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在脚下飞溅。
林夜俯低身子,右臂的伤口随着奔跑一阵阵抽痛。风刮过耳畔,带着硝烟和焦糊的血肉味。三十人的队伍像一把尖刀,刺向祭坛侧翼。
正面战场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。
陈长老那柄金色巨剑还在空中挥舞,每一次劈斩都爆开刺目的光焰。堡垒的防护阵法明灭不定,但始终没有彻底破碎。幽绿色的火焰从塔楼喷吐,落在联军阵中,炸起一片残肢。
惨叫被爆炸声吞没。
林夜没回头。他盯着三百丈外那座石殿,殿顶的幽光管道像活物的血管,一明一暗地脉动。距离在缩短——两百八十丈,两百五十丈。
第一层堡垒防线出现在前方。
那是一道用黑岩垒成的矮墙,墙上开着射击孔。墙后站着七八个归墟教徒,穿着暗红袍子,正操纵一架弩炮对准正面战场。没人注意到侧面袭来的黑影。
“烟弹。”林夜低喝。
柳清儿甩手掷出两枚竹筒。竹筒砸在墙根,灰黑色烟雾嗤嗤涌起,瞬间吞没半段矮墙。墙后传来呛咳和咒骂。
“上!”
赵莽第一个冲进烟雾。盾牌撞开一个模糊的人影,刀光一闪,咒骂声戛然而止。其他队员鱼贯而入,短刃破风声、骨头碎裂声闷在烟雾里,急促而密集。
五息。
烟雾散开时,矮墙后横着八具尸体。弩炮歪倒,齿轮卡死。一个队员胳膊被划开道口子,草草扎上布条。
“走。”林夜跨过尸体。
队伍再次前冲。
盆地里的风更腥了。祭坛顶端的幽光柱又粗了一圈,光柱内部那些黑影的轮廓清晰了些——像是蜷缩的人形,但肢体扭曲,多出不该有的节肢和骨刺。
苏璃的声音通过传讯符传来,压着杂音:“能量读数加速攀升。两个半时辰不,可能更短。”
林夜没回话。
他右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。疼痛像针,一下下扎进骨头缝里。
第二层防线是道壕沟。
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,沟沿垒着沙袋。十几个教徒蹲在沙袋后,手持长弓,箭镞闪着绿莹莹的光。他们面朝正面战场,但有个小头目模样的不时回头张望。
林夜抬手,队伍伏进一片乱石后。
“绕不过。”赵莽压低声音,“沟太长,两头都有岗哨。”
林夜盯着那小头目。小头目第三次回头时,目光扫过这片乱石区,停顿了一瞬。
被发现了。
“强冲。”林夜说,“柳清儿,毒烟封视线。赵莽,带人破口。其他人跟紧,别停。”
柳清儿摸出最后三枚烟弹。
赵莽把盾牌换到左手,右手抽出腰后的短柄破甲锤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神像饿狼。
小头目突然站起,指向乱石区:“那边——”
柳清儿的烟弹砸了出去。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
竹筒在空中划出弧线,还没落地就炸开浓烟。灰黑色的烟幕像堵墙,横在壕沟前。沟后的教徒慌乱起来,有人拉弓盲射,箭矢噗噗扎进土里。
“冲!”赵莽吼。
他顶着盾牌撞进烟幕。沙袋被撞塌,后面的教徒被盾缘砸中面门,鼻骨碎裂声清脆。破甲锤抡起,砸碎第二个教徒的肩胛骨。
队伍像楔子钉进防线。
林夜跟在赵莽侧后方。长刀出鞘,寒光抹过一个教徒的喉咙。血喷出来,温热腥甜。另一个教徒挥刀砍来,林夜侧身,刀锋擦过肋下,划开外袍。他右臂使不上力,左手反握刀柄,捅进对方腹部,拧转,抽出。
肠子滑出来,挂了一地。
壕沟里惨叫连连。毒烟呛得人眼泪直流,视线模糊。突击队仗着甲胄和配合,硬生生撕开条血路。但代价很快出现——一个磐石谷刀客被三把长矛捅穿,钉在沙袋上。一个玄道门阵法师被流箭射中眼眶,仰面倒下。
林夜没停。
他踏过尸体,跃出壕沟。石殿就在百丈外了。
殿身用暗红色巨石砌成,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在呼吸,随着幽光管道的脉动一明一暗。殿门紧闭,是整块的黑铁,门上铸着张狰狞的鬼脸。
殿周围空荡荡的。
没有守卫,没有巡逻队。只有风卷着沙砾,打在石墙上沙沙响。
太安静了。
林夜抬手,队伍在殿前五十步散开,隐入几块半人高的岩石后。所有人都喘着粗气,身上溅满血。清点人数,还剩二十四个。
“不对劲。”赵莽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这么要紧的地方,没人守?”
