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营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戈壁的日头毒，晒得甲壳片烫手。汗水混着血痂，在脸上凝成一道道泥沟。没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拖过沙地的闷响。背上的战利品越来越沉，像要把人压进地里。
营地的木栅栏终于从热浪里浮出来。
哨塔上的弟子看见他们，用力挥了挥手。栅门拉开，一股煮熟的粟米和药草味儿混着热风涌出来。不少人喉咙动了动。
陈长老站在营房门口。
他扫了一眼队伍，目光在林夜脸上停了停，又掠过每个人背上鼓胀的皮袋和甲壳。“折了几个？”
“没折。”林夜嗓子发干，“三个中毒，柳清儿处理了，无碍。”
陈长老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“去吃饭。未时三刻，指挥部帐里见。”
队伍散了。
赵莽把盾牌往地上一扔，哐当一声，自己也跟着瘫坐在旁边。柳清儿扶着中毒的弟子去医帐，脚步有点飘。苏璃挨着林夜走，探测器屏幕暗着，她用手指轻轻敲打外壳，发出哒、哒的轻响。
饭是冷的。
粟米饭团，咸菜疙瘩，每人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。林夜咬了一口饭团，米粒硬得硌牙。他慢慢嚼着，眼睛看着帐布上的光影。
掌心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
帐帘掀开，一个天剑宗的年轻弟子钻进来，手里捧着个木匣。“林师兄。”他声音有点紧，“这是我们长老让送来的。伤药，还有补气的丹丸。”
林夜接过匣子。
匣子很轻，打开，里面整齐码着几个白瓷瓶，瓶身上贴着红纸签。他拿起一瓶，拔开塞子闻了闻，药气清冽。
“替我谢过长老。”他说。
弟子应了一声，却没走。他站那儿，脚尖蹭着地面。“那个林师兄，下次行动，我们天剑宗还能跟着您吗？”
林夜抬眼看他。
弟子脸有点红，眼神却挺直。“您指哪儿，我们打哪儿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盖上匣子，“回去歇着吧。”
弟子像是得了什么保证，用力点头，转身跑了。帐帘落下，光影又是一晃。
苏璃舀了一勺汤，没喝。“威信立起来了。”
“是用命换的。”林夜说。
“一样。”苏璃放下勺子，“接下来更难。第二个点在东北六十二里，是个物资中转站。守军数量翻倍，而且”她顿了顿，“探测器扫描到地底有能量反应，很杂，不像是固定阵法。”
林夜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。
他咀嚼得很慢，脑子里开始过推演。地形，敌人配置，可能的变数真气在经脉里流转，比早晨出发前滞涩了些。连续推演的消耗开始显现了。
未时三刻，指挥部大帐。
帐里挤满了人。各宗长老，领队，还有几个身上带伤但眼神精悍的弟子。空气闷热，混着汗味和药膏的苦涩。
陈长老站在沙盘前。
沙盘是新的，用湿沙塑出葬神渊外围的粗略地形。四个红色小旗插在不同位置，其中一个已经拔掉，扔在沙盘边上。
“第一个点拔了。”陈长老开口，声音压住了帐里的杂音，“林夜那边干得不错。但我们刚接到飞剑传书，另外三路的进展没这么快。”
他手指点在另外三个红旗上。
“铁剑门负责的西侧哨站，遭遇了蚀骨魔蛛群，数量超出预估一倍。磐石谷打南边的坑道，里面全是阴魂傀，密密麻麻，推进缓慢。玄道门更麻烦，他们那个点地下是空的，塌了，折了两个阵法师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
有人吸了口凉气。四个点同时打，只有林夜这边完完整整拿下来了，还几乎没减员。几道目光瞥向站在角落的林夜。
“所以计划要调。”陈长老继续说，“原定四路齐头并进，现在看不行。林夜这一路打得顺，武器装备也针对，就让他们变成尖刀，继续往前拱。其他三路改为佯攻和牵制，给尖刀开路。”
他看向林夜。
“第二个点，物资中转站。守军不会少于五十人，可能有一个金丹初期的执事坐镇。地形比第一个点复杂，有岩窟，有地下仓储。你的队伍需要补充人手吗？”
林夜摇头。
