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布上的脚步声密了,像骤雨敲打。林夜掀开帐帘,冷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。营地里火把通明,人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晃动,甲胄碰撞声细碎又清晰。
柳清儿和赵莽已经收拾停当。
短打扎紧,腰囊鼓胀,兵刃擦得雪亮。赵莽反复检查着那面厚盾的边缘,指尖刮过盾面的旧痕。柳清儿低头数着皮囊里的冰露银针,一根,两根,针尖在火把光里泛着幽蓝。
苏璃靠在帐篷柱旁。
探测器抱在怀里,屏幕亮着,显示着四条细线向同一个红点延伸。她没穿斗篷,换了身灰褐色的紧身衣料,料子在火光下泛着哑光。
“都到了。”她抬眼说。
林夜点头。他抓起靠在帐篷边的长刀,刀鞘是粗木制的,缠着磨损的皮绳。刀抽出一寸,刃口映着火把,冷白。
集合点在营地东侧的空地。
四支队伍已经站定,每队十五人,衣袍颜色斑驳。青岚宗的青灰,铁剑门的玄黑,天剑宗的素白,还有磐石谷的褐黄。没人说话,呼吸凝成白雾,在寒冷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。
陈长老站在队列前。
紫袍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,手里拄着根铁杖。看见林夜走来,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人齐了。”陈长老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进寂静里,“丑话说前头。今日这一仗,林夜是指挥。他的令,就是我的令。抗令者,按临阵脱逃论处。”
队列里有人绷紧了肩。
铁剑门那个方脸汉子撇了撇嘴,但没出声。
林夜走到队列前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纸,展开。柳清儿举着火把凑近,炭笔勾勒的地形图在火光下显出清晰的脉络。
“目标在这里。”林夜的手指点在图纸东北角,一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,“离营地四十七里。周围三里内没有其他哨站,最近的援军赶过来要一刻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要在一刻钟内结束战斗。”
天剑宗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。“一刻钟?蚀骨魔蛛的壳那么硬——”
“所以不打壳。”林夜打断他,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弧线,“从侧翼切入,先清理阴魂傀。阴魂傀的感应范围三十丈,移动速度慢,但预警阵一破,它们会立刻扑向破阵点。”
他看向柳清儿。
柳清儿会意,从皮囊里掏出一把冰露银针。针身细如牛毛,针尖凝结着米粒大小的幽蓝晶珠。
“预警阵埋深两尺,地脉感应式。”柳清儿的声音很稳,“冰露银针能暂时冻住阵纹节点,时效二十息。二十息内,必须通过三十丈区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会先投三针,定住三个主节点。阵法师跟紧我,用隔灵石铺路,别踩错。”
队列里两个阵法师点了点头。
都是玄道门的人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手里各捧着个黄铜罗盘。罗盘指针微微颤动,指向东北方向。
林夜继续。
“穿过预警区后,左翼会遭遇第一波阴魂傀。赵莽。”
“在!”赵莽踏前一步,盾牌磕在地上,咚一声闷响。
“你带铁剑门五人顶正面。不用杀,缠住。阴魂傀怕阳火,柳清儿会在你们盾阵后洒苦味粉,混着冷石粉。洒完就退,别贪。”
赵莽咧嘴。“明白!”
“右翼。”林夜看向青岚宗那几人,“由我带队。天剑宗两位从侧翼切入,专攻魔蛛关节。记住,关节连接处有三寸软膜,是弱点。”
天剑宗那两个冷面弟子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个开口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。”林夜收起图纸,塞回怀里,“还有问题吗?”