苏璃的声音又传来,带着电流杂音:“探测器显示殿内有高能量反应。一个,很强。但结构不稳定,像要炸开。”
林夜盯着那扇黑铁门。
门上的鬼脸浮雕,眼眶位置是两个凹坑,里面幽幽闪着绿光。像活的一样。
“准备破门。”他说,“赵莽,用爆裂符贴门轴。柳清儿,冰针准备,门开就射。其他人,结圆阵,防偷袭。”
赵莽从怀里掏出两张暗红色符箓,猫腰往前摸。他脚步很轻,但碎石还是咯吱响。
离门还有十步。
鬼脸浮雕的眼眶里,绿光骤然亮了一倍!
黑铁门轰然向内炸开!不是被赵莽炸的,是门自己爆开的!碎片像暴雨般喷射而出!
赵莽反应极快,盾牌竖在身前。碎片打在盾面上,叮当乱响,火星迸溅。但冲击力太大,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回来,摔进乱石堆。
门洞内,走出一个人。
或者说,一团人形的阴影。
它披着破烂的黑袍,袍子下没有脚,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泥。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脸的位置是张模糊的面具,面具上刻着七只眼睛,每只眼睛的瞳仁颜色都不一样——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。
七只眼睛同时转动,看向林夜。
“终于”阴影开口,声音像无数砂纸摩擦,“等到值得一嚼的点心了。”
它抬起“手”。
那手也是黑泥凝成,指尖滴落粘稠的液体,滴在地上嗤嗤冒烟。液体腐蚀岩石,留下一个个小坑。
林夜握紧刀。
右臂的疼痛此刻变得尖锐。推演在脑中自动触发——进攻路线十七种,防守路线九种,死亡结局四十三个。成功率最高的选项,是逃,现在,立刻。
但他没动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。”他问。
阴影的七只眼睛弯起来,像在笑。“祭坛的看门狗或者,用你们的话说,节点守护者。教宗大人仁慈,让我守在这里,等你们这些老鼠钻进来。”
它向前飘了一步。
地面被它“走过”的地方,留下一条焦黑的腐蚀痕迹。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让人作呕。
“你的灵魂”阴影深吸口气,虽然它没有鼻子,“很特别。有股陈年的味道。像窖藏万年的酒。”
林夜身后的队员开始后退。
不是怯懦,是本能。那东西散发的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经脉里的真气流速慢了一半,像被冻住。
“赵莽。”林夜没回头,“还能动吗?”
乱石堆里传来闷哼:“死不了”
“带人绕到殿侧。”林夜盯着阴影,“找管道接口。苏璃说过,破坏接口也能切断能量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拖住它。”
阴影咯咯笑起来,七只眼睛乱转。“拖住我?凭你这残破的身子,和那把玩具刀?”
它“手”一挥。
黑泥从袍下涌出,化作七条触手,每条触手顶端都睁开一只眼睛,瞳仁颜色对应面具上的七色。触手像鞭子抽来,破空声尖啸!
林夜侧滚。
触手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,岩石炸成粉末。碎石溅到脸上,划出血痕。他翻身跃起,长刀斩向最近的一条绿色触手。
刀刃砍进黑泥,像砍进胶水。
触手裹住刀身,猛地收紧!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刃口崩出细裂纹!那只绿色眼睛眨了一下,瞳孔射出细丝般的绿光,顺着刀身缠向林夜手臂!
林夜松手弃刀。
绿光擦过他右臂的绷带,绷带瞬间碳化,露出底下鲜红翻卷的伤口。伤口接触到空气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“反应不错。”阴影赞许道,“但你能躲几次?”
七条触手同时扬起,像一朵狰狞的花。每只眼睛都锁定林夜,瞳孔开始凝聚光芒——赤焰、橙电、黄沙、绿毒、青风、蓝冰、紫瘴。
七种属性,七道杀机。
林夜就地一扑,滚向殿墙根。他右手撑地时,伤口崩裂,血涌出来,黏了一手沙土。
第一道赤焰擦过肩头,外袍点燃。他拍灭火苗,皮肤已烫出水泡。
第二道橙电劈在身侧,地面炸开焦坑。电芒窜上小腿,肌肉痉挛。
第三道黄沙卷来,沙砾像刀片割过脸颊。血珠渗出来,混进沙里。
他躲得狼狈,但还活着。
赵莽的声音从殿侧传来:“找到接口了!但有个罩子,打不破!”