“人够了。再多，机动不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陈长老也不废话，“你需要什么，现在提。营里有的，优先给你。”
林夜想了想。
“更多的冰露银针，苦味粉和冷石粉加倍。还要十张雷火符，二十张轻身符。如果有破甲锥，给我五根。”
陈长老看向旁边负责后勤的管事。管事快速记下，点头。“一个时辰内备齐。”
“另外，”林夜补充，“我要第一个点缴获的所有东西。魔蛛甲壳，钩爪，阴魂傀的残灰。”
帐里有人皱眉。
“那些东西邪气重，你要来做什么？”
“有用。”林夜只说。
陈长老摆摆手。“给他。”
议事又持续了一刻钟，主要是协调其他三路的佯攻节奏和通讯信号。林夜没再说话，他靠着帐柱，闭上眼睛，继续在脑子里推演。
六十二里。中转站。金丹执事。地底不明的能量反应。
推演画面一帧帧闪过。
第三次推演，他带人从正面强攻，被岩窟里的连环弩阵射成了筛子。第七次，试图夜袭，地底突然钻出十几条腐土虫，队伍被冲散，逐个咬死。第十二次，好不容易摸到执事所在的主窟，那执事引爆了囤积的爆裂符石，整个岩洞塌了。
死亡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清晰。
冷汗从额角渗出来。
“林夜。”苏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很轻。
他睁开眼。帐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陈长老和两个还在低声交谈的长老。沙盘上的光影斜斜拉长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苏璃看着他。
“推演耗神。”林夜抹了把脸，“这次变数太多。”
“地底的东西，探测器只能扫描个大概。像是一窝活物，但能量特征很怪，时强时弱。”苏璃把探测器屏幕转向他，上面是一团蠕动的、模糊的橙黄色光斑。
林夜盯着那光斑。
他想起之前在青岚宗藏经阁看过的杂记。有一种魔物，叫腐土虫，嗜食阴气与腐肉，能在地下穿行，口器能喷出麻痹毒雾。它们通常是成群活动，听高阶魔物的指挥。
“可能是虫子。”他说，“得准备应对钻地袭击的办法。”
苏璃敲了敲探测器。“我可以试着调整扫描频率，提前预警。但钻地速度如果太快，预警时间会很短。”
“有预警就行。”林夜站直身体，“走吧，去领东西。”
物资堆在后勤帐外的空地上。
冰露银针装了满满一皮囊，比柳清儿原先那个大了一圈。苦味粉和冷石粉用厚油纸包着，垒成两摞。符箓装在防潮的竹筒里。破甲锥是精铁打的，锥头泛着暗沉的光，入手沉重。
第一个点缴获的东西也送来了。
魔蛛甲壳堆在一起，紫黑色，散发着淡淡的腥臭。钩爪像弯曲的镰刀，边缘锋利。阴魂傀的残灰装在三个封灵袋里，袋子表面冰凉，轻轻晃动，能听见里面细碎的沙沙声。
林夜蹲下来，捡起一片甲壳。
甲壳有巴掌厚，内侧是蜂窝状的骨质结构，很轻，但硬度极高。他用手指敲了敲，声音沉闷。推演里，他试过用这东西做临时盾牌，能挡住魔蛛钩爪的正面劈砍。
“赵莽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赵莽正捧着水囊猛灌，闻声抹了把嘴走过来。“咋？”
“找几个手巧的，把这些甲壳处理一下。内侧衬上皮革，边缘钻孔，用皮绳串起来，做成胸甲和护臂。”林夜比划着，“不用太精细，能护住要害就行。钩爪挑最完整的，绑在木杆上，做成长柄镰刀，对付钻地的虫子可能有用。”
赵莽眼睛亮了。
“好主意！这东西比铁轻，还硬！”他蹲下来，抓起一片甲壳掂量，又拿起一根钩爪，在空中虚劈了一下，带起风声。
“阴魂傀的残灰给我。”林夜对柳清儿说。
柳清儿把三个封灵袋递过来，眼神里带着疑问。
林夜打开一个袋子，指尖沾了一点灰烬。灰烬是暗灰色的，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，带着阴寒的气息。他搓了搓手指，灰烬飘散。
“这东西邪气重，但也是阴性能量聚合体。”他低声说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如果和苦味粉、硫磺混在一起点燃产生的烟，也许能干扰低阶魔物的感知。”
