分成三股,落入周围的凹槽。
炼器炉悬空而起。
林夜将阴铁投入主火口。火焰舔舐上去,暗沉的铁块开始泛红,表面渗出黑色的油状物。
!那是杂质。
他全神贯注,用灵力操控火力,一点点剥离。汗水从额角滑下,滴在石台上,瞬间蒸发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阴铁终于化作一滩暗红的铁水,在炉内缓缓旋转。林夜手指一引,雷击木飞入侧火。
紫光炸开。
木块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表面的雷纹亮起,抵抗着灼烧。林夜分出心神,同时控制两股火力。
脑袋开始发胀。
前世炼器,一念可成百器。如今这点消耗,竟觉得吃力。他咬了咬牙,灵力输出再增一分。
雷木终于软化。
他看准时机,将两股材料引向一处。暗红与紫芒碰撞,瞬间爆出刺目的光,炉身剧烈震颤。
林夜双手结印。
灵力化作丝线,强行束缚住狂暴的能量。炉内的光芒忽明忽暗,像在挣扎。他额上青筋凸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震颤渐渐平息。炉内光芒收敛,化作一根三寸长的锥体,通体乌黑,表面有细密的紫色雷纹。
成了。
林夜撤去灵力,炼器炉落下。他伸手取出破煞锥,入手微沉,能感觉到内里蕴含的暴烈。
他擦了把汗。
这还只是第一件。接下来,他还要炼制“护神符玉”,以及几枚一次性的“阴雷珠”。
都是玩命的东西。
但他需要这些底牌。归墟教的人不是傻子,葬神渊那种地方,光靠修为硬闯,死路一条。
他收起破煞锥。
又拿起一块空白符玉,指尖凝聚灵力,开始刻画防御符文。线条必须精准,不能有丝毫偏差。
地火的光摇曳着。
石洞里只有刻刀的沙沙声,和火焰的呼啸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有完成和未完成。
洞府外,夜色深透。
苏璃静室里,灯还亮着。她趴在桌上,睡着了。手里还攥着笔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。
窗外有风声。
很轻,像叹息。
林夜再次走出炼器室时,已是七天后。
他脸色苍白,眼里都是血丝,但精神很亢奋。储物袋里多了三样东西,都是为葬神渊准备的。
他没回住处,直接去了闭关洞府。
洞府在灵脉节点上,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。石门落下,隔绝了所有声音。
他盘坐在蒲团上。
身前摆着几瓶丹药,都是库房能领到的最好货色。他倒出一粒筑基丹,吞了下去。
药力化开。
热流从小腹升起,冲向四肢百骸。林夜收敛心神,引导灵气冲击那道若有若无的壁垒。
筑基初期到中期。
对前世而言,如同喝水。对现在的身体,却是天堑。经脉传来胀痛感,像要被撑裂。
他忍着。
灵气一遍遍冲刷,壁垒渐渐松动。意识沉入深处,周围一切都远了,只剩下体内灵力的奔涌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体内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。壁垒破了。灵气涌入更宽阔的经脉,运转速度陡然加快。
林夜没有停下。
他继续运转功法,巩固境界。新突破的灵力还有些虚浮,需要时间打磨。
又过了三天。
他睁开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气息比之前浑厚了近倍,眼神也更加锐利。筑基中期,成了。
但他没时间欣喜。
算算日子,闭关已过去十天。还剩五天,他需要熟练掌握新炼制的法器,并调整状态。
他站起身。
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,走到洞府角落的水池边。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,消瘦,眼神冷硬。
他掬起水洗了把脸。
冰凉刺骨。洗完脸,他取出破煞锥,注入灵力。锥身亮起乌光,表面的雷纹游走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他对着石壁虚刺一下。
一道乌芒闪过,石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,边缘有焦痕。威力比他预想的还大。
够用了。
他收起锥子,又检查了符玉和阴雷珠。确认无误后,他推开石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是清晨。
山间雾气弥漫,草木上挂着露珠。空气清冷,吸进肺里,让人清醒。
他往客卿院走。
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弟子,看见他,都愣了一下。林夜没理会,脚步很快。
苏璃的房门开着。
他走到门口,看见苏璃坐在桌前,正对着一块发光的晶板出神。晶板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。
她看起来更瘦了。
眼窝深陷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林夜,怔了怔。
“你出关了?”她问。
声音有些哑。林夜点头,走进房间。“你呢,有进展吗?”苏璃把晶板转过来,指着上面一个闪烁的红点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一个可能的弱节点。”她手指在红点上点了点,“如果在这里注入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,有可能让整个阵列过载。”
林夜看着那复杂的结构图。
“成功率?”
“提高到五成了。”苏璃说,嘴角扯出一点笑意,“虽然还是赌,但值得一试。”她顿了顿,“前提是,我们能靠近那里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五成,已经比之前好太多。他看向苏璃手边,那里放着一个小玉盒,盒盖开着,里面有几粒银色粉尘。
“这就是虚空尘?”他问。
苏璃点头。“我用了点非常规手段,从几块陨铁里提炼出来的。”她捏起一粒,粉尘在指尖闪烁,“量太少了,只够做一次脉冲发生器。”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把粉尘小心放回盒子,盖上。“还需要三天,才能把发生器做完。”她看向林夜,“你那边呢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夜说。
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破煞锥,放在桌上。苏璃拿起来看了看,眼神微动。“好东西。”她评价道,“煞气的克星。”
她把锥子还回去。
“周掌门早上传讯了。”苏璃忽然说,“归墟教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林夜抬眼。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们在收缩外围防线。”
苏璃说,“把散出去的人手都召回了葬神渊深处。”她顿了顿,“像是在加快准备。”
林夜心里一沉。
这是最坏的情况。对方不给他们时间,要抢在联盟反应之前,完成仪式。
“我们还有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苏璃摇头,“但不会太久了。”她看向窗外,雾气正在散开,露出后面苍青的山峦。
“得提前动身了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转回头,看着他。“什么时候?”林夜沉默了一下。“等你做完发生器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。”
苏璃点头。
她没问联盟怎么办,也没问援军在哪里。有些路,注定只能自己走。她重新拿起工具,开始组装那些精密零件。
林夜退出房间。
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渐渐明亮的天空。山风刮过,带着远方隐约的雷声。
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