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走得很慢。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每一步都陷在碎石和枯草里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左臂垂着，像挂在肩膀上的冷硬石头。右腿的伤口结了薄痂，一动就扯着疼。
怀里的玉匣贴着皮肉，传来虚空藤独有的、微凉的空间质感。
他翻过一道矮岭。前方视野尽头，一座孤峰拔地而起。峰顶平坦，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。那就是符纸上标记的地方。
距离还有七八里。
他停下来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喘气。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，又沉又闷。冰火两股力量在经脉里拉锯，忽冷忽热。
得走到。
他咬紧牙关，重新迈步。夜色漫上来，风更冷了。
孤峰脚下有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。石阶粗糙，覆着青苔。他扶着岩壁，一级一级往上挪。指尖碰到的地方，石面湿滑冰凉。
爬到半山腰时，他听到了声音。
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很轻，混在风里。还有压低的说话声，模模糊糊的，听不真切。
他顿了顿，抬头望去。
峰顶边缘，隐约有橘红色的火光跳跃。人影被火光拉长，投在背后的岩壁上，晃动着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，加快脚步。最后几十级台阶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。
峰顶豁然开朗。
一块方圆十几丈的平坦空地，中央燃着一堆篝火。火堆旁坐着三个人。靠外的是个魁梧背影，穿着内门弟子的青灰色劲装，肩膀宽厚。
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，猛地回头。
火光映出一张方正的、胡茬凌乱的脸。眼睛瞪得滚圆。
“林夜！”
赵莽腾地站起来，带翻了脚边的水囊。他几步冲过来，看清林夜的样子后，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你你怎么弄成这样？”
林夜想扯个笑，嘴角只动了动。他哑着嗓子开口：“还活着。”
赵莽一把扶住他胳膊。手掌触到那截灰白的左臂时，他手抖了一下。
“凉的？”他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没事。”林夜摇头。
另外两人也走了过来。一个是柳清儿，她手里还拿着半截正在串肉的树枝。另一个是瘦高个子的男弟子，面皮白净，眼神沉稳。
柳清儿看见林夜，嘴唇抿紧了。她把树枝往旁边一放，快步走近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，“扶他到火边坐下。”
赵莽和那瘦高弟子一左一右，架着林夜走到火堆旁。地上铺着几张厚毛皮，还算软和。
林夜坐下时，浑身骨头都在响。
柳清儿蹲在他面前。她伸出两根手指，虚虚搭在林夜右手腕脉上。指尖泛着淡青色的灵光，很柔和。
“内腑有灼伤和冻伤交替的痕迹。”她眉头蹙起，“经脉多处受损，灵力运转滞涩。左臂生机近乎断绝。”
她抬眼看向林夜：“你碰了极寒和极热的东西？还强行催动过灵力？”
林夜点头。
柳清儿没再问。她转向那瘦高弟子：“周师兄，劳烦你拿‘温络散’和‘生肌膏’。赵师兄，去烧点热水。”
两人应声而动。
赵莽从行囊里取出个小铜壶，架到火堆旁的三角架上。瘦高弟子周师兄则从随身的药箱里翻出几个玉瓶，动作麻利。
柳清儿轻轻解开林夜右腿的裤管。那道被空间裂痕切开的伤口露出来，细长，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银灰色。
“空间之力残留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得先清掉。”
周师兄递过来一个扁平的木盒。柳清儿打开，里面是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。她捻起一根，针尖抵在伤口上方半寸。
灵光顺着银针渗入皮肉。
林夜腿上的肌肉猛地一绷。针扎的地方传来蚁噬般的麻痒，接着是细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被抽离的刺痛。
柳清儿全神贯注。她指尖稳定，一根接一根下针。银针在火光下闪着微光，排成一个小小的阵势。
约莫半炷香后，她抬手一挥。
银针齐齐飞出。针尖带出一缕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。雾气飘到空中，被篝火的热浪一冲，便消散了。
伤口边缘的银灰色褪去，变成正常的红肿。
柳清儿松了口气。她接过周师兄递来的药膏，用木片刮了黄豆大小，均匀抹在伤口上。药膏清凉，带着草叶的苦香。
“这药膏能促进愈合。”她边说边用干净的布条包扎，“但空间之力造成的伤，愈合会慢很多。这两天尽量不要用力。
林夜嗯了一声。
赵莽端着铜壶过来。壶嘴冒着白气。他倒了半碗热水，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，抖了点褐色的粉末进去。
“姜糖粉。”他把碗递给林夜，“驱驱寒。”
热水滚烫，带着辛辣的甜味。林夜捧着小口喝。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冻僵的指尖终于有了点知觉。
柳清儿开始处理他后背的伤。衣衫撕开，露出交错的血痕。她清洗、上药、包扎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周师兄则在调配内服的药剂。几种药粉被他按比例混进温水里，搅匀，递过来。
“温络散。”他说，“能暂时稳定你体内的冰火冲突。但治标不治本，药效过了会更难受。”
林夜接过碗，一口气喝完。药水又苦又涩，喝完舌根发麻。
但很快，体内那股忽冷忽热的撕扯感平复了些。虽然还在，至少不再翻江倒海。
柳清儿处理完所有外伤，坐回火堆对面。她看着林夜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收集了几样？”她问。
“六样。”林夜说，“还差最后一件。”
赵莽瞪大眼睛：“六样？你这才出去多久？那些地方你都是怎么闯过来的？”
林夜没回答。他默默从怀里掏出那些玉盒玉匣，一一摆在地上。
