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亮透时，林夜走出了那片焦黑的星陨盆地。
荒原在晨光下显出一种粗糙的灰黄。风卷着沙砾，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。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牵扯着体内的冰火冲突，左臂沉甸甸地垂着，灰白的颜色在日光下更加刺眼。
怀里的玉瓶和碎片贴着胸口，微微发凉。
他拿出周擎的地图，手指划过羊皮纸粗糙的表面。下一个标记点，在东边，靠近大陆边缘的“断脊山脉”。旁边标注着：裂隙横空，有藤蔓状灵植附生，然空间不稳，多诡影。
虚空藤。
他收起地图，辨认了一下方向。东边的天际线隐约能看到山脉起伏的黑色轮廓，像巨兽趴伏的脊梁。
路还很长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干粮，塞进嘴里慢慢嚼。味道寡淡，混着沙土和血腥气。他强迫自己咽下去，然后继续迈步。
疼痛成了背景音，嗡嗡地响在骨头里。
走了两天。
脚下的土地从荒原变成碎石坡，坡度逐渐抬升。空气越来越干冷，风吹过岩石缝隙，发出尖锐的呜咽。偶尔能看到一两株枯死的、扭曲的树，枝干像绝望伸出的手。
第二天傍晚，他爬上了一道山梁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脉在此处仿佛被一柄巨斧劈开，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。峡谷对面，是更高更陡峭的黑色山壁。而在峡谷上方，大约百丈高的半空中——
一道裂缝。
它静静悬在那里，长约十几丈，最宽处不过三尺。边缘不规则，像一块被撕开的厚重绸缎的裂口。裂口内部不是山壁或天空，而是一种流动的、暗沉的银色，仿佛融化的水银在不断翻滚、荡漾。
裂缝的边缘，闪烁着细碎的不稳定银光，像随时会迸溅的火星。
以裂缝为中心，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空间，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。光线在这里弯曲，岩石的轮廓变得模糊、重影。空气里听不到风声，只有一种低低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高频地振动。
林夜站在山梁上，隔着峡谷望去。
那就是空间裂缝。
他眯起眼睛，视线扫过裂缝边缘。在那些嶙峋的、突出裂缝的黑色岩石上，隐约能看到一些攀附的藤蔓状物体。颜色是近乎透明的灰白，细如手指，蜿蜒盘绕，表面泛着极淡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
虚空藤。生长在空间裂隙边缘，吸收逸散的空间之力而生的奇异植物。
目标就在眼前。
但麻烦也在眼前。
林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看到，在裂缝深处，那片流动的暗银背景中，偶尔有几点更深的黑影闪过。黑影很小，速度极快，出现和消失几乎在同一瞬间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、扭曲的轨迹。
虚空生物。
他伏低身子，在一块岩石后藏好。神识受损严重，无法外放太远，只能靠肉眼观察。他静静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。
黑影又出现了。
这次不止一点。四五道黑影同时从裂缝深处窜出，像几滴浓墨滴进银色的池水。它们贴着裂缝边缘的岩石飞快移动，动作灵巧得诡异，时而消失，又在几步外突兀出现，仿佛能进行短距离的“闪烁”。
林夜看清了它们的模样。
大小如狸猫，通体覆盖着暗银色的、光滑无毛的皮质。四肢纤细，爪子尖长，闪着金属般的寒光。最奇特的是眼睛——两团幽绿色的、仿佛燃烧的磷火，没有瞳孔，在暗银色的体表上格外醒目。
影貂。以虚空能量为食，能在不稳定的空间环境中短距离跳跃。
它们的实力单个大概相当于筑基中期，不算太强。但麻烦在于它们可怕的速度、空间跳跃能力，以及攻击中自带的那一丝空间切割属性——那足以轻易撕开护体灵力，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口。
而且，它们是群体活动。
林夜数了数，至少看到了七只。可能还有更多藏在裂缝深处。
他收回目光，背靠岩石，缓缓吐气。
硬闯不行。以他现在的状态，对付一两只或许还能周旋，七只以上，被围住就是死路一条。必须智取。
