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里的雷声近了。
林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直到雾气彻底散尽。他转身,朝主峰走去。该和周掌门再碰个头。
石阶湿漉漉的。
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衣摆。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复盘着法器用法,和可能遇到的阵型。
刚到半山腰,钟响了。
不是晨钟。是急促的九响,一声追着一声,砸在安静的清晨里。林夜脚步一顿。
出事了。
他加快速度,几乎是跑着上了剩下的台阶。议事殿前的广场上,已经有几位长老赶到。
周擎站在殿门口。
他背挺得很直,但脸色铁青。手里攥着一枚裂开的玉简,指节捏得发白。看到林夜,他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。林夜快步走进大殿。殿里光线昏暗,长明灯还没全点亮。
苏璃也到了。
她是从侧门进来的,头发有些乱,手里还捏着一把细小的镊子。看见林夜,她抿了抿唇。
人齐得很快。
不到半盏茶功夫,青岚宗能话事的长老都到了。没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周擎走到主位前。
他没坐,就站着。手里的玉简被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咔哒一声轻响。所有人都看着那枚玉简。
“黑石镇。”周擎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。“昨夜子时,没了。”殿里静了一瞬。有人吸了口凉气。
“什么叫没了?”一位白须长老问。
周擎抬起眼。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。“字面意思。”他说,“全镇三千七百口,鸡犬不留。”
死寂。
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刺耳。林夜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苏璃的手攥紧了镊子,指节泛白。
“谁干的?”另一位长老哑声问。
周擎没回答。他手指一弹,玉简亮起。光幕投在墙上,先是晃动的、模糊的影像。
是传讯符记录的视角。
画面在飞驰,穿过黎明前最黑的那段天色。然后,黑石镇的轮廓出现了。或者说,曾经是黑石镇的轮廓。
没有火光。
没有喊叫。只有一片死黑,像一块巨大的、融化的墨迹,趴在原本该是城镇的地方。
影像拉近。
能看到街道。但街道是空的,也不是空的——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东西。
是灰。
人的骨灰。风吹过,扬起一片惨白的尘雾,像一场沉默的雪。屋舍还在,但门窗洞开,里面空荡荡。
影像停在一处街口。
那里立着一根石桩。桩子上刻着扭曲的符文,还在微微发光,表面凝结着暗红色的痂。
是祭坛。
小型的,但足够狠毒。影像最后扫过镇子中央,那里有一个更大的、尚未完成的阵图轮廓。
光幕熄灭。
殿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。有人喉结滚动,想吐。林夜闻不到味道,但胃里一阵翻搅。
“归墟教。”周擎说。
他把玉简彻底捏碎,粉末从指缝漏下。“他们在示威。也在加快进度。”
“怎么发现的?”林夜问。
周擎看向他。“天刚亮时,一个货郎从邻镇过来。他看见了,吓得魂飞魄散,用最后一张传讯符报了信。”
“人呢?”
“疯了。”周擎说,“话都说不全,只会哆嗦。”他顿了顿,“影像是一个路过的散修录的,他胆子大,进去看了。”
苏璃忽然开口。
“能量残留呢?”她声音很干,“那种规模的献祭,不可能没痕迹。”周擎点头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玉简里录不全。但散修说,靠近镇子时,能听见声音。”他看向苏璃,“不是风声。是很多人在哭,很远,又好像很近。”
苏璃脸色白了白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镊子。“是怨念场。”她低声说,“能量被抽走,但痛苦留下了。形成了低语。”
殿里又静下来。
这次静得让人耳朵发嗡。三千七百条命,一夜之间化成灰。连痛苦都被做成背景音。
“联盟知道了吗?”一位长老问。
周擎扯了扯嘴角。“知道了。消息比我们快,现在各宗大概都炸锅了。”他看向众人,“猜猜天剑宗怎么说?”
