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在身后彻底消失。
林夜踏进西南古森的地界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，落在腐叶堆积的地上，只剩些斑驳破碎的光点。空气粘稠湿冷，裹着腐叶、泥土和某种淡淡甜腥的气味，往肺里钻。
他停下脚步，用左臂蹭了下额头的汗。
灰布短打已经被沿途的荆棘划开好几道口子，露出底下结痂的旧伤。右臂空荡的袖管沾满了草屑和泥点，沉甸甸地垂着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从怀里掏出周擎给的那卷兽皮地图。
地图很粗糙，只标了个大致的方位。
“西南古森，深处有灵木，孕魂。”旁边一行小字注解，墨迹都晕开了。他卷起地图塞回去，抬头望向眼前这片林子。
树很高。
仰起脖子才能勉强看到树冠的轮廓，枝干虬结扭曲，覆满厚厚的、颜色发黑的苔藓。藤蔓像无数垂死的巨蛇，从高处挂下来，有些粗得能藏进一个人。四下极静，连声鸟叫都听不见，只有风穿过叶片时，发出的那种悠长又空洞的呜咽。
像是整座森林都在缓慢地呼吸。
林夜握了握腰间的短刀柄。刀柄缠布被汗浸得又湿又滑。他吸了口气，抬脚迈过一道横在面前的、长满菌类的朽木。
腐叶层很厚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一点声音。但每走一步，都有种微弱的陷落感，仿佛底下是空的。他走得很慢，眼睛扫过每一棵树干，每一片阴影。
周擎给的干粮饼已经吃掉两块。怀里剩下的，只够再撑三四天。竹筒里的水也喝掉大半，森林里倒是不缺水，四处可见积着雨水的小洼，水色浑浊，飘着落叶和虫尸。
他不敢喝。
魔尊的记忆里有关于这种古森的描述。瘴气、毒虫、还有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，都喜欢藏在水源附近。他找了片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，掰了小块饼子塞进嘴里，慢慢嚼。
饼子硬得像石头，混着唾液，在嘴里黏成一团。他费力地咽下去，喉咙被刮得生疼。
吃完，他站起身，继续往深处走。
越往里，光线越暗。那些斑驳的光点渐渐消失了，四周陷入一种昏沉的、绿蒙蒙的暗。空气里的甜腥味变浓了，还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像是陈年木头腐烂的气息。
他开始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。
某棵巨树的树干上，嵌着半副森白的兽类骨架，骨头已经和树木长在了一起，被新生的树皮包裹着，只露出头骨空洞的眼窝。另一处，地面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里伸出几根细长的、颜色惨白的根须，像死人的手指，在空气里微微蠕动。
林夜绕开了。
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
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，而是四面八方。那种注视感很淡，很飘忽，时有时无，像掠过皮肤的一缕冷风。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，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，指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地。空地中央，长着一棵树。
那树不算最高，却异常醒目。树干是深沉的紫褐色，树皮光滑，泛着一种类似于金属的、冷冽的光泽。树叶狭长，边缘带着细细的金色纹路，无风也在微微颤动，发出极其轻微的、沙沙的声响。
树的周围十丈之内，寸草不生。地面是干净的、灰白色的硬土。
蕴魂神木。
林夜停下脚步，隔着那片灰白空地，盯着那棵树。目标就在眼前。但他没有立刻上前。
太安静了。
空地静得可怕，连那棵神木发出的沙沙声，都清晰得有些刺耳。空气里甜腥的气味在这里几乎闻不到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、类似檀香的气息，嗅久了却让人脑子发晕。
他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，掂了掂，朝空地中央抛过去。