地心火莲的玉匣，寒髓的玉盒，星辰泪的玉瓶，玄黄土的陶罐，庚金之精的金属块，还有刚放进去的、装着虚空藤的玉匣。
六件东西排成一列。火光映在上面，折射出不同的光泽。
周师兄盯着那装虚空藤的玉匣，瞳孔缩了缩：“这是空间波动。你去了裂隙带？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，“碰到了影貂。”
周师兄倒吸一口凉气。柳清儿和赵莽虽然不知道影貂具体是什么，但看周师兄的反应，也明白绝非易与之物。
“难怪伤成这样。”周师兄喃喃道，“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。”
赵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：“你他娘的真是不要命了！一个人就敢往那种地方钻！要不是柳师妹猜到你可能需要帮忙，拉着我和周师兄过来，你接下来怎么办？拖着这身子去闯罡风层？”
他越说越气，脸都涨红了。
林夜垂下眼睛。火光照着他侧脸，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。
“必须去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，却像石头砸进水里。
赵莽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重重叹了口气，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。
柳清儿沉默片刻，轻声问：“最后一样，是‘时空琉璃’？”
林夜点头。
“九天罡风层”柳清儿声音更轻了，“那不是筑基修士该去的地方。就算金丹修士，也不敢轻易深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夜说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火星溅起来，又很快熄灭。
周师兄忽然开口：“我懂一点阵法。如果只是需要时空琉璃的部分特性或许可以尝试用其他材料替代，或者削弱罡风层外围的”
“不行。”林夜打断他，“必须是最核心区域凝结的完整琉璃。替代品效果不够。”
周师兄不说话了。他盯着火堆，眉头紧锁。
赵莽烦躁地抓了把枯草扔进火里。草叶烧着，腾起一小股青烟。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他闷声道，“只能硬闯。”
柳清儿看向林夜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明天。”林夜说，“伤势稳定一点就走。”
“太急了。”柳清儿摇头，“至少再休整三天。你的内伤需要时间缓和，新上的药膏也要等伤口初步愈合。”
林夜想说什么。
柳清儿直视他眼睛：“你现在这个状态，闯罡风层就是送死。多等三天，活下来的机会大一分。”
她的眼神很平静，却像钉子，把林夜的话钉了回去。
赵莽也插嘴：“就是！急什么？苏那位又不会跑。你把命保住了，才能把东西带回去。”
林夜沉默。火光照着他低垂的睫毛，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
半晌，他嗯了一声。
柳清儿神色稍缓。她起身，从行囊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毛毯，递给林夜。
“今晚好好睡。我和周师兄守夜。”
林夜接过毯子。羊毛粗糙，但厚实。他裹在身上，暖意慢慢包裹过来。
赵莽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。火光更旺了，橘红色的光晕扩开，驱散峰顶的寒意。
周师兄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阵盘。他咬破指尖，滴了滴血在阵盘中央。灵光亮起，阵盘缓缓悬浮到半空，停在林夜头顶三尺处。
淡青色的光幕垂落，像一层薄纱，将林夜笼罩在内。
“安神阵。”周师兄说，“能帮你平复神魂，睡得踏实些。”
林夜抬头看了眼阵盘。光幕柔和，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。他点点头：“多谢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周师兄摆摆手，“你帮过赵莽，就是帮过我们。同门之间，本该互相照应。”
赵莽嘿嘿笑了两声，从火堆旁扒拉出几个烤好的芋头。他用树枝串了，递一个给林夜。
“吃吧。填饱肚子好睡觉。”
芋头外皮烤得焦黑，掰开里面却是金黄软糯。热气腾腾，带着炭火的香味。
林夜慢慢吃着。很烫，很粗糙，但很实在。
柳清儿也坐下来，小口啃着芋头。火光映着她侧脸，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长的影子。
一时间没人说话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和远处风吹过山脊的呜咽。
夜渐渐深了。星空在头顶铺开，密密麻麻，亮得晃眼。
林夜靠在岩壁上，裹着毛毯。安神阵的光幕微微波动，像水纹。困意一点一点爬上来，沉重而温暖。
他闭上眼睛前，最后看了一眼火堆旁的三人。
赵莽正压低声音跟周师兄说着什么，手比划着。柳清儿静静望着篝火，眼神放空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火光跳跃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，融在一起。
林夜闭上眼。
疼痛还在，冰冷还在，前路未卜的凶险也还在。但此刻，在这座孤寂的山峰顶上，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一点。
像冻土深处，终于渗进了一丝暖意。
他睡了过去。呼吸渐渐平稳绵长。
柳清儿收回目光。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，轻声对赵莽说：“明天我去附近采点‘宁心草’。他神魂损耗也不小，得补补。”
赵莽点头：“成。我守着。周师兄，你那阵盘能撑多久？”
“一夜没问题。”周师兄说，“明天我再加固一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莽搓了搓手，望向远处黑暗中的山脉轮廓。
九天罡风层，就在那个方向。
他收回视线，看了眼熟睡的林夜，又看了眼火堆。
火光噼啪，照亮小小一方天地。在这无边夜色里，像一粒倔强的、不肯熄灭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