没人猜。
周擎自己说了。“他们说,情况不明,需派人核实。还说,黑石镇地处偏远,或许是遭了罕见的煞潮。”
有人骂了句脏话。
很轻,但足够清晰。周擎没制止。“煞潮。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嚼石头,“三千七百人,煞潮吃得这么干净?”
“他们不是不信。”林夜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林夜迎着周擎的目光。“他们是不想信。信了,就得动,就得拼命。”
周擎点头。
“所以归墟教选了黑石镇。”他说,“不远不近,够震撼,又不直接威胁大宗门山门。他们在试探,看联盟能忍到什么地步。”
苏璃抬起头。
“也在争取时间。”她说,“这种血祭,能大幅推进仪式准备。他们每拖一天,就离成功近一步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窗外天色大亮,阳光照进来,落在光洁的地砖上。但没人觉得暖和。那光惨白惨白的。
“我们怎么办?”白须长老问。
周擎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回主位,坐下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一下,两下。
“林夜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之前说,三天后动身。”周擎看着他,“现在呢?”林夜沉默。苏璃也转过头看他。
“今天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瞳孔缩了缩。周擎手指停住。“来得及吗?”他问的是苏璃。苏璃吸了口气。
“发生器还差最后校准。”她说。
“要多久?”
“半天。”苏璃说,“午夜前能完成。”周擎点头。他又看向其他长老。
“传讯所有弟子。”
“从此刻起,护山大阵全开。山门封闭,许进不许出。”他声音很稳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巡逻队加倍,尤其注意后山和灵脉节点。”
长老们纷纷领命。
气氛陡然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周擎挥了挥手,众人退出大殿,只剩林夜和苏璃。
门关上。
周擎肩膀垮了一点,那点疲惫终于露出来。他揉了揉眉心,看向两人。
“计划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不去葬神渊。”林夜和苏璃同时一怔。周擎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苍青的山峦。
“去镇魔关。”
他说。“联盟在那里有个前哨,名义上是监视葬神渊动向。现在出了黑石镇的事,各宗代表肯定要聚过去扯皮。”
苏璃明白了。
“你要我们去会场。”她说。周擎转身,点头。“光有影像不够。得有人,带着真东西,站在他们面前说。”
林夜懂了他的意思。
“破煞锥,发生器,还有我们这两个从葬神渊回来的人。”他说。周擎笑了,那笑容没半点温度。
“对。”
“他们不是要核实吗?我们送上门,让他们核。”他走回桌边,手指点着桌面,“但不止我们。青岚宗会派一支队伍,押送第一批赶制出来的破魔法器,去镇魔关‘支援’。”
这是一步险棋。
也是唯一能破局的棋。林夜看着周擎眼里的血丝,知道这决定做得不易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“明天凌晨。”周擎说,“你们还有半天准备。苏璃做完发生器,林夜,你熟悉一下队伍。这次带队的是赵莽和柳清儿。”
林夜点头。
赵莽勇猛,柳清儿心细,都是可靠的人。周擎又从怀里掏出两枚玉牌,丢给两人。
“客卿长老令。”
“到了镇魔关,凭这个能进核心议事圈。虽然未必有人听,但至少能站着。”他说,“记住,你们代表青岚宗。腰杆挺直了。”
玉牌入手温润。
表面刻着青岚宗的山徽,背面是复杂的防伪符文。林夜握紧,苏璃也默默收好。
“去吧。”周擎说。
他重新坐回主位,背对着他们,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图。“黑石镇的位置,我标红了。”
林夜看了一眼。
地图西南角,一个不起眼的小点,被朱砂狠狠圈住。像一滴血。
他和苏璃退出大殿。
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里面沉重的空气。走廊里阳光明亮,却照不暖手脚。
苏璃走得很急。
“我得回去校准。”她说,声音绷着。林夜跟上。“我帮你。”苏璃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“你去做你该做的。熟悉队伍,检查装备,调整状态。”她顿了顿,脚步慢下来,“林夜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”苏璃转过头,眼睛里有光在晃,“如果发生器失败了呢?”林夜看着她。
“那就用刀砍。”他说。
苏璃愣了一下,然后扯了扯嘴角。那不算笑,但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。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朝客卿院跑去。
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,消失。林夜站在原地,听着远处传来的、急促的钟声。
那是丧钟。
为黑石镇,也为所有还没醒来的人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里新炼制的破煞锥。
锥身乌黑,雷纹安静。
他握紧,感受到里面沉睡的暴烈。然后转身,朝弟子们的集训场走去。
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赵莽站在最前面,正粗着嗓子训话。柳清儿在一旁核对名单,眉头皱得紧。
看到林夜,两人都停了。
