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茬混着碎肉溅到脸上,还是温的。
林夜抹了把眼睛,视野里一片猩红。那六道黑影在军阵中犁出六条血胡同,断肢残骸抛洒得到处都是。惨叫被风扯碎,混进爆炸声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陈长老的金色剑光再次暴涨,斩向一只俯冲的怪物。
剑芒切开空气,发出刺耳尖啸。那怪物三对手臂猛地交叉,硬生生架住剑光。火花迸溅,怪物的臂甲裂开几条缝,渗出黑绿色黏液。但它没退,复眼闪烁,张嘴喷出一股粘稠黑雾。
剑光触及黑雾,竟滋滋作响,迅速黯淡。
陈长老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。剑光溃散,他踉跄后退三步,被身后弟子扶住。
“困不住”一个阵法师嘶喊,手里阵盘啪地炸开,碎片扎进掌心,“它们的能量在侵蚀阵法根基!”
恐慌像潮水漫过沙堤。
联军阵型开始出现明显的缺口。有人转身想跑,被督战的修士一剑砍倒。但砍倒一个,后面还有更多。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太重,压垮了理智。
林夜握紧左手里的破刀。
刀身的裂纹延伸到手柄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右臂彻底没知觉了,血顺着指尖滴,在脚边积了小小一洼。他盯着祭坛顶端。
那幽光柱又暗了些,但柱体内部,更多黑影在蠕动。
像蛆虫在腐肉里钻。
“苏璃。”他低声道。
传讯符里传来沙沙声,接着是苏璃急促的呼吸。“能量读数还在攀升。祭坛底部有个核心,被层层防护包裹。教宗应该就在里面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林夜,那些爬出来的东西,只是‘边角料’。真正的主菜还没上桌。”
话音未落,祭坛基座传来沉闷的轰鸣。
不是爆炸,是某种沉重机关转动的声音。碾碎石块,铰链绷紧,齿轮咬合。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
祭坛正面,那扇布满符文的巨大石门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缝里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黑雾。雾像有生命,贴着地面蔓延,所过之处,岩石表面凝结出一层白霜。霜迅速变黑,腐蚀出蜂窝状的小孔。
联军前排的修士触到黑雾边缘。
一个玄道门弟子惨叫起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靴子连同脚掌正在快速消融,像蜡烛遇火。血肉融化,露出森白骨头,骨头也跟着变黑、酥碎。他倒下去,上半身还在抽搐,下半身已成一滩冒着气泡的黑水。
“退!快退!”
恐慌彻底炸开。
前排的人拼命往后挤,后排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人撞人,甲胄摩擦,咒骂和哭喊混成一团。阵型彻底乱了。山叶屋 耕辛醉全
黑雾继续蔓延。
门完全打开了。
一个人影,从雾深处走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稳。身穿暗紫色镶金边长袍,袍摆拖在地上,却纤尘不染。头戴高冠,冠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暗宝石,宝石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。
脸被一张纯白面具遮住。面具没有五官,只有眉心位置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,像一只闭着的竖眼。
他左手拄着一根手杖。
手杖通体漆黑,杖身缠绕着暗金色纹路,顶端镶嵌着一颗跳动的、暗红色的“心脏”。那心脏有成年男子拳头大,表面布满蠕动的血管,一下,一下,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。
每搏动一次,杖身纹路就亮起一层暗金流光。
流光所及,空气泛起涟漪。
教宗停在门口,面具微微转动,扫视下方混乱的战场。他的目光没有温度,像在看一群挣扎的蝼蚁。
然后,他抬起了右手。
五指修长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食指对着远处一个仍在结阵试图抵抗的阵法师小组,轻轻一点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那个小组中央的阵法师,身体猛地僵住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胸口。道袍完好无损,但皮肤下的肋骨、心脏、肺叶所有内脏,在同一瞬间化为了齑粉。
他张嘴,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末的黑血,直挺挺倒下。
周围其他几个阵法师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也接连僵直,以同样的方式无声毙命。五个人,五具空荡荡的皮囊软倒在地,只有七窍缓缓流出污血。
死寂。
连那六只盘旋的怪物都停下了扑杀,伏低身体,发出敬畏的呜咽。
教宗放下手,白面具转向陈长老的方向。
“青岚宗,陈望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,低沉,平直,不带任何情绪,“三百年前,你师尊在我手下走过三招。你,能走几招?”
