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“站”在虚无里，脚下没有实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“手”，轮廓模糊，边缘散着微光，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散。
刚才那一推用尽了力气。
现在他飘着，动弹不得。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，远处偶尔流过几道幽蓝的光带，无声无息，像深海里的鱼。
眉心那点光在跳。
很轻，但每跳一下，就有一股暖意从“额头”渗进来。暖意流过的地方，模糊的轮廓会清晰半分。
他在恢复。
慢得让人心焦。
林夜试着动手指。意念传过去，指尖的光粒颤了颤，聚拢又散开。他停住，深吸一口气——没有空气吸进来，只是个习惯动作。
不能急。
急就会散。
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眉心的跳动。暖意细得像丝线，一缕缕织进意识体里。织到第三十七缕时，他能“握”拳了。
拳头虚握着，没有重量。
但够了。
林夜睁开眼，看向黑暗深处。那里有东西在呼唤，很微弱，像隔着几重山传来的风铃声。是苏璃留下的痕迹。
他朝那个方向“走”。
没有脚踩地的实感，只有意念移动带来的晕眩。黑暗里飘着碎片，比刚才更多，更密。
一片碎片擦过他肩膀。
画面涌进来：她坐在观测舱的椅子上，晃着腿，嘴里哼着调子古怪的歌。屏幕上是这个世界的山脉走向图，她拿笔在上面画圈，圈住青岚宗的位置。
“变量在这儿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笔尖点在纸上，发出“嗒”的轻响。
碎片滑走了。
林夜继续向前。又一片碎片撞进胸口——雨夜，思过崖，她蹲在他面前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星。
“你哭啦？”她问。
手指伸过来，想碰他脸上的湿痕，又缩回去。
林夜停住。
他伸手去抓那片碎片，指尖刚触到，碎片就碎了，化作光点散开。抓不住。这些只是记忆的余烬，不是她。
呼唤声近了点。
林夜加快速度。黑暗开始变化，不再是纯粹的虚无，有了形状。脚下出现地面，灰白色的，光滑得像玉。
是数据流凝固成的“路”。
路两旁立着高墙，墙面上流动着字符。字符跳得很快，林夜只瞥清几个：“观测日志文明演化模型变量干预评估”
墙在升高。
路在变窄。
林夜走到一个岔口。左边那条路明亮，路面铺着暖黄色的光，尽头有扇门，门上刻着“安全出口”四个字。
右边那条路昏暗，路面坑洼，远处有雷声隐隐。
呼唤声从右边传来。
林夜走向右边。
踏进昏暗的瞬间，头顶亮起光。不是自然光，是惨白的光柱，从高处打下来，把他罩在中心。
光柱外响起声音。
冰冷的，没有起伏的电子音：“检测到未授权意识体。身份扫描中。”
林夜站定。
白光扫过他的意识体，从“头”到“脚”。扫描时带来刺痛，像无数细针在扎。他咬紧牙关，没动。
“扫描完成。身份：未知。权限：无。判定：入侵者。”
电子音顿了顿。
“启动初级清除程序。”
地面震动。
左右两侧的墙活了，像肉壁一样蠕动，表面凸起无数尖刺。墈书君 庚芯醉全尖刺朝着光柱中心，缓缓逼近。
林夜看着那些尖刺。
尖刺是数据流具现化的攻击，每一根都带着“抹除”的规则。被刺中，意识体就会被分解成原始数据，散入这片海。
他抬起手。
掌心对着逼近的尖刺，意念集中到眉心。那点光猛地一跳，暖意暴涨，从眉心涌向掌心。
掌心跳起金色的火苗。
火苗很小，摇曳着，像风里的蜡烛。但尖刺碰到火苗的瞬间，停住了。数据流在火苗前瓦解，重新变回字符，飘散开。
墙的蠕动慢了。
电子音再次响起：“检测到高等权限残留来源：观测者编号743。判定：关联意识体。”
尖刺缩了回去。
墙恢复平静。
光柱熄灭，黑暗重新笼罩。但路还在，坑洼的路面往前延伸，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林夜放下手。
掌心的火苗熄了，眉心那点光黯淡不少。他喘了口气——意识体的“喘气”，是能量剧烈消耗后的波动。
这只是初级程序。
前面还有多少关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继续走，一步接一步。路面越来越烂，有些地方塌陷下去，露出底下流动的幽蓝数据流。
掉进去就完了。
林夜小心地绕开塌陷处。走到一半时，脚下突然一空。
不是塌陷。
是整个路面消失了。
他坠下去，坠向底下那片幽蓝。数据流像饥饿的兽群，向上涌来，要把他吞没。
林夜在空中翻身。
意念全力催动，想往上浮。但下坠的力量太大，数据流的吸力太强。他离那片幽蓝只剩三尺。
两尺。
一尺。
就在要碰到的瞬间，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女人的手，手指纤细，手腕上戴着串琥珀珠子。手抓住他的手腕，用力一拉。
林夜被拉进一个“洞”里。
洞是数据流里的裂缝，刚好容一人藏身。洞壁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外面幽蓝的数据流呼啸而过。
拉他进来的人蹲在旁边。
是苏璃。
又不是苏璃。她的轮廓更模糊，眼睛里的光很淡，像蒙了层雾。她松开手，抱膝坐着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迷路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轻飘飘的，没有实感。
林夜看着她。“你是”
“我是她留在这儿的‘路标’。”她歪了歪头，“很多个路标中的一个。负责给迷路的人指方向。”
“她在哪儿？”
“前面。”路标苏璃指向洞外，“但过不去。外面有‘墙’，很高很高的墙。墙是她自己筑的。”
林夜皱眉。“她自己？”
“嗯。”路标苏璃点点头，“她怕。怕系统找到她，怕被回收，怕再也见不到你。所以她把核心意识藏起来了，藏在墙后面。”
“怎么过去？”