赵莽大步走过来,拳头撞了下胸口。“林师兄!”他声音洪亮,但眼神沉甸甸的。
柳清儿也走过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卷名单,指尖有些抖。“名单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都是自愿报名的,一共四十七人。”
林夜接过名单。
扫了一眼,看到不少熟悉的名字。有外门大比时见过的,也有后来在宗门里打过交道的。
“法器领了吗?”他问。
“领了。”赵莽说,“按你给的图纸,赶制了三十套破煞符甲,还有一百二十张辟邪符。不多,但够用。”
!柳清儿补充。
“丹药也备齐了。回气丹,止血散,清心丸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裹尸布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。
但广场上忽然静了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。
林夜把名单还回去。
“半个时辰后,在这里演练阵型。”他说,“赵莽,你负责冲锋组。柳清儿,你带支援和救治组。”
两人齐声应下。
林夜走到队列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。有的紧张,有的愤怒,有的茫然。
“黑石镇的事,都知道了。”他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没人说话,只有风吹过广场旗杆的呜呜声。
“我们明天去镇魔关。”
“不是去吵架的。”林夜说,“是去告诉那些人,有些事,躲不掉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去杀人的。”
队列里有人吸气。
但更多人挺直了背。林夜看着他们。“阵法,法器,丹药,都是工具。最重要的是,想清楚为什么去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留下沉默的队列,和越来越急的风。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,铅灰色的云从西边压过来。
他回到客卿院时,天已擦黑。
苏璃的房间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的剪影。林夜没进去,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。
雨开始下了。
先是几滴,砸在瓦片上啪嗒响。然后连成线,顺着屋檐淌下来,像一道道泪痕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门开了。苏璃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。盒子表面光滑,泛着冷冽的银灰光泽。
“做好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,但眼睛亮得灼人。林夜接过盒子,入手微沉,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能量脉动。
“怎么用?”
“靠近阵列核心,按下这个凹槽。”苏璃指着盒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触点,“它会自动释放脉冲。只有一次机会,范围大概三丈。”
林夜点头。
他把盒子收进储物袋最里层。苏璃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,忽然问。
“队伍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林夜说,“有怕的,有恨的,但没人退。”苏璃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我以前觉得,数据最可靠。”她低声说,“多少人,多少能量,成功率多少。现在觉得,有些东西算不出来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
雨声哗哗的,填满了沉默。远处主峰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,一团团模糊的光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林夜说。
“明天要赶路。”苏璃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一闭眼,就是那片灰白色的镇子。”
林夜理解。
他也有画面在脑子里转,前世今生见过的惨景,混在一起。但他没说。
“那就坐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守夜。”苏璃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。她走回房间,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看着廊外的雨。
林夜靠在另一根柱子上。
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,守着这片黑暗和雨声。谁也没再说话。
直到后半夜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。苏璃的头一点一点,终于靠在门框上睡着了。
林夜走过去。
把她手里滑落的工具轻轻拿走,又拿了件外袍给她披上。苏璃动了一下,没醒。
他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看着东方天际,那里还是浓黑一片。但很快,就要亮了。
而黑石镇的悲鸣,已经顺着风,传遍了整个修真界。该听见的人,终究会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