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灌满了耳朵。
视野里只剩下翻滚的、灰白色的云。身体在旋转,分不清上下左右。失重的感觉拽着五脏六腑往上提,胸口闷得发慌。
林夜咬紧牙关,试图调整姿势。
左臂软软垂着,骨头碴子刺破皮肤,露在外面。右腿也使不上劲,膝盖以下完全麻木。他只能用还算完好的右手,徒劳地在空气里划动。
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云气拍在脸上,湿冷粘稠。衣服被风撕扯,破布条似的向后飞扬。伤口暴露在高速气流里,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他看见下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。
裂口深处是模糊的、墨绿色的山影。距离还很远,远得像在看一幅画。但身体正以可怕的速度冲向那里。
会摔死。
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。灵力枯竭,肉身残破,从这种高度砸下去,结果不会有第二种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咳出一口血沫。
血沫刚离开嘴唇就被风卷走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怀里。破损的衣襟里,透出一点微弱的七彩光华。那是时空琉璃。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它冰凉的质感,和那股奇异的、仿佛能吸走意识的波动。
拿到了。
代价是这副快散架的身体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。地心火莲和寒髓对冲的余威还在,冰火两重天,折磨着所剩不多的意识。
风忽然变了方向。
一股上升的气流从侧面撞来,把他像落叶一样吹偏。身体在空中翻滚,天旋地转。他勉强睁开眼,看见自己正斜斜撞向一片陡峭的岩壁。
岩壁在视野里急速放大。
粗糙的岩石表面,每一道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蜷起身体,用后背对准岩壁。能做的只有这个。
撞击来得沉闷而结实。
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后背的伤口全部崩开,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。他弹离岩壁,继续下坠,嘴里全是腥甜。
岩壁刮走了他怀里两个玉盒。
装着剩余寒髓和火莲碎片的盒子脱手飞出,翻滚着消失在云层里。林夜伸手去抓,只捞到一把空气。他瞳孔一缩,又迅速平静。
罢了。
主材还在。那点边角料,丢了就丢了。他重新抱紧怀里的东西。剩下的四个玉匣,还有那块琉璃,被他死死压在胸口。
下坠还在继续。
穿过一层又一层云。云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青,再变成透着夕阳余晖的金红。天色在变暗。他在空中已经飘了多久?半个时辰?一个时辰?
时间感完全混乱。
身体越来越冷。失血太多,体温在流失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他用力眨眨眼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不能睡。
睡了就真的完了。他盯着下方。山影越来越清晰,能看见连绵的轮廓,还有山峰间蜿蜒的、丝带般的河流。
高度在降低。
速度却没有减缓多少。这样砸下去,还是会变成一滩烂泥。他动了动右手的手指。指尖还能感受到微弱的灵力波动,来自怀里的琉璃。
琉璃在吸收周围的能量。
很缓慢,但确实在吸。罡风层残存的稀薄灵气,高空中的星辰余晖,甚至是他伤口逸散的血气,都被那块晶体悄无声息地吞进去。
吞进去,再吐出更精纯的、带着时空波动的柔和能量。
那股能量丝丝缕缕渗入他胸口,滋养着近乎枯竭的心脉。很微弱,杯水车薪,但确实吊住了最后一口生气。
林夜垂下眼睛。
他慢慢调整呼吸。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肋骨折断处剧痛,但他坚持着。吸进来的气带着高空的寒冷,在肺里转一圈,再缓缓吐出。
吐出的气息里带着血沫。
他在心里默默计算高度。坠落的速度,空气的阻力,肉身能承受的极限冲击前世的知识在脑壳里打转,像生锈的齿轮,咬合得艰难。
还差一点。
如果能再减缓一点速度,如果能撞进足够厚实的树冠或者深潭也许,还有一线生机。他看向四周。
身侧是陡峭的山体。
黑褐色的岩石裸露着,偶尔有几丛顽强的矮树从岩缝里钻出来。更下方是一片墨绿色的森林,树冠浓密,像一张厚毯子铺在山谷里。
森林边缘,似乎有水光闪动。
是湖?还是河?距离太远,看不真切。他努力偏转身体,想朝那个方向坠去。但风不听话,推着他斜斜飞向一片裸露的乱石坡。
石坡上全是棱角尖锐的石头。
撞上去必死无疑。林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右手猛地拍向自己胸口。最后一点残存的灵力被逼出来,灌入琉璃。
琉璃骤然发亮。
七彩光华从衣襟缝隙里迸射,照亮了他染血的下巴。一股奇异的波动扩散开,周身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。
下坠的速度,极其微弱地减缓了一丝。
就这一丝。
身体下落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移。他从乱石坡的边缘擦过,继续坠向那片森林。高大的树冠在视野里急速逼近。
第一根树枝抽在脸上。
火辣辣的疼。紧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咔嚓咔嚓的断裂声连成一片。粗壮的树枝被他的身体撞断,细密的枝叶抽打全身,留下无数道血痕。
速度确实在减缓。
但冲击依然可怕。一根碗口粗的横枝拦腰撞上来。林夜听到自己肋骨又断了几根,内脏像是被重锤砸中,眼前一黑。
他喷出一大口血。