柳清儿若有所思。“可以试试。但比例要小心，弄不好会先伤到自己人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把袋子系好，“你先配一点，我们找机会试。”
太阳西斜，影子拉得更长。
营地里忙碌起来。铁匠炉重新点火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。赵莽带着几个铁剑门和磐石谷的弟子，围坐在甲壳堆旁，用匕首和锤子加工。柳清儿在医帐边支起个小桌，小心翼翼地混合粉末和灰烬。
林夜回到自己的帐篷。
他盘膝坐下，从怀里掏出那个粗粮饼似的干粮，一点点掰碎，咽下去。味道粗糙，但能补充体力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继续推演。
第十八次。
他选择分兵。派一队人带着改造的甲壳盾牌正面佯攻，吸引岩窟火力。自己带主力从侧面一处裂缝潜入。这次成功避开了弩阵，但在地底仓储遭遇了腐土虫群。虫子从四面八方钻出来，毒雾弥漫，队伍被分割。
他挥刀砍翻三条虫子，后背却被另一条虫子的口器咬中。麻痹感瞬间蔓延，视线模糊。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苏璃撑开的能量护盾被虫潮淹没。
推演中断。
林夜猛地吸了口气，睁开眼睛。帐篷里昏暗，汗湿透了里衣。掌心被刀柄磨破的地方，因为用力攥拳而再次渗血。
还不够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重新闭上眼睛。真气运转，推演再次启动。
第二十五次。
这次他调整了潜入路线和时机。在虫子钻出地面的瞬间，用混合了阴魂傀灰烬的烟雾弹遮蔽战场。烟雾确实干扰了虫子，它们行动变得迟缓、混乱。队伍趁机用长柄钩爪攻击，效果不错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但那个金丹执事出现了。
执事穿着一身暗红长袍，脸藏在兜帽阴影里，手里提着一根白骨法杖。他挥动法杖，地面涌出粘稠的黑泥，缠住队员的脚。黑泥里有东西在蠕动，咬穿皮靴，钻入血肉。
惨叫声。
推演画面染成红色。
林夜退出推演，额头抵在膝盖上，呼吸粗重。金丹期哪怕只是初期，对现在这支队伍来说，也是碾压性的存在。不能硬碰。
得想办法困住他，或者引开。
帐篷帘被掀开一条缝，苏璃钻进来。她手里拿着探测器，屏幕亮着微光。
“其他三路开始动了。”她坐到他旁边，“佯攻已经发起。铁剑门那边打得挺热闹，魔蛛被引出去不少。磐石谷在坑道口放火，浓烟滚滚。玄道门用震地符制造塌方动静。中转站的守军注意力应该会被分散一部分。”
林夜抬起头。
“地底的能量反应有变化吗？”
“有。”苏璃把屏幕递过来，“你看，这团光斑的亮度在减弱，而且有向西北方向移动的趋势。可能有一部分虫子被调去支援其他方向了。”
机会。
林夜盯着屏幕。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光斑的移动很缓慢，但确实在动。如果能在虫子主力离开后发起攻击，地底压力会小很多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？”苏璃问。
“子时。”林夜说，“人歇足，马喂饱。丑时之前，必须抵达攻击位置。”
夜色如墨，星子稀疏。
队伍再次集结。人数还是四十七个，但装备焕然一新。不少人胸前绑着紫黑色的甲壳护胸，手臂上套着简易的护臂。手里除了惯用的兵刃，还多了一杆绑着魔蛛钩爪的长柄武器，或者一面用甲壳和厚木板拼成的方盾。
柳清儿的皮囊鼓鼓囊囊，除了冰露银针，还多了几个竹筒，里面是她配好的混合烟弹。赵莽的盾牌边缘加装了打磨过的钩爪碎片，像一圈狰狞的獠牙。
林夜检查了一遍队伍。
“话不多说。”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，“这一仗，比上一仗难。会有钻地的虫子，会有金丹期的执事。但我们的任务不变：一刻钟内，拿下中转站，摧毁物资。”
“还是老规矩。我的令，必须听。该冲的时候冲，该撤的时候撤。命只有一条，别浪费。”
众人沉默地点头。火光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，但没有退缩的眼神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像昨夜一样，没入戈壁的黑暗。但脚步声更轻，装备碰撞的声音被皮绳和布条仔细缠裹过，只剩下沙沙的摩擦声。