陈长老脸色铁青。
他握剑的手在抖,不是恐惧,是全力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。刚才那一剑被破,反噬不轻。他盯着教宗,又看向那根手杖顶端的暗红心脏,瞳孔骤缩。
“邪心杖”他哑声道,“这东西果然在你们手里。”
“圣器择主。”教宗淡淡道,“它渴了太多年。今日,正好用你们的血魂,为它开锋。”
他握杖的左手,微微收紧。
杖顶那颗暗红心脏,搏动骤然加剧!咚咚!咚咚!声音沉闷如擂鼓,传遍整个战场。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,心脏都不由自主跟着那节奏狂跳,越跳越快,胸口发闷,眼前发黑。
几个修为较弱的联军修士捂住心口,脸色惨白,嘴角溢血。
“稳住心神!”周擎暴喝,声浪炸开,勉强压过心跳声。他踏前一步,浑身肌肉贲张,古铜色皮肤下青筋暴起,像一尊怒目金刚。“装神弄鬼!看老子砸碎你这破棍子!”
他双拳对撞,爆出金铁交鸣之声。脚下一蹬,地面炸开龟裂,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残影,直扑教宗!
速度太快,空气被撕裂,发出尖锐音爆。
教宗没动。
他甚至没看周擎。只是握着邪心杖,轻轻往地面一顿。
咚。
杖底触及岩石的瞬间,一圈暗红色波纹以杖尖为中心,骤然扩散!波纹掠过地面,岩石无声化为细密的红色砂砾。掠过空气,光线扭曲,泛起血色。
周擎的金色身影撞入波纹范围。
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,像是撞进粘稠的胶水。金色护体罡气与暗红波纹接触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罡气表面迅速出现细密裂纹,裂纹蔓延,像被无形之手撕扯。
周擎怒吼,双拳轰出,拳劲凝成实质的金色虎头,咆哮着撕向前方。
虎头撞上波纹,只僵持了一息,便从头部开始崩溃、消融。金色光点四散,被暗红波纹吞噬殆尽。波纹继续推进,印在周擎胸口。
砰!
周擎倒飞出去,像被攻城锤砸中。胸甲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杖底形状,裂纹蛛网般蔓延。他砸进后方人群,撞翻七八个人才停下,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,血里混着内脏碎块。
“周师兄!”几个体修弟子目眦欲裂,想冲上去。
“别过来”周擎撑着地想站起,又跌坐回去,脸色灰败,“那波纹能蚀灭真元碰不得”
仅仅一击。
联军这边肉身最强的假婴境体修,重伤溃败。
教宗收回杖,白面具转向另一边。那里,几个其他宗门的金丹巅峰长老正联手催动一件古钟法宝。古钟悬空,钟声悠扬,荡开一圈圈青色涟漪,勉强抵住暗红波纹的侵蚀。
“镇魂钟。”教宗似乎认得,“仿制品。若是真品在此,或能挡我三息。”
他抬起邪心杖,对着古钟,虚虚一敲。
没有碰到钟体。
但古钟表面,骤然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!那些人脸挣扎、哀嚎,张开嘴无声嘶吼。钟声瞬间变调,从悠扬清正变得尖锐凄厉。青色涟漪紊乱,反向冲击催动法宝的几位长老。
“噗——”为首的长老喷血倒地,法宝反噬。
古钟哐当坠地,钟体表面爬满裂痕,灵光尽失。
教宗漫步向前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落下,暗红波纹就扩散一圈。联军被迫不断后退,阵型被压缩得越来越紧。后退稍慢的,被波纹擦到,护体灵光瞬间熄灭,身体迅速干瘪、风化,变成一具裹着衣服的干尸,随即碎成飞灰。
绝望像冰冷的藤蔓,缠住每个人的心脏。
打不过。
根本打不过。那根邪心杖,似乎能克制一切形式的能量。法术、剑气、法宝灵光、护体罡气,在暗红波纹面前都像纸一样脆弱。碰着就碎,沾着就死。
陈长老擦掉嘴角的血,眼神决绝。他看向身边几个同样重伤的假婴同僚,嘴唇翕动,传音入密。
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,默默点头。
他们同时踏前一步,身上爆发出最后的光芒。那是燃烧本源,透支寿元换来的短暂力量。陈长老的金色巨剑再次擎起,剑身却布满了血色纹路。其他几人,或祭出本命法宝,或催动禁术,光芒连成一片,竟短暂抵住了推进的暗红波纹。
“带年轻人走。”陈长老的声音嘶哑,传遍战场,“能走几个是几个。”
他在交代后事。
林夜牙齿咬得咯吱响。左手的破刀因为用力,裂纹又多了几条。他看着那些燃烧生命挡在前面的老人,看着周围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,看着祭坛顶端那越来越亮的幽光柱,还有柱体里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庞大的黑影轮廓。
推演在脑中疯狂运转。
进攻路线归零。防守路线归零。逃生路线十三条,成功率最高的一条,需要牺牲在场至少三分之二的人,用他们的死拖住教宗和怪物,为剩下的人创造一线生机。
成功率,百分之七。
“苏璃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之前说的‘那个’,准备好了吗?”