“用我给你的结晶!”林夜吼道。
他刚喊完,第四道绿毒触手已到眼前!毒雾喷涌,沾到皮肤就起泡溃烂。林夜后仰,毒雾擦过下巴,火辣辣地疼。
阴影飘近了些。
“挣扎的样子”它陶醉地说,“真美。”
第五道青风刃斩来。林夜没完全躲开,左肋被划开道口子,不深,但血立刻湿了半边身子。
他背靠殿墙,喘着气。
右臂彻底使不上劲了。左手空空,刀还在黑泥里裹着。伤口在流血,体力在流失。
正面战场的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!
金色巨剑终于斩破了堡垒的主防护阵!碎片像琉璃般炸开,映亮半边天!联军爆发出震耳的吼声,潮水般涌向缺口!
阴影的七只眼睛同时转向正面,顿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林夜左手探进怀里,摸出苏璃给的皮袋。袋里六颗结晶,他掏出三颗,手指捻碎。
结晶粉末粘在掌心,闪着微弱的蓝光。
他扑向阴影。
不是攻向触手,也不是攻向面具——是扑向那团蠕动的黑泥躯干。阴影回过神时,林夜已到面前。左手握拳,沾满结晶粉末的拳头狠狠砸进黑泥!
!噗嗤。
拳头陷进去,像砸进烂泥潭。
阴影发出尖啸!不是疼痛,是愤怒!黑泥剧烈翻涌,想把这个莽撞的虫子吞没、消化!
但结晶粉末开始发光。
蓝光从黑泥内部透出来,像脉络一样蔓延。阴影的动作突然僵住,七条触手软塌塌垂落,面具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。
“这这是”阴影的声音扭曲,“星穹禁制”
黑泥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。纹路所过之处,黑泥凝固、龟裂、碎成粉末。粉末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——一副骨架。
人类的骨架,但每根骨头都嵌着细密的金属丝。金属丝还在微微发亮,但光芒正快速黯淡。
骨架眼眶里,两团幽绿魂火跳动了几下,熄灭。
轰。
骨架散落一地。
林夜抽回左手。手上沾满黑泥残渣和骨粉,皮肤被腐蚀得通红,起满水泡。但他没管。
他看向殿侧。
赵莽和几个队员正把一颗蓝色结晶按在幽光管道的接口罩子上。结晶爆开蓝光,罩子浮现裂纹,咔嚓碎开。管道内的能量流顿时紊乱,光芒忽明忽暗。
主祭坛方向的幽光柱,明显黯淡了一截。
“成功了!”赵莽喊道。
林夜靠在殿墙上,喘气。右臂的血滴在地上,积了一小滩。左肋的伤口也在渗血。
苏璃的声音传来,带着急切:“节点破坏生效!主祭坛能量供给下降两成!但——等等,探测器显示祭坛内部有新的反应在苏醒!比之前更强!”
林夜抬头。
祭坛顶端,那道连接天穹裂缝的幽光柱内部,那些蜷缩的黑影开始动了。
一只骨节嶙峋的手,从光柱里伸出来,扒住光柱边缘。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黑影挣扎着,一点点从光柱里“爬”出来。
它们的轮廓清晰了。
人形,但有三对手臂。头颅像昆虫,复眼闪烁着混乱的色彩。背后有破烂的膜翼,沾着粘稠的液体。
第一只完全爬出光柱,落在祭坛顶端。它仰起头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嘶鸣声像指甲刮过琉璃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第二只,第三只连续爬出六只。
它们站在祭坛边缘,俯视下方战场。复眼转动,锁定联军最密集的区域。
然后,俯冲。
像六颗坠落的黑色流星。
联军阵中爆起一团团血花。那些东西的速度太快,爪子一挥,就能撕开铁甲,扯出内脏。法术打在它们身上,只留下浅浅的焦痕。
惨叫声炸开。
刚刚打开的缺口,瞬间被恐慌堵住。联军阵型开始松动,有人开始后退。
陈长老的怒吼通过传讯符传来,压过所有嘈杂:“稳住!弓弩齐射!阵法师结困魔阵!不能退——退就是死!”
但恐惧像瘟疫蔓延。
六只怪物在军阵中横冲直撞,每一次扑击都带走几条人命。断肢和内脏抛洒,地面被血染红。
林夜看着这一切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。右臂垂着,左手捡起地上那把裂纹斑斑的长刀。刀身已经弯了,但还能用。
“林夜。”苏璃的声音很轻,“能量读数显示祭坛深处,还有东西在苏醒。更大,更完整。教宗还没现身。”
林夜吐掉嘴里的血沫。
“那就逼他出来。”
他走向祭坛方向。身后,赵莽、柳清儿,还有剩下的队员跟上来。每个人身上都带伤,但眼神没垮。
正面战场,联军还在苦战。
那六只怪物被法术和箭雨暂时逼退,但仍在外围盘旋,伺机扑杀。阵亡者的尸体堆成小山,血汇成溪流,顺着地势往下淌。
暗红色的天光下,祭坛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而墓碑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缓缓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