苏璃走在林夜身侧。
探测器屏幕调成了最暗的夜视模式，绿莹莹的地图上，代表他们的光点平稳地向东北移动。远处其他三个方向，隐约有法术的光焰闪动，偶尔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
佯攻起作用了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戈壁的地形开始变化。平坦的沙石地逐渐被起伏的岩丘和深沟取代。风在岩缝间穿梭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。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些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像是东西腐烂的甜腥气。
苏璃的探测器突然振动了一下。
屏幕上，代表中转站的红点清晰可见，周围环绕着十几个代表守军的灰点。而之前那团橙黄光斑，已经分裂成两团，较小的一团正在向西北移动，较大的一团则停留在红点正下方，但亮度比白天减弱了近三成。
“虫子走了一半。”苏璃低声说。
林夜抬手，队伍止步，隐入一道岩沟的阴影里。
他探出头，望向远处。
黑暗中，隐约能看到一片依着岩壁修建的建筑轮廓。不是简单的岩洞，而是用暗红色的石材垒砌的围墙和碉楼。碉楼上有火光晃动，那是值守的哨兵。围墙内，有几座低矮的穹顶石屋，窗户里透出黯淡的绿光。
围墙外，地面有被翻动过的痕迹，一道道隆起的土埂，像巨大的蚯蚓爬过。
“那就是腐土虫的通道。”林夜指给身后的柳清儿和赵莽看，“它们从地下走，这些土埂是刚翻出来不久的。通知下去，等会儿接敌，所有人注意脚下，听到异响立刻散开，用长柄钩爪往地上扎。”
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。
林夜又观察了一会儿。
围墙只有一处大门，厚重，包着铁皮。碉楼两座，互为犄角。石屋三间，最大的一间位于最内侧，紧贴着岩壁，那应该就是仓储或者执事所在的主屋。
“赵莽。”林夜缩回身子。
“在。”
“你带十个人，从正面佯攻。不用真打，弄出大动静，把碉楼和围墙上的火力吸引过去。用改造的甲壳盾牌护住头顶，防箭弩。”
“明白！”
“柳清儿，你带阵法师和五个青岚宗的，绕到西侧。那边岩壁有裂缝，可以潜入。进去后，优先破坏仓储石屋的防护阵法，然后放火。火越大越好。”
柳清儿点头，手指下意识摸了摸皮囊里的烟弹竹筒。
“剩下的跟我。”林夜看向苏璃，“我们从东侧潜入。苏璃，你负责盯紧地底那团光斑，它一动，立刻预警。”
！“好。”苏璃的手指在探测器边缘敲了敲，调整着参数。
子时三刻，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。
赵莽带着十个壮汉，扛着加厚的甲壳盾牌，像一堵移动的城墙，从正面缓缓压向中转站大门。脚步声故意踏得很重，甲壳和铁皮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碉楼上的火光猛地晃动。
警哨尖利地响起。围墙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。紧接着，弩箭破空的声音密集响起，笃笃笃地钉在甲壳盾牌上，火星四溅。
赵莽他们顶着箭雨，继续前进，嘴里发出震天的吼叫，还把几支火把奋力扔向围墙。火光在夜空中划过弧线。
几乎在正面吸引火力的同时，柳清儿带着人像幽灵一样，贴着岩壁阴影，向西侧移动。那里果然有一条被风蚀出来的狭窄裂缝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林夜这边也开始行动。
东侧的地势更低，有一段围墙因为地基下陷，出现了裂缝和缺口。虽然用碎石填补过，但并不牢固。两个青岚宗弟子用撬棍和铁钎，悄无声息地撬松石块。
苏璃紧盯着探测器。
屏幕上，代表地底虫群的光斑在赵莽他们闹出动静时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，停留在主屋下方，没有移动的迹象。