虚空藤长在裂缝边缘的岩石上。要采集，就必须靠近裂缝，进入那些影貂的领地。怎么引开它们？或者，怎么让它们“看不见”自己？
林夜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灰白的左臂。
死寂，冰冷，没有任何生机波动。他又摸了摸怀里，那几件材料——地心火莲的炽热，寒髓的刺骨，星辰泪的温凉还有那块失去气息的金属碎片。
一个念头慢慢浮现。
影貂以虚空能量为食，对活跃的能量波动极其敏感。相反，对完全“死寂”的东西，或许会忽视。而空间裂缝附近法则紊乱，寻常的隐身或敛息法术效果大打折扣，甚至可能因为灵力波动反而暴露。
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。
不是完全隐藏，而是用某种更强烈的、但不是“生命”或“灵力”的波动，去干扰它们的感知？
！他拿出装寒髓的玉盒。揭开一条缝，极致的寒意立刻渗出，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小的冰晶。他又拿出装地心火莲的玉匣，炽热的气息同时涌出。
冰与火，两种极端属性的能量，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、冲突。
林夜小心控制着玉盒和玉匣的角度，让这两种冲突的能量波动，主要朝着峡谷对岸、远离虚空藤生长位置的方向逸散。同时，他将自己残存的灵力尽可能收束，心脏跳动放缓，呼吸压到最低。灰白的左臂自然垂在身侧，右臂则稳定地控制着两个玉器。
能量冲突的波动，像水面的涟漪，朝对面扩散开去。
几乎是立刻，裂缝边缘那几只游荡的影貂同时停下了动作。它们幽绿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波动传来的方向，头颅微微偏侧，似乎在“聆听”和“嗅探”。
短暂的静止后，离得最近的三只影貂身体一晃，瞬间从原地消失。下一刻，它们出现在峡谷对岸，距离林夜制造的能量波动源头还有几十丈的空中。它们悬停在那里，警惕地观察着，细长的爪子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。
还不够。
林夜又稍稍加大了玉盒和玉匣开启的缝隙。冰火冲突的波动更明显了，甚至在空气中激发出细微的、噼啪作响的电弧。
又有两只影貂被吸引过去。
现在，裂缝边缘只剩下两只影貂还在徘徊。它们似乎也有些不安，频频看向对岸同伴的方向，但又没有完全离开自己的“岗位”。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
机会稍纵即逝。
林夜不再犹豫。他轻轻合上玉盒玉匣，将两者迅速收回怀中。然后，他整个人从岩石后蹿出，没有动用灵力，纯粹依靠肉身力量，朝着峡谷边缘疾冲！
峡谷很宽，下方深不见底。
林夜冲到悬崖边，脚下用力一蹬，身体腾空跃起！风声在耳边呼啸，失重感猛然攫住心脏。他人在半空，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——那里缠着一圈看似普通的麻绳。
麻绳被甩出，绳头系着一枚尖锐的铁钩。铁钩划破空气，带着绳索，精准地钩向对岸悬崖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！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铁钩卡紧。
林夜下坠的身体猛地一顿，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他借着绳索的摆荡之力，身体像钟摆般朝着对岸山壁撞去！
就在他飞跃峡谷的这短短两三息时间里，裂缝边缘那两只影貂猛地转过头！
幽绿的眼睛锁定了空中那个移动的黑点。
“吱——！”
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，仿佛金属刮擦玻璃。两只影貂身体同时模糊，下一刻，直接出现在林夜身侧！没有过程，如同瞬移！
锋利的爪子撕开空气，带起一道道细微的、黑色的空间裂痕，抓向林夜的咽喉和胸口！
林夜人在半空，无处借力。
他瞳孔骤缩，右手死死抓住绳索，左手那截灰白的手臂却迎着抓向咽喉的利爪，不闪不避地挡了上去！
“嗤啦！”
利爪划过灰白的皮肤。
没有鲜血飞溅，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的伤口。只有几道浅浅的白痕，以及一股冰凉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诡异感觉，顺着爪尖传递回去。