“得让她自己开门。”路标苏璃笑了，笑容很淡，“你得告诉她，外面安全了，可以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告诉？”
路标苏璃没回答。她抬起手，指尖点在林夜眉心。那点光猛地一跳，暖意涌进她的指尖。
她的轮廓清晰了一点。
“用这个。”她说，“这是她给你的‘钥匙’。只有拿着钥匙的人，才能敲她的门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的身体开始消散。
从指尖开始，化作光点，飘向洞外。光点融入幽蓝的数据流，像盐溶进水里。
“去吧。”最后一点光消散前，她说，“她在等你。”
洞消失了。
林夜重新站在路上。脚下的路面完好，远处能看见一堵墙。墙是白色的，高得看不见顶，左右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墙面上没有门。
只有光滑的、冰冷的白。
林夜走到墙前，伸手摸上去。触感像冰，寒意顺着指尖往意识体里钻。他收回手，看着掌心。
眉心那点光在跳。
他抬起手，将掌心贴在墙面上。
光从掌心渗进去。
墙面起了一丝涟漪，像水滴落进平静的湖面。涟漪扩散开，所过之处，白色褪去，露出底下的颜色。
是琥珀色。
温润的、透亮的琥珀色，像她的眼睛。
墙面开始变化。光滑的表面出现纹路，纹路交织，形成一幅画面——思过崖的雨夜，她蹲在他面前，手伸到一半。
画面是静止的。
林夜看着画里的自己。那个蜷在角落、浑身湿透的少年，眼睛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。
画里的苏璃在看他。
眼神里有好奇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点点心疼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，对着画面说：“我来了。”
声音在数据海里回荡。
画面动了。
雨落下来，打湿画里两个人的肩膀。画里的苏璃手指往前伸了半分，快要碰到少年的脸。
墙开了。
不是整面墙倒塌，是画面中心裂开一道缝。缝很窄，刚够一人侧身通过。缝里透出温暖的光，还有淡淡的、草木的香气。
林夜侧身挤进去。
缝在身后合拢。
他站在一片草地上。
草是嫩的绿色，踩上去软软的。远处有山，山形很熟悉，是青岚宗的山脉。天空是傍晚的颜色，橘红和靛蓝交织，云絮镶着金边。
这里是她的“心象”。
意识深处最安全的地方。
林夜往前走。草地尽头有棵树，老槐树，枝叶茂密。树下坐着个人，背对着他，长发披在肩上。
是苏璃。
真正的苏璃。
林夜走到树下，停住脚步。她没有回头，依旧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头，望着远山。
“你筑了墙。”林夜说。
“嗯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他们把我抓回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也怕怕你找不到我。”
林夜在她旁边坐下。
草地很软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。他看着她侧脸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苏璃终于转过头。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，瞳孔深处有光在转，像星云。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“用你给的钥匙。”林夜指指眉心。
苏璃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心那点光。光跳了一下，变得更亮。她笑了，眼眶却红了。
“我以为你回不去了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你把我推出去，自己留在那儿。我看见你散了，变成光点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林夜握住她的手。
手是温的，有实感。不像外面的路标，轻飘飘的像雾。
苏璃反握住他的手，握得很紧。“林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真的安全了吗？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“裂缝被封住了。阵法很稳。大家都在等我们回去。”
“系统呢？”
“退了。”林夜想起数据海里那个后退的清理程序，“你说了句话，它就退了。那句话是什么？”
苏璃摇摇头。“不能告诉你。那是‘规则’层面的东西，说出来会有反噬。”
她靠过来，额头抵在他肩膀上。“我好累。在这里躲了很久，久到快忘了时间。”
“那就别躲了。”林夜说，“跟我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？”
“回青岚宗。回思过崖。回我们该在的地方。”
苏璃没说话。她望着远山，山脊线在暮色里变得柔和。风吹过草地，草叶沙沙响，像在低语。
“我可能不是以前的我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系统切断了我和母星的连接。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，没有观测权限，没有超越力量。”
“那就当个普通人。”
“你会失望吗？”
林夜转过头，看着她眼睛。“三年前在思过崖，你救我那时候，有什么超越力量吗？”
苏璃愣住。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，“那时候我刚掉下来，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林夜说，“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些。”