没人再问。
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,映出紧抿的嘴唇,滚动的喉结,还有攥得发白的指节。
陈长老的铁杖顿了顿地。
“出发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四支队伍像被拧紧了发条,同时动了起来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踏碎地上的薄霜,向着营外漆黑的戈壁涌去。
林夜走在最前。
长刀挂在腰间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苏璃跟在他身侧半步,探测器屏幕调成了暗绿色,地图上代表他们的光点正沿着预定的弧线移动。
身后是四十七个人。
呼吸声,衣料摩擦声,兵器与甲胄偶尔碰撞的轻响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赶路上,脚步压得很轻,像一群夜行的狼。
戈壁的夜冷得刺骨。
风吹过裸露的岩石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远处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短促,凄厉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天边泛起蟹壳青,但光还照不到地面。苏璃的探测器突然嗡了一声,屏幕上的绿色地图边缘,出现了一圈淡红色的虚影。
“预警阵外围。”苏璃压低声音,“还有八百丈。”
林夜抬手。
整个队伍瞬间停住,所有人半蹲下来,借着岩石的阴影隐蔽。呼吸声更重了,白雾一团团喷出,又迅速消散。
柳清儿从皮囊里抽出三根冰露银针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针尖的幽蓝晶珠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三只冰冷的眼睛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捻住针尾,手腕微微一抖。
银针无声地射出。
划破寒冷的空气,没入前方黑暗的地面。没有声响,没有光亮,仿佛石子投入深潭。
三息后。
地面传来极轻微的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痉挛。紧接着,一层淡紫色的光晕从针落点周围泛起,迅速扩散,又在扩散到三尺范围时猛地僵住。
光晕凝固了。
像被冻住的琉璃,维持着扩散的姿态,静止在半空中。
“走!”柳清儿低喝。
两个阵法师率先冲出,手里的隔灵石洒出一条蜿蜒的灰线。灰线落在冻住的光晕边缘,立刻渗进去,像墨滴进水里,化开一条安全的通道。
队伍紧跟而上。
脚步踏在隔灵石铺出的路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三十丈的距离,平时眨眼就到,此刻却漫长得像一辈子。
林夜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十七,十八,十九第二十下时,身后传来细微的碎裂声。冻住的光晕开始龟裂,蛛网般的纹路迅速蔓延。
“快!”他低吼。
最后几个人几乎是扑进来的。就在最后一人踏进安全区的瞬间,凝固的紫光彻底崩碎,化作漫天光尘,簌簌落下。
光尘落地,悄无声息。
预警阵恢复了流动,但三十丈的区域已经穿过。
所有人都喘着粗气。
冷汗从额角滑下来,滴进衣领。柳清儿抹了把脸,手指在抖。刚才那三针,耗了她近三成真气。
苏璃的探测器又嗡了一声。
屏幕上,代表前哨站的红点清晰起来,周围环绕着六个较小的灰点。灰点正在移动,以一种缓慢但规律的节奏,在红点外围游弋。
“阴魂傀。”苏璃把屏幕转向林夜,“六只,分布均匀。左翼三只,右翼三只。”
林夜扫了一眼。
“按计划。”
赵莽带着五个铁剑门弟子猫腰向左翼摸去。盾牌提在手里,刃口朝下,以免反光。他们的脚步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地面挪动。
林夜则向右翼打了个手势。
青岚宗四人,加上天剑宗两人,跟在他身后。长刀已经出鞘,握在手里,刀身反射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青白。
右翼的三只阴魂傀很快进入视野。
它们飘在半空,离地三尺,身形像被扯烂的破布,边缘不断蠕动、消散、又重组。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,中心处偶尔闪过暗红色的光点。
它们在巡逻。
沿着固定的路线,从一块岩石飘向另一块,动作僵硬,但速度不慢。
林夜停下,蹲在一块风化的巨石后。
他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,掂了掂,屈指一弹。石子划出低平的弧线,打在二十丈外另一块岩石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一声。
三只阴魂傀同时顿住。