那只影貂显然愣了一下。它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拟人化的困惑，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“猎物”的一部分，感觉上像是一块石头，甚至比石头更“空”。
就这电光石火的迟滞。
林夜借着绳索摆荡的势头，身体猛地一旋，右腿如鞭抽出，狠狠踢在另一只抓向他胸口的影貂侧腹！
“嘭！”
闷响声中，那只影貂被踢得横飞出去，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稳住。它发出愤怒的嘶鸣，身上暗银色的皮膜微微波动。
而林夜，已经借着这一踢的反作用力，身体加速撞向对岸山壁！
“砰！”
他结结实实撞在粗糙的岩壁上，胸口一阵翻腾，喉头腥甜。但他死死咬着牙，右手五指如钩，抠进岩缝，左手也勉强扒住一块凸起。
他挂在裂缝下方不远处的山壁上。
抬头，上方不到十丈，就是那道横亘半空的空间裂缝。银光闪烁，嗡鸣低沉。几根灰白色的、近乎透明的藤蔓，从裂缝边缘垂下，就在他左上方三四丈的位置。
那两只影貂再次扑来。
这次它们学乖了，没有直接近身撕抓。而是悬停在林夜周围数丈外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，细长的爪子抬起，对着林夜的方向，虚虚一划！
“嘶——！”
空气被无声撕裂。
两道细如发丝、长约尺许的黑色裂痕凭空出现，如同两柄看不见的刀刃，朝着林夜切来！裂痕所过之处，光线扭曲，岩壁上留下浅浅的、平滑的切痕。
空间切割！
林夜汗毛倒竖。他双脚在岩壁上猛蹬，身体横向窜出！
“噗噗！”
两道黑色裂痕擦着他的后背和右腿掠过。后背的衣衫无声裂开一道口子，下面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，却没有流血——那是空间之力直接作用于血肉的创伤。右腿裤管被切开，小腿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，很快渗出血珠。
！不能被动挨打。
林夜眼神一厉。他挂在岩壁上的右手猛地一甩，那根连接对岸的麻绳被他扯回，绳头铁钩在空中呼啸着，扫向最近的一只影貂！
影貂身体一晃，轻易躲开。
但林夜要的就是它这一躲。在铁钩扫出的同时，他左手手指用力，抠下一块拳头大的碎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砸向裂缝边缘一块松动的、硕大的岩石！
“轰隆！”
石头砸中目标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块本就因空间紊乱而松动的巨大岩石，猛地一震，然后脱离了岩体，朝着下方坠落！
巨石坠落的位置，正好是那几根虚空藤生长之处的正下方！
两只影貂的注意力，瞬间被坠落的巨石吸引了一瞬。它们似乎对裂缝边缘的任何“变动”都格外敏感。
就是现在！
林夜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涌向双腿。他双脚在岩壁上重重一踏，碎石崩飞，身体如离弦之箭，朝着上方那几根虚空藤扑去！
三丈，两丈，一丈！
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灰白藤蔓的根部。
“吱吱吱——！”
尖锐的嘶鸣成片响起！不止是那两只影貂，对岸那五只被能量波动引开的影貂，此刻也察觉到了老巢的异常，齐齐调头，幽绿的光点连成一片，瞬间跨越峡谷，朝着林夜扑杀而来！
七道暗银色的影子，从不同方向，封死了林夜所有闪避的空间。它们同时抬起爪子，数十道细密的黑色空间裂痕交织成网，当头罩下！
绝杀之局。
林夜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。他没有试图躲避那覆盖而来的空间裂痕网，反而将最后一点灵力，全部灌注到右手。
他的右手，五指成爪，狠狠抓向虚空藤的根部！同时，他的左手，那截灰白死寂的手臂，猛地向上举起，挡在自己头顶上方！
“嗤嗤嗤嗤——！”
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。
数十道细小的黑色裂痕，大部分斩在了林夜高举的左臂上。灰白的手臂瞬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浅白色划痕，像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。一股股冰冷的、带着空间湮灭气息的力量，顺着左臂往肩膀侵蚀。
林夜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血线。