苏璃眼睛睁大，然后慢慢弯起，像月牙。她笑起来，眼泪却掉下来，一颗颗砸在草地上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怎么回去？”
林夜看向天空。暮色渐浓，第一颗星亮了起来，就在东边的天际。是启明星。
“顺着光走。”他说，“阵法还在运转，那条桥还在。我们得自己走回去。”
苏璃站起来，拍拍裙子上的草屑。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“一起走。”她说。
林夜握住她的手。
两人并肩走向远山。草地在他们身后褪色，天空暗下去，星光越来越密。每走一步，脚下的路就更实一分。
远处的山轮廓开始模糊。
像水墨画被水浸湿，边缘晕开，融进背景里。这不是真实的世界，是心象，是意识构筑的避难所。
现在避难所要拆了。
苏璃握紧林夜的手。“出去之后我会怎么样？”
“身体在重塑。”林夜说，“六样材料在起作用。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体，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体。”
“会疼吗？”
“会。”
苏璃深吸一口气。“那也得出去。”
她加快脚步。林夜跟上，两人几乎跑起来。草地在前方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光。
白光刺眼。
林夜闭上眼睛，紧紧握着她的手。他能感觉到，她的意识体在变得凝实，越来越像“人”。
白光吞没了他们。
坠落的失重感袭来，但这次没有恐惧。因为手还牵着，温度还在传递。
坠落持续了三息。
也许更久。
然后脚踩到了实地。冰凉的石面，粗糙的触感，是思过崖的黑岩石。
林夜睁开眼。
他看见自己的肉身躺在阵心，胸口微微起伏。看见柳清儿跪在旁边，脸上泪痕未干。看见周擎握着剑，剑尖点地。
还有那道光柱。
七彩的，温暖的光柱，将他笼罩其中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意识体变得几乎透明，边缘开始融入肉身。手还握着，握着一只同样透明的手。
苏璃在他身边。
她看着自己的肉身——光柱里空无一物，但她知道，身体正在成形。六样材料的气息缠绕交织，在黑岩石上勾勒出人形轮廓。
“要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林夜松开手。意识体化作流光，钻回眉心那点光里。肉身猛地一震，眼睛睁开。
他坐起来。
第一件事是看向光柱中心。
那里，空气在扭曲，光线在汇聚。六种气息融合成七彩的漩涡，漩涡中心，一个模糊的人形正在凝结。
先是轮廓。
然后是细节。
长发，肩膀，手臂，腰身
月光洒下来，照在正在成形的人体上，镀上一层银边。皮肤从透明变得凝实，有了血色，有了温度。
林夜屏住呼吸。
柳清儿捂住嘴。
周擎的剑尖离开地面。
所有人都看着。
光柱里的身影彻底成形。她蜷缩着，像婴儿，长发披散在赤裸的背上。月光流过她的肩线，滑过脊椎的凹痕，最后落在腰窝。
她动了动。
睫毛颤了颤，然后睁开。
琥珀色的眼睛，在月光下清亮得像洗过的琉璃。她看着周围，眼神起初茫然，然后聚焦，落在林夜脸上。
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口型很清楚：“林夜。”
光柱开始消散。七彩光芒像退潮的水，缩回阵旗，缩回材料，最后完全熄灭。二十四面青旗安静竖立，旗面不再发光。
裂缝上的金色网络闪烁了一下，彻底凝固。
阵成了。
桥渡完了。
人回来了。
苏璃撑着手臂坐起来。长发滑到胸前，遮住身体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抬头看林夜，忽然笑了。
笑里有泪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哑，像很久没说话。
林夜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。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，裹住她冰凉的身体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说。
苏璃抓住袍子的边缘，手指攥得发白。她仰头看他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，砸在黑岩石上。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她哑声说，“梦见你在黑暗里找我，走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林夜蹲下身，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指尖触到皮肤，是温的，活的。
柳清儿哭出声来。赵莽咧着嘴傻笑。周擎收起剑，转身对白胡子老头说：“收拾东西，撤阵。”
四个长老开始动手拔旗。
苏璃看着周围的一切——月光，山崖，老松树，还有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山风灌进肺里，带着草木和尘土的味道。
是活着的味道。
她扶着林夜的手臂站起来。腿有点软，但站住了。袍子太长，拖到地上，她拎起下摆，赤脚踩在岩石上。
岩石冰凉。
但她踩得很稳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回去吃馒头。”
“要沾糖。”
“好。”
苏璃也笑了。她看着东边天际，启明星亮得耀眼。天快亮了，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而她，终于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