“虫子没动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好。”林夜挥手，“进。”
缺口被扩大，足够一人猫腰钻入。林夜率先钻进去，里面是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，散落着破损的推车和空木箱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腐臭味和一种奇特的、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。
主屋就在前方三十丈外。
那是一栋独立的石屋，墙壁比外围围墙更厚，窗户开得很高，很小。屋门紧闭，门楣上刻着扭曲的符文，正幽幽地散发着暗绿色的微光。
林夜打了个手势，队伍分散，借助杂物堆的阴影向主屋潜行。
突然，苏璃的探测器发出急促的嗡鸣！
屏幕上的橙黄光斑毫无征兆地炸开，分裂成数十个细小光点，以惊人的速度从主屋下方，向着他们所在的东侧区域钻地而来！
“地下！来了！”苏璃低喝。
话音未落，前方不到十丈的地面猛地炸开！
沙石喷溅，一条条水桶粗细、浑身覆盖着粘稠泥浆的怪虫破土而出！它们没有眼睛，头部只有一张圆形、布满层层利齿的口器，口器张开，喷出大股灰绿色的浓雾！
雾气带着甜腥和麻痹感，迅速弥漫。
“烟弹！”林夜暴喝。
柳清儿那边还没到位，但跟着林夜的青岚宗弟子反应极快，立刻掏出竹筒，拔掉塞子，奋力扔向虫群！
竹筒落地碎裂，里面的混合粉末与阴魂傀灰烬接触空气，瞬间爆燃！不是明火，而是大量浓密、刺鼻的灰黑色烟雾，滚滚升起，与虫子的毒雾混杂在一起。
嘶——！
虫子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皮囊。它们明显慌乱起来，在烟雾中胡乱扭动，口器开合，却似乎失去了方向感，有的甚至撞在一起。
“钩爪！长柄的，上！”林夜长刀出鞘，率先扑向最近的一条。
刀刃砍在虫子泥浆覆盖的身体上，切入不深，但足以激怒它。虫子猛地甩头，口器咬向林夜。旁边一个弟子眼疾手快，用绑着钩爪的长杆狠狠刺出，精准地扎进虫子口器内侧的软肉！
虫子剧痛，疯狂挣扎。另一个弟子补上一杆，钩爪深深嵌入虫体。两人发力，竟将这条近丈长的虫子挑翻在地！林夜抢步上前，刀光一闪，斩断了虫子头颅与身体的连接处。
粘稠的暗黄色体液喷溅出来，腥臭扑鼻。
其他虫子也被烟雾干扰，又被突如其来的长柄钩爪攻击搞得阵脚大乱。队伍趁机猛攻，钩爪刺，刀剑砍，虽然不能立刻毙命，却成功压制住了第一波钻地袭击。
但烟雾也在快速消散。
而且，主屋那边有了动静。
紧闭的石门轰然打开！
一个身穿暗红长袍、兜帽遮脸的身影，拄着白骨法杖，缓缓走了出来。他身后，跟着七八个穿着归墟教黑色短打、眼神狂热的教徒，手里拿着弯刀和骨盾。
金丹期的威压，像冰冷的潮水，瞬间笼罩了整个东侧区域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虫子们感受到主人的气息，挣扎得更加疯狂。教徒们发出低沉的吼叫，挥刀冲了上来。他们的刀法诡异，角度刁钻，配合着脚下时不时突然钻出的腐土虫，立刻给林夜这边造成了压力。
一个青岚宗弟子被弯刀划破大腿，踉跄后退，脚下地面突然塌陷，半条腐土虫钻出，一口咬住他的小腿，将他拖向地底！旁边同伴惊呼，奋力去拉，却被另一个教徒趁机一刀砍中后背。
惨叫声划破夜空。
林夜眼神一厉。他不能退，必须缠住这个执事，给柳清儿那边创造时间！
“结圆阵！背靠背！”他厉声下令，同时身形急闪，避开一条腐土虫的扑咬，长刀划弧，斩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教徒。
刀锋与弯刀碰撞，火星炸开。那教徒力量奇大，震得林夜手臂发麻。但林夜刀势一变，贴着弯刀滑入，刀尖点向对方咽喉。教徒急退，林夜却已揉身再进，左掌暗扣的一枚冰露银针无声射出，没入教徒膝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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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夜看也不看，刀光回掠，抹过对方脖颈。温热的血喷在脸上。