但他的右手，已经牢牢抓住了那几根虚空藤的根部！触手冰凉滑腻，像握住了凝固的水银。他用力一扯！
“噗！”
藤蔓应声而断。断开处没有汁液，只有一缕极淡的、银色的雾气飘散。手中一轻，几根尺许长的灰白藤蔓落入掌中，轻若无物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不属于这个空间的质感。
到手了！
与此同时，七只影貂的攻击也到了眼前。利爪撕风，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被侵入领地的暴怒。
林夜抓着虚空藤，身体因为左手遭受重击而失去平衡，朝着下方深渊直直坠去！
下方是黑暗的、不知多深的峡谷。
上方是七只暴怒的、能空间跳跃的掠食者。
危急关头，林夜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动作。他没有试图去抓岩壁，反而用还能活动的右手，猛地将刚刚采集到的虚空藤，朝着扑得最近的一只影貂甩去！
灰白色的藤蔓在空中散开，像几张轻飘飘的网。
影貂对虚空藤似乎有种本能的亲近或敬畏？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影貂，动作明显一滞，幽绿的眼睛盯着飞来的藤蔓，下意识地偏头躲避，而非直接撕碎。
就这瞬间的阻碍。
林夜下坠的身体，在空中强行拧转。他右腿蜷起，狠狠蹬在侧面一块凸出的岩壁上！
“咔嚓！”岩壁碎裂。
他也借着这一蹬之力，身体横向飞射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外几只影貂的扑击轨迹，朝着峡谷对面、自己来时的山梁方向落去！
“吱——！”
影貂们发出不甘的嘶鸣。它们想要追击，但林夜坠落的速度太快，而且方向是远离空间裂缝的区域。它们追出十几丈，幽绿的眼睛看了看远处相对“稳定”的空间，又看了看林夜手中那明显被扯断的虚空藤，最终发出一阵愤怒的、尖锐的嘶鸣后，纷纷调头，化作道道暗银流光，重新没入那道闪烁的裂缝深处。
林夜重重摔在峡谷对面的碎石坡上。
一路翻滚，直到撞上一块较大的岩石才停下来。他蜷缩在地上，剧烈地咳嗽，每一声都带出血沫。左臂无力地耷拉着，表面的灰白似乎更深了些，那些浅白色的空间裂痕纵横交错，触目惊心。后背和小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
他躺在冰冷的石头上，大口喘息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勉强撑起身体。右手里，还紧紧攥着那几根灰白透明的虚空藤。藤蔓冰凉，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微弱的光泽。
第六件。
还差最后一件。
他颤抖着手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、内壁铭刻着简单空间稳定符文的玉匣，将虚空藤小心地放进去，合上盖子。玉匣表面微微一震，旋即恢复平静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几乎脱力。
仰头看向峡谷对面。那道空间裂缝依旧悬在半空，银光闪烁，嗡鸣低回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争夺，从未发生。
只有身上的伤口和手中的玉匣，证明着一切。
他靠在岩石上，闭上眼睛，缓了许久。体内的冰火冲突因为刚才的爆发和受伤，又开始剧烈翻腾。左臂的冰凉死寂感，似乎朝着肩膀又蔓延了一点点。
不能在这里久留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将玉匣收好。怀里的材料变成了六件，沉甸甸地压着伤处，也压着那一点微弱的希望。
天色不知不觉又暗了下来。西边天空铺开一片昏黄的晚霞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。下一个，也是最后一个地点——九天罡风层所在的高原绝地。那将是最终，也是最危险的挑战。
但在那之前
他摸了摸怀里赵莽之前偷偷塞给他的、标注着汇合地点的简易符纸。那地方，就在前往高原绝地的必经之路上，一处相对安全的孤峰。
或许，该去那里歇歇脚了。
他拖着比来时更加沉重、更加疼痛的步伐，慢慢走下山梁，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。身后，峡谷上的裂缝银光渐亮，与初升的星辰遥相呼应。
夜风起，带着远山的寒凉。
他紧了紧破烂的衣衫，埋头向前。路还在脚下，就得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