黑雾剧烈翻涌,中心处的红光大盛。它们转向声音来源,飘了过去,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就是现在。
林夜暴起,身形像离弦的箭,直扑最近的那只阴魂傀。长刀劈出,没有风声,没有光亮,只有一道极细的灰线划破空气。
刀锋切入黑雾。
没有实体接触的质感,像砍进了一团粘稠的泥浆。但黑雾剧烈地扭曲起来,发出一声尖细到几乎听不见的嘶鸣。暗红的光点疯狂闪烁,随即黯淡、熄灭。
阴魂傀溃散了。
化作一蓬灰黑色的粉尘,簌簌落下。
另外两只反应过来,猛地转身。黑雾翻涌着膨胀,边缘伸出无数细长的触须,向着林夜卷来。
天剑宗那两个弟子从侧翼杀出。
剑光雪亮,交叉斩过,精准地切断了触须与主体的连接。断掉的触须在空中扭曲、消散。青岚宗四人趁机合围,兵刃上泛起各色微光,真气灌注,狠狠斩进黑雾核心。
第二只阴魂傀崩散。
第三只还想逃,被林夜甩出的刀鞘砸中。刀鞘上贴着一张燃烧的符箓,触及黑雾的瞬间爆开一团赤红的火焰。火焰吞没了黑雾,嘶鸣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烬。
右翼清理完毕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
左翼传来盾牌撞击的闷响和怒吼。赵莽他们和阴魂傀缠斗在一起,苦味粉混着冷石粉的刺鼻气味随风飘来。黑雾触碰到粉末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退缩着,但又被盾阵逼回。
柳清儿看准时机,又洒出一把粉末。
这次混了硫磺。粉末沾上黑雾,轰地燃起明黄的火焰。三只阴魂傀在火焰中扭曲、尖啸,最终化为一地滚烫的琉璃状残渣。
六只阴魂傀,全灭。
从穿过预警阵到此刻,刚好三十息。
苏璃的探测器屏幕上,红点周围六个灰点全部消失。但红点本身突然明亮起来,开始剧烈地脉动,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。
“它们知道了。”苏璃说。
话音刚落,前哨站的轮廓从晨曦的微光中显现出来。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岩洞入口,洞口用暗紫色的晶体加固,晶体表面流淌着粘稠的、油脂般的光泽。
洞口阴影里,亮起了四对幽绿的光点。
每一对都有脸盆大小,缓缓移动着,越来越近。
蚀骨魔蛛爬了出来。
四只,每一只都有牛犊大小。甲壳是深紫色的,布满瘤状凸起和尖锐的骨刺。八条长腿像钢钎,末端是镰刀般的钩爪,刮过岩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最大的那只抬起前身。
口器张开,露出密密麻麻的、螺旋排列的利齿。一股腥臭的紫雾从口器中喷出,贴着地面弥漫开。雾气所过之处,沙石发出嗤嗤的轻响,表面迅速变得焦黑。
“毒瘴!”柳清儿急喊,“闭气!”
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,用衣袖捂住口鼻。但仍有几个靠得近的弟子吸入了少许,脸色瞬间发青,踉跄着后退。
林夜没退。
他盯着那只最大的魔蛛,眼神冷得像冰。二十七次推演里,有九次死在这家伙的毒瘴下。但推演也告诉他,喷吐毒瘴时,魔蛛的口器会完全张开,露出深处一块拇指大小的、鲜红色的软肉。
那是毒腺。
也是命门。
“赵莽!”林夜低吼,“顶住左边那只!其他人散开,缠住另外两只!”
赵莽暴喝一声,盾牌猛砸地面,激起一圈尘土。他带着铁剑门五人冲向左边较小的魔蛛,盾牌连撞,硬生生将魔蛛逼得后退几步,钩爪在盾面上刮出一连串火星。
青岚宗和天剑宗的人分成两组,各引走一只魔蛛。兵刃砍在甲壳上,爆出连串的火星,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。魔蛛的钩爪挥舞,快如闪电,逼得众人只能狼狈躲闪,险象环生。
最大的魔蛛注意力被林夜吸引。
它转动庞大的身躯,幽绿的眼珠锁定了这个孤身站在前方的人类。口器再次张开,紫雾开始凝聚。
林夜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冲去。脚步极快,但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避开地面上嶙峋的石块。长刀拖在身后,刀尖划地,拉出一道细长的烟尘。
魔蛛似乎被激怒,紫雾喷吐!
浓稠的毒瘴像一道墙,迎面压来。腥臭味浓得化不开,即使闭着气,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刺痛。
林夜在毒瘴及体的前一瞬,猛地侧身翻滚。毒瘴擦着他的后背掠过,衣袍瞬间腐蚀出大片破洞。他翻滚的势头未尽,单掌拍地,身体借力弹起,跃向魔蛛右侧。
魔蛛的右侧视野是盲区。
这是第三次推演用命换来的情报。
林夜跃起的高度,刚好与魔蛛抬起的头部平齐。魔蛛察觉,猛地扭头,口器再次张开,但这次不是喷毒,而是直接咬合!利齿闪着寒光,咬向林夜的腰腹。
林夜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在空中无处借力,却猛地拧腰,身体像折断般向后仰倒。利齿擦着他的胸前掠过,刮破了衣襟。而他手中的长刀,借着拧腰的力量,由下至上,反手刺出!