身体穿过层层枝桠,继续向下。更多的树枝被撞断,木屑纷飞。他像一块砸进树叶里的石头,一路摧枯拉朽。
最后一道缓冲是一丛茂密的、带着韧性的藤蔓。
藤蔓缠住了他的腿,猛地一拽。下坠的势头被强行扭转,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然后重重砸向地面。
不是岩石地面。
是厚厚的、积年腐烂的落叶层。噗的一声闷响,腐叶和泥土被砸出一个浅坑。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贯穿了全身。
林夜躺在坑里,一动不动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红。他试着呼吸,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,每一次起伏都像有刀子在割。
他躺了很久。
久到一只胆大的山鼠从落叶里钻出来,嗅了嗅他染血的手指,又飞快溜走。林夜的眼珠动了动,看向天空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
几颗惨淡的星星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来,冷冷地照着这片森林。夜风穿过林子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他身上的血腥气。
他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缓慢地浮现在脑海里。活着,但和死了也差不多。他试着动一根手指。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。
然后是整只右手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把右手挪到胸前。手指摸索着,探进破碎的衣襟。触感冰凉光滑。时空琉璃还在。
他把它掏了出来。
拳头大小的晶体躺在掌心,在昏暗的林间散发着柔和的、自主流动的七彩光晕。光映着他血肉模糊的手,和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琉璃完好无损。
甚至比他刚拿到时,光泽更温润了些。它还在缓慢吸收着周围的能量,森林里稀薄的木灵之气,夜露的湿气,丝丝缕缕汇入其中。
林夜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扯了扯嘴角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破碎的气音。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成功了。最后一样材料,拿到了。
代价呢?
他试着感知自己的身体。左臂彻底废了,骨头碎成好几截。右腿膝盖以下没有知觉,可能是脊柱受了冲击,伤到了神经。肋骨断了至少五六根,有一根似乎扎进了肺里,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泡声。
内脏更是一团糟。
寒髓和火莲对冲的伤,罡风切割的伤,雷精灼烧的伤,还有这坠落的冲击伤全部叠在一起。能撑到现在还没断气,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。
灵力彻底空了。
经脉干涸萎缩,像是被烈日暴晒过的河床。识海也一片晦暗,神魂虚弱得连内视都做不到。万象推演模拟器那东西早就没了反应,大概是真的超负荷损毁了。
一无所有。
除了手里这块琉璃,和这具濒临崩溃的残躯。夜风吹过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失血过多,体温流失很快。森林里的夜晚,寒气很重。
不能躺在这里。
躺到天亮,大概就会彻底冻僵,或者被什么野兽叼走。他必须动起来,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。至少,要撑到有人找来。
赵莽他们,应该会沿着约定的方向搜寻。
前提是他没偏离得太远。林夜回忆着坠落前的方位。大概还在青岚山脉外围?他不太确定。云海里那一通乱飞,早就迷失了方向。
他咬紧牙关,用右手肘撑地。
身体刚抬起一点,剧痛就如潮水般淹没了意识。他眼前发黑,差点又栽回去。汗水混着血水,从额头滚落,滴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他喘着粗气,歇了好一会儿。
再来。右手肘再次用力,配合着还算完好的左腿,一点点把上半身从落叶坑里挪出来。每动一下,都是酷刑。
终于坐了起来。
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。他喘得像破风箱,冷汗浸透了仅存的衣物。休息片刻,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。
左腿伤得轻些。
虽然也满是伤口,但骨头似乎没断。他尝试着弯曲膝盖,还能动。很好。至少还有一条腿能用。
他抓住旁边一根掉落的粗树枝。
把树枝夹在腋下,当成拐杖。右手握住琉璃,塞回怀里贴肉放着。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,那微弱却持续的滋养感,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丝。
然后,他用右臂和左腿,配合着树枝拐杖,开始一点一点,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
这个过程花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
站起来的那一刻,天旋地转。他死死抓着树枝,指甲抠进树皮里,才勉强没有摔倒。头晕得厉害,视野边缘发黑。
他站在原地,等这阵眩晕过去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然后,他拄着树枝,开始挪动。左腿拖着无法用力的右腿,在厚厚的落叶层上,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方向是哪里?