他脚步不停，直扑那个红袍执事。
执事站在原地，兜帽下的阴影里，似乎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。他抬起白骨法杖，杖头一颗镶嵌的黑色宝石亮起幽光。
地面上，那些被斩杀或受伤的腐土虫流出的粘稠体液，突然开始蠕动、汇聚，沿着某种轨迹，迅速流向执事的脚下。黑泥从地面涌出，翻滚着，像有生命般，沿着他的袍角向上蔓延，眨眼间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不断流动的、污浊的黑色护甲。
与此同时，他法杖一挥。
地面剧烈震动！更多的腐土虫感受到召唤，从更深处、更远处钻出！不止东侧，西侧、正面，整个中转站的地下，仿佛都变成了虫巢！
赵莽那边的压力陡增，盾阵被不断钻出的虫子冲击，开始松动。柳清儿他们刚潜入西侧，就被三条新钻出的腐土虫堵在了裂缝口！
“林夜！虫子太多了！”苏璃的声音带着急迫。探测器屏幕上，密密麻麻的细小光点从四面八方涌现，几乎将代表他们的绿色光点淹没。
林夜咬牙。
推演里，没遇到这种情况。这执事能操控所有腐土虫，还能用虫尸和黑泥强化自身！
黑泥护甲流动着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秽气。执事迈步向前，法杖指向林夜，一股粘稠的、带着强烈吸扯力的黑气喷涌而出！
林夜侧身闪避，黑气擦肩而过，打在身后一个杂物堆上。木箱瞬间被腐蚀、融化，变成一滩冒着气泡的烂泥。
不能硬接！
林夜急速后退，大脑疯狂运转。黑泥护甲流动的怕什么？火？雷？还是
他眼角余光瞥见主屋门楣上那依旧亮着的暗绿色符文。那是防护阵法的一部分，能量来源似乎是地脉阴气？
一个念头闪过。
“苏璃！能干扰那门上的符文吗？哪怕一息！”他边躲闪执事不断射出的黑气，边吼道。
苏璃愣了一下，立刻看向探测器对能量流动的监测。“可以！但需要靠近十丈内，而且干扰后，我的位置会暴露！”
“去！”林夜斩钉截铁。
苏璃一咬牙，收起探测器，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、银灰色的金属圆盘。她身体压低，像一只灵巧的猫，借着烟雾和混乱战场的掩护，快速向主屋侧面迂回。
执事的注意力大半在林夜身上，法杖挥舞，黑气纵横。林夜将身法催到极致，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躲，险象环生。衣袖被黑气擦中，立刻腐蚀出一个大洞，皮肤传来灼痛。
“你不错。”执事第一次开口，声音嘶哑干涩，像两块骨头在摩擦，“但，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法杖高举，黑色宝石幽光大盛！地面上所有腐土虫同时停止攻击，仰起头，口器张开！无数道灰绿色的毒雾升腾而起，在半空中汇聚，形成一片覆盖数十丈方圆的毒云！
毒云缓缓下压。
绝望的气息蔓延。赵莽那边传来怒吼和惊呼，盾阵彻底崩溃。柳清儿和几个弟子被虫子逼得背靠岩壁，苦苦支撑。
就在毒云即将压顶的刹那——
主屋门楣上，暗绿色的符文骤然闪烁、明灭，随即彻底黯淡下去！
执事身体周围流动的黑泥护甲，猛地一滞，光泽迅速变得晦暗！
就是现在！
林夜眼中寒光爆射！他不再躲闪，迎着执事，全力冲刺！体内残存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长刀，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。
执事反应极快，法杖横拦，黑气凝聚成一面污浊的盾牌。
刀盾相撞！
没有巨响，只有嗤嗤的腐蚀声。长刀切入黑泥盾牌，但去势迅速被阻。刀身上的真气与黑泥中的秽气激烈对耗，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执事兜帽下的阴影里，似乎露出一丝狞笑。
但林夜的左手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根从第一个哨站缴获的、蚀骨魔蛛最长的钩爪！钩爪尖端，涂抹着一层柳清儿特制的、混合了阴魂傀灰烬和苦味粉的粘稠膏体！
他弃刀！