这一刺,无声无息。
刀身化作一道灰线,精准地没入魔蛛完全张开的口器深处,刺中那块鲜红色的软肉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魔蛛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。幽绿的眼珠剧烈颤抖,随即迅速黯淡。刀尖从它后颈偏右的位置透出,带出一股腥臭的、暗紫色的浓稠浆液。
噗嗤。
轻响过后,魔蛛轰然倒地。八条长腿抽搐了几下,便不再动弹。
另外三只魔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动作同时一滞。
“杀!”赵莽抓住机会,盾牌边缘的利刃狠狠切入面前魔蛛一条腿的关节。刀刃卡进软膜,他暴喝发力,整条腿被齐根斩断!魔蛛失去平衡,歪倒在地。
青岚宗那边,一个弟子拼着被钩爪划破肩膀,将一枚雷火符拍在了魔蛛腹部的甲壳缝隙。符箓炸开,火焰从内部喷涌,魔蛛在嘶鸣中化作焦炭。
最后一只被天剑宗两个弟子联手解决。双剑交叉,死死锁住魔蛛的头部,另一人长剑如电,从侧面刺入眼窝,直贯脑髓。
战斗结束了。
从魔蛛现身到全部毙命,不到一刻钟。
岩洞入口静悄悄的,暗紫色晶体的光泽似乎都黯淡了几分。毒瘴在晨风中缓缓消散,露出满地狼藉。断裂的钩爪,破碎的甲壳,还有那几具逐渐僵硬的庞大虫尸。
活着的人都在喘气。
有人瘫坐在地,有人扶着膝盖干呕,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,眼神发直。但没有人死。
柳清儿快步走向那几个中毒的弟子,掏出药瓶,倒出几粒丹丸塞进他们嘴里。丹丸入口,脸上的青黑色迅速褪去,呼吸逐渐平稳。
赵莽杵着盾牌,胸膛剧烈起伏。盾面上布满了深刻的划痕,边缘都卷了刃。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,看向林夜。
林夜正从魔蛛尸体上拔出长刀。
刀身沾满了粘稠的紫浆,他甩了甩,又在沙土上擦了擦,才归入鞘中。动作很慢,很稳,好像刚才那生死一刺只是寻常。
苏璃走过来,探测器对着岩洞入口扫描。
“里面空了。”她说,“能量反应微弱,只剩一些残留的邪气。主要的东西都被转移了。”
林夜点头,并不意外。
“打扫战场。”他转身,看向瘫坐的众人,“甲壳有用的部分剥下来,钩爪收集。阴魂傀的残灰用封灵袋装好。一炷香时间,然后撤回。”
命令下达,队伍动了起来。
虽然疲惫,但动作很快。剥取甲壳的嗤嗤声,收集钩爪的碰撞声,还有低低的交谈声,在晨曦中交织。
天彻底亮了。
金红色的阳光从戈壁地平线涌上来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也照在那四具魔蛛的尸体上。紫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,像四座丑陋的纪念碑。
林夜走到高处,望向东北。
更远处,还有三个红点,在苏璃探测器的地图上静静闪烁。那是剩下的哨站,也是通往新营地的阶梯。
第一阶,踏过去了。
他握了握拳,掌心被刀柄磨破的地方传来刺痛。这痛感很真实,比推演里任何一次死亡都真实。
身后,队伍已经收拾完毕。
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些东西,甲壳片,钩爪,鼓胀的封灵袋。他们站在一起,看着林夜,眼神和出发时不一样了。
少了怀疑,多了点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像肩上扛着的战利品,也像心里压着的命。
“回营。”林夜说。
队伍转身,踏着来时的路,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。脚步比来时更重,但也更稳。
戈壁的风还在刮,卷起沙粒,打在甲壳片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像这片土地在低语,诉说着刚刚结束的厮杀,也预示着尚未到来的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