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光有些刺眼。林夜被抬出山洞时,眼皮颤了颤。
粗糙的担架硌着背,每一下颠簸都像有针在扎。他闭着眼,却能“看见”光斑透过眼皮,在黑暗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红。
耳边是赵莽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柳清儿压低的喘息。
回宗的路走得很慢。周擎在前头开路,偶尔回头看一眼担架。林夜一直没睁眼,呼吸又轻又缓,像是睡熟了。
只有攥着琉璃的右手,指节始终绷着。
青岚宗的山门在暮色里显出轮廓。守门弟子看见他们这副模样,愣了愣,没多问就放行了。杂役院方向传来熟悉的嘈杂声,但周擎没往那边走。
他拐上了后山一条僻静的小径。
小径尽头是处废弃的丹房。石门半掩着,里面黑黢黢的。赵莽把担架放下,喘着粗气推开门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丹房不大,正中是个凹陷的石池子。池边堆着些干枯的药材残渣,空气里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焦糊味。周擎走到角落,掀开一块油布。
底下是口半人高的木桶。
桶身泛着暗沉的青黑色,像是老树根盘成的。桶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。周擎伸手摸了摸桶沿,指尖沾了层薄灰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柳清儿扶着林夜坐起来。他身子软得厉害,全靠她撑着才没倒下去。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,视线涣散地扫过丹房。
目光落在木桶上时,停了一瞬。
“这是”林夜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淬体桶。”周擎从怀里掏出个布袋,“以前刑罚堂用的,泡过不少硬骨头。后来荒废了,我讨了过来。”
布袋解开,里面是几十个玉瓶和油纸包。
地心火莲的残瓣,万年寒髓的碎晶,龙血藤干枯的根须,玉髓灵芝切片,七彩琉璃砂,还有那截风雷木心。六样材料一样不少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各异的光。
赵莽把木桶拖到池子边,开始打水。井绳吱呀作响,水花溅起来,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气。
林夜看着那些材料。
胸口琉璃微微发烫。他吸了口气,喉咙里泛起腥甜。“药性冲突。”他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像在耗力气,“火莲暴烈,寒髓阴寒会炸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擎蹲下身,把材料一样样摆开,“所以得你来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着林夜。
“你醒着,才能控住。你昏迷,灌进去就是毒。”周擎语气很平,“疼是肯定的,但死不了。撑过去,经脉就能续上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他视线扫过那些材料,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种药性配伍的可能。火莲主灼,寒髓主凝,龙血藤活血,玉髓灵芝温养得有个引子。
风雷木心。
木性温和,雷属阳刚,风能疏导。用它做药引,也许能把冲突的药力暂时疏导开,争取重塑的时间。
“先放木心。”林夜说。
周擎点点头,拿起那截焦黑的木心。赵莽已经把木桶装了大半的水,水面晃荡着,映出屋顶漏下的几点天光。
木心入水。
嗤———
细微的声响。水面泛起一圈涟漪,接着开始冒泡。不是沸腾的那种大泡,而是细密的、连绵不绝的小气泡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。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
水色慢慢变了。
从透明变成淡青色,又渐渐染上些微的紫。桶壁上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,开始流动,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草木被雷劈过的焦香。
林夜撑着身子想站起来。柳清儿扶住他胳膊,手有点抖。他借力站稳,腿还是软的,膝盖直打晃。
他走到桶边。
水面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眼睛陷在阴影里,嘴唇干裂,下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。他看着那张脸,有那么一瞬间,觉得陌生。
然后他抬起左手,开始解衣带。
手指不听使唤。简单的结扣,解了几次都没开。柳清儿想帮忙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脸微微发红。
周擎转过身去。赵莽挠挠头,也跟着转过去。
最后是林夜自己用牙咬开的。
外衫褪下,里衣沾着血,黏在皮肉上。他咬着牙一点点撕开,布料剥离时带下些结了痂的皮,渗出新的血珠。
上身裸露出来。
柳清儿倒抽了口冷气。
胸膛、腹部、胳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。大片大片的淤青紫黑,像被重锤砸过。肋骨处有明显的凹陷,皮肤下能看见骨头错位的凸起。
左臂肿得发亮,皮肤绷得紧紧的,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右手掌心还有被琉璃边缘硌出的深深印子,边缘已经溃烂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。
那里有个拳头大小的暗红印记,像烙印。印记中心微微凹陷,周围的皮肤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一直延伸到肩膀和后背。
那是罡风层撕裂的伤。
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前世受过更重的伤,但那时有修为撑着,有丹药吊着。现在这具躯壳,脆弱得像张纸。
!他抬腿跨进木桶。
水温比想象中烫。皮肤刚碰到水面,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一下。他顿了顿,把心一横,整个人沉了下去。
水淹没头顶。
淡青紫色的药液裹住身体,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。那不是单纯的烫,是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来,往骨头缝里钻。
林夜闷在水里,牙关咬得死紧。
气泡从口鼻溢出来,咕噜咕噜往上冒。他在水下睁开眼,看见自己浮肿的手臂,看见胸口那个暗红印记在药液浸泡下,颜色开始变深。
十息。二十息。
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。他猛地从水里抬起头,大口喘气。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“放火莲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周擎拿起那片残瓣。赤红色的花瓣边缘焦黑,托在掌心时,能感觉到隐约的热浪。他手腕一抖,花瓣飘落。
触到水面的瞬间——
轰!