石子划了个弧线，落在灰白地面上，弹跳了两下，滚到神木的根部，不动了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夜等了几息，慢慢站直身体。他拔出了短刀。刃口崩坏的地方，在昏暗中看不真切，刀身映着他自己苍白的半张脸。
他左脚向前，试探性地踏上了灰白地面。
脚底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。地面很实，不像陷阱。他迈出第二步，第三步，整个身体都进入了那片无草的空地。
四周依然安静。
他走到距离神木还有三丈远的地方，停下了。这个距离，能看清树干上那些天然形成的、如同符文般的木纹，也能看清树叶上流动的、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华。
神木芯，就在树干最中心。
他需要砍开这棵树。
林夜握紧刀，向前又迈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，他左侧的阴影里，毫无征兆地，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。
那光有拳头大小，悬浮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，一动不动。紧接着，右侧，后方，前方更多的幽绿光点，如同鬼火般，一点一点，从森林深沉的黑暗里浮现出来。
将他围在了中间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林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心脏重重擂了一下胸膛。他没有回头，眼角余光扫视着那些光点。
不是鬼火。
是眼睛。
沉重的、裹挟着浓烈腥气的呼吸声，从正前方传来。伴随着枯枝被缓慢踩断的“咔嚓”轻响，一个庞大的轮廓，从神木后方的阴影里，踱了出来。
那是一头虎。
体型比寻常猛虎大出近一倍，肩高几乎齐到林夜的胸口。皮毛是诡异的暗紫色，布满不规则的黑色斑纹。最骇人的是它的脑袋，额头上没有“王”字，而是生着一只紧闭的、竖着的肉缝，像第三只眼。它张着嘴，露出匕首般的獠牙，涎水顺着嘴角滴落，在灰白地面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。
幽绿的眼睛，死死锁定了林夜。
噬魂妖虎。变异种。
林夜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。魔尊记忆里有关于这种妖兽的零星记载：喜食生灵神魂，尤爱栖息于蕴魂神木之侧，借神木气息修炼，同时也本能地守护此树。
怪不得这么安静。
这整片空地，都是它的猎场。
妖虎没有立刻扑上来。它绕着林夜，开始缓慢地踱步，步伐沉重而富有韵律，带着一种捕食者玩弄猎物的从容。那几十点幽绿的眼睛——是它操控的伥鬼，还是森林里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也跟着移动，形成一个不断缩紧的包围圈。
林夜站在原地，随着妖虎的移动，缓慢地转动身体，始终保持正面对敌。右臂空袖管的存在，让他身体的平衡感变得很差，每一次重心转换都格外吃力。汗水沿着鬓角滑下，流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。
他不敢眨眼。
妖虎踱了半圈，忽然停住。它低伏下前半身，喉咙里发出沉闷的、如同滚石般的咕噜声。肩胛处的肌肉块块隆起，暗紫色的皮毛下仿佛有流火窜动。
来了。
林夜左脚后撤半步，身体微侧，将左肩和握刀的左手迎向前方。这是最适合单手发力、也最便于闪避的姿势。
下一刻，妖虎扑了过来。
没有试探，一上来便是全力。巨大的身躯带起一股腥风，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紫黑色的残影。两只前爪弹出，爪尖漆黑如墨，撕开空气时发出尖啸。
林夜没有硬接。
他在妖虎前爪临身的瞬间，腰腹猛然发力，向右侧扑倒，翻滚。动作狼狈，但有效。漆黑的利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，撕拉一声，背部的布料连同底下皮肉一起被划开几道火辣辣的口子。
他滚倒在地，左手撑地，立刻弹起。
妖虎一扑落空，庞大的身躯砸在灰白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它毫不停顿，粗长的尾巴如同钢鞭，顺势横扫过来，目标正是林夜刚刚站起、还未稳住的腰身。
林夜来不及再躲。
他左臂横挡，短刀竖起，刃口朝外。
“砰！”