他随便选了一个。朝着地势较低、似乎有水流声传来的地方。有水源,或许能补充点水分,也更容易被人找到。
林夜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断裂的肋骨摩擦着内脏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呼吸越来越急促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也许只有几十丈,感觉却像走了几十里。他不得不停下来,背靠着一棵树喘息。怀里的琉璃微微发着热,持续输送着那点可怜的能量。
这点能量,最多只能吊命。
想恢复行动力,远远不够。他需要药,需要安全的地方疗伤。可现在,这些都没有。只有这片陌生的、黑暗的森林。
他抬起头,透过枝叶的缝隙,看向夜空。
星星很冷。就像前世最后时刻,他躺在破碎的魔殿里,看见的那片天。孤独,冰冷,毫无希望。但那时候,他是真的死了。
现在呢?
现在还活着。虽然活得像个破烂的布偶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、沾满血污的手。这双手,刚才还握住了时空琉璃。
苏璃还在等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刺进混沌的脑海。那个躺在维生装置里,意识飘散在数据海中的女人。她唯一的生机,就系于他带回去的材料。
他还没把材料带回去。
所以,还不能死。林夜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。他重新握紧树枝拐杖,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。
继续走。
腿脚在落叶和泥土里拖行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夜行的动物被惊动,在草丛里窸窣跑开。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嚎。
他不管不顾,只是向前挪。
水流声越来越清晰。空气里的湿气也重了。前面应该有条河,或者小溪。他加快了一点速度,虽然这加快也只是比蜗牛快些。
终于,拨开最后一丛灌木。
一条约莫两丈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,潺潺流淌,声音清脆。溪边是平坦的砂石地。
林夜踉跄着走到溪边。
他扔掉树枝,整个人扑倒在浅滩上。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衣衫,刺激着伤口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清醒。
他把脸埋进水里,大口吞咽。
水流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,滋润了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。喝够了,他抬起头,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带血的水沫。
他趴在溪边,休息了很久。
然后挣扎着翻过身,仰面躺在砂石上。星空毫无遮挡地铺在头顶,璀璨而遥远。怀里的琉璃隔着湿透的衣服,微微发着光。
他抬起右手,放在胸口。
隔着衣服,能摸到玉匣坚硬的棱角,和琉璃圆润的轮廓。六样材料,齐了。地心火莲,万年寒髓,星辰泪,虚空藤,月华露,时空琉璃。
一样没少。
虽然自己快要碎了,但东西都在。他扯了扯嘴角,这次真的笑了一下。笑容牵动脸上的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接下来怎么办?
等。只能等。等赵莽他们找来。或者等天亮,再看看有没有办法发出信号。他现在的状态,根本走不出这片山林。
夜越来越深。
林温越来越低。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。他开始发抖,控制不住地打颤。牙齿磕碰,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不能睡。
睡着了,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他用力睁大眼睛,盯着星空。数星星。一颗,两颗,三颗数到后来,数字开始混乱。
意识在一点点模糊。
像沉入冰冷的海水,慢慢向下坠。怀里的琉璃忽然又亮了一下。一股比之前稍强的暖流涌进心口,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。
但也只是暂时。
暖流过后,是更深的疲惫和冰冷。林夜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他最后的意识,集中在右手上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把手伸进怀里。
摸索着,抓住了那块时空琉璃。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它从怀里掏了出来,紧紧握在右手掌心。
冰凉的晶体贴着皮肤。
七彩的光晕在黑暗的溪边静静流淌,照亮了他苍白染血的脸,和那只死死攥着它的手。仿佛那是他生命里,最后能抓住的东西。
握紧了。
就不能再松开。他闭上眼睛,任由意识沉入黑暗。耳边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声音,和远方悠长的、不知名的夜鸟啼鸣。
身体冷得像冰。
只有掌心那一点琉璃,还残留着微弱的、不属于这个夜晚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