整桶药液像被点燃了。淡青色瞬间被赤红吞没,水面腾起大团大团的白汽。温度飙升,林夜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红。
灼痛。
不是表皮的那种烫,是往肉里烧,往骨头里钻。林夜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手指死死抠住桶沿,指甲盖泛白。
他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胸口琉璃猛地爆发出七彩光晕。光晕透过皮肤,在水里晕开成一片迷离的光雾。灼热的药力像是遇到了屏障,被光晕挡了一下,冲势稍缓。
就这一缓的间隙。
“寒髓!”林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周擎动作极快。万年寒髓的碎晶撒入水中,发出冰裂般的脆响。赤红色里骤然掺进一股刺眼的银白。
冷热对冲。
桶里的药液开始剧烈翻腾。一半赤红如岩浆,一半银白如冰川,两股颜色在水里撕扯、碰撞,激起更大的浪花。
林夜身体成了战场。
左边身子像被丢进火炉,右边身子像被埋进冰窖。中间分界线的地方,皮肉在冷热交替下开始痉挛、抽搐。
他眼前发黑,耳膜嗡嗡作响。
喉咙一甜,有血涌上来。他硬生生咽回去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胸口琉璃的光晕明灭不定,像是在拼命调和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。
还不够。
“龙血藤!”林夜声音已经变调了,“玉髓灵芝!一起!”
周擎同时抓起两样药材。干枯的根须和乳白的切片落入水中,瞬间被翻腾的药液吞没。
药液颜色再次变化。
赤红和银白中间,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,还有一片片温润的乳白光晕。四股药力混在一起,冲突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更加狂暴。
木桶开始震动。
桶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,像要崩碎。水面溅起一尺多高的浪,药液洒出来,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林夜整个人绷成一张弓。
后背抵着桶壁,头向后仰,脖颈拉出僵直的线条。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却涣散了,映着屋顶漏下的那点天光。
他在心里数数。
一。二。三。
数到七的时候,体内那缕微弱的灵力终于被逼了出来。像一条细得看不见的丝线,从破碎的丹田里艰难地爬出来,沿着残破的经脉往前走。
每走一寸,都像在刀尖上爬。
灵力触碰到第一处经脉断口。那里被狂暴的药力冲得血肉模糊,断口两端像枯死的树根,蜷缩着。
灵力绕上去。
很慢。一点一点,把断口两端往中间拉。药力还在冲撞,拉扯的过程里,刚接上一点的经脉又被扯开,血混着药液从毛孔渗出来。
林夜不记得自己第几次把涌到喉咙的血咽回去了。
他只知道不能停。
灵力丝线继续往前爬。第二处断口。第三处。胸口那个暗红印记开始发热,不是药力灼烧的那种热,是从深处透出来的、带着痒意的热。
伤口在长。
他能感觉到。虽然很慢,虽然每长一点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,但皮肉确实在愈合。那些蛛网般的裂纹,边缘开始收拢。
桶里的药液颜色渐渐稳定下来。
赤红、银白、暗红、乳白,四色交织,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。水面不再剧烈翻腾,而是缓慢地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。
漩涡中心,正是林夜胸口。
七彩琉璃的光晕,成了调和四股药力的枢纽。它不参与冲突,只是静静地转,把冲撞过来的药力吸进去,再吐出来时,已经温顺了许多。
林夜抓住这喘息的机会。
灵力丝线加快了速度。它穿过胸腹,爬上左臂,探向右腿。所过之处,破碎的经脉像干旱的土地遇到了水,贪婪地吸收着药力,开始缓慢地续接。
但有些地方,接不上了。
左臂肘关节那里,骨头彻底碎了,碎成十几块。灵力丝线绕过去时,只能把碎片大致归位,却没法让它们重新长成一根完整的骨头。
还有右腿的膝盖。
半月板撕裂,韧带断了大半。这些伤,光靠药浴是治不好的。得等经脉续上后,用灵力慢慢温养,也许要几个月,也许更久。
林夜睁开眼。
视线清晰了一些。他能看见桶壁上流动的符文,能看见水面倒映的自己—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有光了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右手中指弯曲了一下。很轻微的动作,却让守在桶边的柳清儿眼睛一亮。
“他动了!”她小声说。
周擎走过来,蹲下身看了看林夜的眼睛。瞳孔有了焦距,虽然还很疲惫,但不再是那种涣散的空洞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周擎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林夜声音依旧哑,但多了点力气,“药力稳住了。再泡两个时辰,经脉能续上三成。”
“骨头呢?”