右手松开刀柄，任由长刀卡在黑泥盾中。左手握着的魔蛛钩爪，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残影，以更刁钻的角度，从盾牌下方，疾刺执事胸口——那层因阵法失效而变得晦暗、流动迟缓的黑泥护甲！
噗嗤！
钩爪尖端涂抹的膏体，似乎对那秽气凝成的护甲有奇特的腐蚀效果。加上钩爪本身的锋利和魔蛛残留的凶煞之气，竟然硬生生刺穿了护甲，深深扎入执事的胸膛！
执事身体猛地僵住。
兜帽抬起，阴影下，两点猩红的光点剧烈闪烁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，不敢相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钩爪。
黑泥护甲迅速崩溃，化作污血流淌。白骨法杖上的黑色宝石，“咔嚓”一声，裂开数道缝隙，幽光熄灭。
林夜松手，踉跄后退几步，大口喘息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刚才那一击，耗光了他最后的气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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轰隆。
他沉重的身躯向后倒去，砸起一片尘土。
主心骨一倒，剩下的腐土虫仿佛失去了指挥，乱作一团，有的钻回地下，有的在原地盲目地扭动。那些狂热的教徒也慌了神，被赵莽、柳清儿他们趁机反杀。
战斗很快进入尾声。
毒云因为没有后续支撑，渐渐被夜风吹散。东倒西歪的虫尸，教徒的尸体，还有那个胸前插着狰狞钩爪的红袍执事，躺了一地。
活下来的人，互相搀扶着，聚集到主屋前。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，血迹斑斑，狼狈不堪。赵莽的盾牌彻底碎了，柳清儿脸色发青，显然吸入了不少毒雾。苏璃从主屋侧面跑回来，手里还攥着那个银灰色圆盘，边缘有些焦黑。
林夜靠着半截残墙，慢慢滑坐在地。他右臂衣袖完全烂掉，小臂上被黑气擦过的皮肤一片焦黑，传来钻心的疼。掌心旧伤崩裂，鲜血混着污浊，滴滴答答落在沙土上。
但他还活着。
所有人都还活着，虽然伤痕累累。
柳清儿挣扎着走过来，塞给他一粒丹丸。林夜吞下，一股暖流在干涸的经脉里化开，勉强压住了翻腾的气血和疼痛。
“仓储毁了。”柳清儿哑着嗓子说，“放了一把火，里面的符石和材料，烧得差不多了。”
林夜点点头，想说话，却咳了起来。
赵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，扯掉头上破烂的头巾，露出被汗水血水糊住的光头。“他娘的这金丹真够劲”他喘着粗气，“死了七个兄弟。”
林夜闭了闭眼。
七个。来时四十七，现在站着的，算上轻重伤的，还有四十个。比推演里最坏的结果好一些，但依然沉重。
苏璃蹲下来，探测器对着执事的尸体扫描。“能量反应彻底消失了。他身上的袍子和法杖材质很特殊，不是这一界常见的东西。”
林夜看向那根白骨法杖。
杖身确实不是普通的骨头，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，即使宝石碎裂，也残留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阴寒气息。还有那能够操控腐土虫、汇聚黑泥护甲的能力
归墟教背后，和“那边”的联系，越来越深了。
“打扫战场”林夜撑着墙，想站起来，腿却一软。
赵莽按住他。“你歇着！我们来！”
活着的人开始默默行动。收敛战死同门的遗体，收集可能还有价值的东西，处理魔物和教徒的尸体。动作很慢，每个人都筋疲力尽。
天空泛起蒙蒙的青灰色。
快天亮了。
风从葬神渊的方向吹来，带来更深、更重的邪气和寒意，仿佛在宣告，更艰难的战斗，还在后面。
林夜望着东北方。
两个阶梯踏过去了。但第三个红点，那个最终的核心营地，在探测器地图上，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、深红色的光芒。
他握紧了拳头，焦黑的伤口再次崩开，血顺着指缝渗出，滴落。
疼，但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