虎尾结结实实抽在刀身上。一股沛然巨力传来，林夜整个人被抽得离地倒飞出去，左臂剧震，短刀险些脱手。他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，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，滑落下来。
喉头一甜，血腥味涌了上来。
他咳了一声，咽下那口血，摇摇晃晃站起来。左臂软绵绵地垂着，暂时使不上力。短刀的刃口，又多了一道明显的卷曲。
妖虎转过身，幽绿的眼瞳里似乎闪过一丝戏谑。它不紧不慢地再次逼近，步伐依旧沉稳。
那些幽绿的光点，也飘近了些。林夜这时才勉强看清，那不是什么伥鬼，而是一种拳头大小、散发着磷光的飞蛾。它们围绕着妖虎盘旋，翅膀扇动时洒下细密的、带着迷幻气息的磷粉。
不能拖。
林夜喘着气，背靠着粗糙的树皮，脑子飞速转动。硬拼，毫无胜算。这头妖虎的实力，绝对超过了筑基期，甚至可能摸到了结丹的门槛。他的身体太残破，手里的刀也太破。
唯一的优势，是他脑子里那些属于魔尊的、庞杂而古老的见识。
妖虎，噬魂。变异种，额生邪目，可控磷蛾，散播迷幻弱点呢？
记忆的碎片在翻涌。魔尊似乎在某本极其偏门的上古杂记里瞥到过一句：噬魂妖虎，神魂强而肉身相对平庸，尤畏纯阳破邪之力，其邪目未开时，乃神魂外显之薄弱点
纯阳破邪之力？
林夜现在哪里去找纯阳破邪之力？他连灵力都调动不了几分。
等等。
他猛地想起怀里那三块下品灵石。灵石蕴含的，是最基础的、相对中正的天地灵气。虽非纯阳，但若以特殊方式激发其中最精粹的部分，或许能模拟出一丝“破邪”的特性。
怎么激发？
他根本不会什么高深法诀。
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，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妖虎已经逼近到两丈之内。它似乎厌倦了戏耍，后肢肌肉再次绷紧，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扑击。
林夜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迎着妖虎，踉跄着向前冲了一步。左手勉力抬起，将卷了刃的短刀，朝着妖虎额头上那道紧闭的肉缝，狠狠投掷过去！
刀光一闪。
妖虎显然没料到这濒死的猎物还敢反击，头颅下意识地一偏。短刀擦着它的耳廓飞过，钉在了后面的神木树干上，刀柄嗡嗡震颤。
这攻击毫无威胁，却成功激怒了妖虎。
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，腥风扑面，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，两只前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，朝着林夜当头拍下！这一击，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。
就是现在！
林夜不退反进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妖虎人立而起后、暴露出的胸腹要害撞去！同时，他的左手探入怀中，将那三块下品灵石全部抓了出来，紧紧攥在掌心。
脑海里，一段被尘封的、属于某种禁忌魔道炼器术中，用于瞬间提纯和引爆材料灵气的残缺法门，被他强行回忆、模拟、运转！
“嗡——”
三块灵石在他掌心剧烈震颤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细微的裂纹瞬间爬满灵石表面，其中蕴藏的那点稀薄灵气，被蛮横地抽取、挤压、混合着他咬破舌尖喷出的一口精血，在掌心形成一团极不稳定的、灼热的白光。
妖虎的双爪已然临头。
林夜将攥着那团不稳定白光的左手，狠狠按向了妖虎胸前那片没有厚重皮毛覆盖的、颜色稍浅的区域——心脏所在。
不是攻击。
是“按”，是“贴”。
然后在接触的瞬间，模拟着那残缺法门的最后一步，将全部的精神，所有的意念，压缩成一根无形的“针”，顺着那团暴躁的、混合了他精血的白光，朝着妖虎的胸膛，狠狠“刺”了进去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只有一声轻微的、如同水泡破裂的“噗”声。
妖虎拍下的双爪，在林夜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，诡异地僵住了。它庞大身躯上的所有肌肉，同时绷紧到极限，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幽绿的眼瞳里，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，随即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混乱取代。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这一次的咆哮，不再是威慑，而是充满了凄厉与惨嚎。