“得慢慢来。”
周擎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走到丹房角落,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,闭目调息。赵莽靠墙蹲着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。
柳清儿没睡。
她坐在桶边的小凳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夜。手里攥着块干净的布,时不时替他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药液一点点变淡。四色交织的斑斓渐渐褪去,最后变成一桶浑浊的灰褐色。水面不再旋转,平静得像面镜子。
林夜胸口的光晕也暗了下去。
琉璃累了。它贴在皮肤上,温度比平时低些,光芒也微弱了许多。但它还在转,缓慢地、坚定地,把最后一点药力转化成温和的滋养。
林夜深吸了口气。
他扶着桶沿,试着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,但能撑住一点重量了。柳清儿连忙伸手搀他,他摆摆手,自己慢慢爬了出来。
水哗啦啦往下淌。
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,大部分已经结了痂。淤青淡了很多,皮肤不再肿得发亮。胸口那个暗红印记还在,但颜色浅了些,裂纹也收拢了大半。
最明显的变化在左臂。
肘关节那里依然扭曲,但肿消了,能看见大致的轮廓。手指活动时,断骨处不再传来钻心的刺痛,只有钝钝的胀痛。
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破烂,但还活着。千疮百孔,但正在愈合。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又握紧,感受着肌肉收缩时传来的、细微的酸痛。
还能动。
这就够了。
柳清儿递过来干净的衣物。他接过来,动作迟缓地穿上。布料摩擦过新生的皮肉,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。
周擎睁开眼睛。
“能走了?”
“能。”林夜说。他迈开步子,腿还有些打颤,但一步,两步,渐渐稳了。他走到那堆材料前,蹲下身。
七彩琉璃砂在油纸包里泛着微光。
他拈起一小撮。砂粒极细,在指尖流动时像水银,泛着彩虹般的光泽。这是稳固意识、锚定神魂的关键材料。
也是救苏璃的关键。
林夜把砂粒小心地包好,收进怀里。他站起身,看向周擎。
“阵法图纸,”他说,“给我看看。”
周擎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兽皮。皮子很旧了,边缘已经磨损,但上面用朱砂绘制的阵图依然清晰。
林夜接过,在油灯下展开。
复杂的线条交织成六芒星的形状,每个角对应一种材料,中心是阵眼。线条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讲的是能量流转的路径和节点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
眉头渐渐蹙起来。阵图没问题,但有些细节太理想化了。它假设布阵者灵力充沛,能精准控制每一处能量节点。
可他现在,灵力只有一丝。
“得改。”林夜说。他拿起旁边一块炭条,在兽皮边缘空白处开始勾画。线条很轻,但每一笔都稳。
周擎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丹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炭条划过皮子的沙沙声,还有赵莽绵长的鼾声。油灯的光晃动着,把林夜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柳清儿坐在一旁,抱着膝盖。
她看着林夜的侧脸。那张脸依旧苍白,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但眼神很专注,盯着阵图时,嘴角会不自觉地抿紧。
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在杂役院,他眼里总有种疏离的冷漠,像隔着层玻璃看世界。现在那层玻璃碎了,底下透出来的东西,她看不懂,但觉得更真实。
林夜画完了。
他把炭条丢下,长舒了口气。兽皮边缘多了十几条新的线条,有些节点被重新连接,有些路径被简化。
“按这个来。”他把兽皮推给周擎,“阵眼设在思过崖后山。那儿空间薄,容易接引接引那边的东西。”
周擎接过,看了半晌。
“你确定?”他抬眼,“改动很大。如果出错,反噬会要你的命。”
“不出错也会要命。”林夜说得很平静,“既然都是赌,不如赌把大的。”
周擎没再劝。
他把兽皮仔细卷好,收进怀里。“明天开始准备。赵莽去伐阵柱用的铁木,柳师妹去库房领灵石和阵旗。我去后山清理场地。”
分工明确。
林夜点点头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还有些虚,但站得稳了。他走到丹房门口,推开那扇半掩的石门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夜风灌进来,带着山间的凉意。
远处,思过崖隐在夜色里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崖顶那棵老松树的影子,在月光下像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林夜望着那个方向。
胸口琉璃又烫了一下。很轻,像在提醒他,那边有人在等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柳清儿跟出来,站到他旁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陪他站着,一起看着夜色里的思过崖。
风吹动她的头发。
林夜忽然开口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柳清儿愣了愣,然后摇头。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你能醒过来,就能把她带回来。我信你。”
林夜侧过头看她。
少女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像含着一汪水。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,皮肤还有些粗糙,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
但她眼神很坚定。
林夜转回头,继续看向思过崖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身上那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左臂的骨头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但他站得很直。
破烂的躯壳,残破的修为,前路是九死一生的阵法。可胸腔里那颗心在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稳有力。
还有要做的事。
还有要救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夜风,转身走回丹房。脚步声落在石板上,不重,但每一步都踏得实。
身后,柳清儿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握紧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