传讯符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准备好了。但启动它,需要时间,需要定位,需要一个足够近的坐标。而且一旦启动,我这边”苏璃的声音很低,带着某种林夜从未听过的疲惫,“可能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坐标我来给。”林夜盯着教宗白面具上那只闭着的竖眼符号,“时间,靠他们挣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指向燃烧本源挡住波纹的陈长老等人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苏璃问。
林夜没回答。他深吸一口气,混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里,刺痛。他拖着废掉的右臂,左手拎着破刀,一步步往前走。穿过慌乱后退的人群,穿过满地血污和尸体,走向那片燃烧生命的光芒与暗红波纹交锋的死亡地带。
赵莽想拉他,被他甩开。
柳清儿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冰针。
林夜走到光芒边缘。暗红波纹与燃烧本源的光芒在此处激烈对冲,湮灭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逸散的能量乱流刮过脸颊,像刀子。
教宗似乎注意到了这个渺小的身影。
白面具微微偏转,那只闭着的竖眼符号,对着林夜。
“有趣的虫子。”教宗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你的灵魂,比其他人‘亮’一些。圣器会喜欢。”
林夜抬头,迎上那道无形的注视。
他左手抬起破刀,刀尖指向教宗,也指向他身后祭坛深处,那个能量读数高得吓人的核心。
“你的杖,”林夜说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能量对冲的轰鸣,“归我了。”
教宗顿了一下。
然后,白面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近乎愉悦的低笑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邪心杖顶端的暗红心脏,搏动骤然停止了一瞬。紧接着,以比之前剧烈十倍的力度,轰然搏动!
咚——!!!
实质般的暗红色冲击波,不再是波纹,而是海啸!朝着林夜,朝着他身后所有联军,铺天盖地,碾压而来!
陈长老等人燃烧本源撑起的光芒,在这股冲击下,像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,明灭不定,眼看就要彻底熄灭。
而冲击波的核心,锁定了林夜。
死亡的阴影,冰冷彻骨,瞬间将他吞没。
就在这一刹那。
林夜左手的破刀,因为承受不住某种灌注而入的、冰冷死寂的意念,咔嚓一声,彻底崩碎。金属碎片尚未落地,便在空气中化为飞灰。
但他手中,似乎握住了一道无形的、比黑暗更深的“线”。
那是他在无数次推演生死,目睹尸山血海,自身亦濒临破碎时,于绝境中恍惚触摸到的一丝属于他前世烬世魔尊,却又不完全相同的“意”。
寂灭的意。
不祥,危险,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。
他对着那碾压而来的暗红海啸,对着教宗白面具上那只竖眼,对着祭坛深处即将苏醒的恐怖存在,挥出了手中那道无形的“线”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只有前方席卷而来的暗红海啸,最前端接触那道“线”的部分,无声无息地缺失了一块。
像一幅画被橡皮擦抹去了一角。
残缺的海啸依旧恐怖,但那一角缺失,让紧随其后、本已濒临崩溃的陈长老等人,获得了片刻宝贵的喘息。
教宗白面具上的竖眼符号,猛地亮了一下。
他似乎有些意外。
但也仅仅是意外。
邪心杖再次举起,这次,杖尖直接对准了林夜。那颗暗红心脏疯狂搏动,表面血管暴凸,仿佛要炸开。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、百倍的毁灭性能量,正在杖顶急速凝聚。
而祭坛深处,那幽光柱内部,庞大的黑影,终于彻底挣脱了束缚。
一只覆盖着漆黑骨甲、大如屋舍的利爪,扒住光柱边缘,缓缓探出。
紧接着,是第二只爪子。
一颗长满复眼和扭曲犄角的狰狞头颅,从光柱中抬起。
它张开口,发出一声震荡整个葬神渊的、充满饥渴与暴虐的咆哮。
真正的末日,降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