它额头上那道紧闭的肉缝，猛地张开！里面没有眼球，只有一团疯狂旋转、颜色混沌的漩涡！漩涡剧烈波动，忽明忽暗，仿佛随时要炸开。
就是那道邪目！神魂外显之处！
林夜也被反震之力弹开，摔在几尺外的地上，左臂彻底失去知觉，掌心焦黑一片，血肉模糊。他挣扎着抬起头，看到妖虎痛苦地翻滚，用头颅疯狂撞击地面，那团混沌的邪目漩涡明灭不定，周围盘旋的磷蛾像是失去了控制，乱糟糟地撞在一起，簌簌掉落。
它神魂受创了。
林夜不知道自己那拙劣的模仿，那点微弱的、混杂的灵力，究竟造成了多大的伤害。但他赌对了方向。那邪目果然是关键，而他模拟的“引爆灵气混合精血冲击神魂”的方式，似乎歪打正着，撼动了这头妖虎最根本的东西。
妖虎的翻滚渐渐无力，咆哮变成了呜咽。最后，它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，瘫倒在灰白地面上，不动了。额头的邪目肉缝重新闭合，颜色灰败。幽绿的瞳孔失去了光彩，变得空洞。
那些磷蛾，也纷纷坠地，磷光迅速黯淡熄灭。
林夜躺在冰冷的土地上，大口大口喘着气。每一次呼吸，胸腔都像被刀子刮过。左臂的剧痛一阵阵传来，掌心的伤更是钻心地疼。
他歇了十几息，用还能动的右肩和腰腹力量，一点点蹭着坐起来。然后，手脚并用，爬向那棵蕴魂神木。
短刀还钉在树干上。
他踮起脚，用左手勉强握住刀柄，用力拔了下来。刀身更弯了。他转过身，背靠神木，面对着妖虎的尸体，喘息着，等待。
等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妖虎的尸体没有任何动静，确实死透了。
林夜这才彻底松懈下来，背靠着神木滑坐在地。他歇了很久，直到呼吸稍微平顺，才重新站起，走到神木前。
紫褐色的树干，触手冰凉温润，像上好的玉石。他举起卷刃的短刀，用还算完好的刀尖部分，沿着树干上天然木纹的走向，开始一点点地切削。
刀刃与木质摩擦，发出一种奇特的、类似于金石相击的清脆声响。木屑纷飞，带着浓郁的檀香。这树远比看上去坚硬，他切得很慢，很吃力。
足足用了半个时辰，他才在树干上挖出一个尺许深的洞。洞的中央，露出一小截婴儿手臂粗细、颜色呈深紫近黑、晶莹剔透如同琉璃的木质。
这就是神木芯。
只有这么一小截。
林夜放下刀，伸出左手，小心翼翼地将那截神木芯从树心中抠了出来。入手极沉，触感却不是木头，更像是某种温凉的金属。内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，盯着看久了，灵魂都有种被浸润的舒适感。
他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，将神木芯仔细包裹好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第一件材料，到手。
代价是左臂暂时废了，掌心重伤，内腑震荡，精血亏损。怀里三块保命的灵石，也成了粉末。
林夜靠着神木坐下，短暂地休息。他望着不远处妖虎庞大的尸体，又看了看周围重归死寂的森林。那些幽绿的光点消失了，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似乎还在。
不是来自妖虎，也不是那些磷蛾。
更像是脚下这片土地，头顶这些古树，在默默地看着他这个闯入者。
他捡起地上的短刀，插回腰间。然后用还能动的右手，撑着地面，艰难地站起来。怀里的神木芯贴着胸口，传来一丝稳定的温凉，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传来的寒意和剧痛。
该离开了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，朝着来时的路，踉跄走去。脚步踩在腐叶上，比来时更轻，也更虚浮。
就在他即将走出那片灰白空地，重新踏入阴影中的古森时，身后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。
不是风声。
是那棵被他取了芯的蕴魂神木。它所有带着金纹的树叶，无风自动，齐齐朝着林夜离开的方向，微微倾了倾。
然后，一切重归寂静。
森林的黑暗，无声地吞没了那道歪斜、孤独、染血的身影。
前方，路还长。北境的寒风，正在更遥远的黑暗里呼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