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一张板床,一张方桌,墙角堆着杂物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。
床板很硬,铺着薄薄的褥子。他躺下去,盯着屋顶的横梁。梁上积了灰,挂着蛛网,网中央粘着一只干瘪的飞虫。
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但他闭不上眼。一闭眼,就看见苏璃裹着袍子赤脚走远的背影。袍子下摆拖在地上,扫起细细的灰。
眉心还在跳。
那是神魂消耗过度的警告,像根针在脑子里轻轻扎。他抬手按住额头,指尖冰凉。窗外的光移进来,落在手背上,暖的。
他侧过身。
枕头上还留着上次睡过的痕迹,凹下去一小块。他闻了闻,有自己头发上的汗味,还有一点很淡的、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碎石上,沙沙响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林夜睁开眼。
苏璃站在门口。她已经换了身衣裳,月白色的掌门常服,腰间束着银丝绦。头发梳过了,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。
但脚还是赤着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林夜。“鞋找不到了。”
林夜坐起来。
他看着她。常服有点大,袖口垂下来,盖住半截手掌。领口也松,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下面,皮肤很白。
“议事结束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璃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她走到床边,挨着林夜坐下。床板往下沉了沉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两人挨得很近。
林夜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,混着一点食堂的烟火气。还有别的,很淡,像刚晒过的棉被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林夜问。
苏璃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先说了一堆废话,什么‘掌门洪福齐天’,什么‘宗门之幸’。然后开始吵,吵谁该负责,谁该领赏。”
她撇撇嘴。
“吵得我头疼。”她说,“最后周师兄拍了桌子,他们才闭嘴。”
林夜看着她侧脸。
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她睫毛上。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她眨眨眼,影子也跟着动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我就说,我累了,要休息。”苏璃转过头,看着他,“他们就放我走了。走的时候还跪了一地,说恭送掌门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浅。
“其实他们怕我。”她说,“怕我这个死过一回的人,怕我变得不一样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他伸手,碰了碰她的脸颊。皮肤温热,触感真实。指腹擦过颧骨,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的轮廓。
苏璃没躲。
她甚至往前凑了凑,把脸贴在他掌心。眼皮垂下来,睫毛扫过他的手指。
“林夜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真的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做梦,不是幻觉。我能感觉到心跳,感觉到呼吸,感觉到你手心的温度。”
林夜的手掌微微发烫。
他看着她闭着眼的样子。眉头舒展,嘴角微微弯着,像个找到家的孩子。眉心那道金痕在晨光里发着光,很柔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璃睁开眼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也碰了碰他的脸。指尖很轻,像羽毛划过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握在掌心,刚好包住。指节纤细,皮肤细腻。他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,那里有层薄薄的茧。
是握剑磨出来的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他说。
苏璃笑了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颈。发丝很软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窗外有鸟在叫,一声长,一声短。风吹过树梢,叶子沙沙响。远处隐约传来弟子的读书声,拖长了调子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苏璃的呼吸很轻,一起一伏,吹在他锁骨上。温热的,痒痒的。林夜垂眼,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,小小的,顺时针转。
“林夜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忘了好多东西。”她说,“母星的坐标,观测舱的启动密码,还有系统最后说的那句话。都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雾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有些东西,反而更清楚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比如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样子,你递给我馒头时的表情,你站在思过崖上拉我回来的手。”
林夜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天禧暁税网 首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,握得指节泛白。
苏璃没喊疼。
她反手也握紧他,十指相扣。掌心贴着掌心,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。一下,一下,跳得很快。
“林夜。”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。
这次声音有点颤。
“如果我以后又忘了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要提醒我。提醒我记得你,记得这个山,记得早上的钟声,记得沾糖的馒头。”
!林夜摇头。
“你不会忘。”他说,“锚点已经定了。你现在是苏璃,青岚宗的掌门,我的”
他停住。
苏璃看着他。“你的什么?”
林夜耳朵红了。他别开脸,看向窗外。窗外有棵老槐树,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露水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我的苏璃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苏璃笑了。她笑出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她抬手抹眼睛,袖子蹭过眼角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凑上去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。
像蜻蜓点水。
林夜愣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脸也红了,从耳根红到脖子。眼睛亮晶晶的,像含着水。
“你”他开口。
“我什么我。”苏璃抢白,“不许说。”
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肩上。头发散下来,盖住耳朵。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林夜抬手,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。
那里有点烫。
像被阳光照久了。
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也很烫。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,撞着肋骨。他深吸一口气,吸进满肺的皂角香。
“苏璃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也”他说了一半,又停住。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苏璃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。“你也什么?”
林夜看着她。看了三息,然后他低下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吻在眉心那道金痕上,很轻,很小心。
金痕微微发亮。
像在回应。
苏璃闭上眼睛。她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,温热的,干燥的。还有他呼吸拂过额发的轻柔。
吻很短。
短得像一个瞬间。
林夜退开一点,看着她。她睫毛在颤,眼皮下的眼珠在动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出温热的气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说完这句话,他整个人都松了。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骨头缝里都透出疲惫。但心里是满的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苏璃睁开眼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缝,嘴角咧到耳根。她扑上去,抱住他的脖子。
抱得很紧。
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林夜回抱住她。
手臂环过她的背,手掌贴着她的脊骨。能感觉到骨节的凸起,还有下面温热的肌肤。她比他想象中还要瘦。
但很真实。
真实得让人想哭。
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皂角香混着她身上的暖意,钻进鼻子,钻进肺里,钻进四肢百骸。
“苏璃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别再走了。”他说。
苏璃没说话。她只是抱得更紧,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。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后背的皮肤,有点疼。
但不讨厌。
窗外传来敲门声。
很轻,三下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苏璃松开手,林夜也松开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慌乱。
“谁?”林夜问。
“我。”是周擎的声音,“送东西。”
林夜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苏璃也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拢了拢头发,又把常服领口拉紧。
林夜走过去开门。
周擎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个包袱。他看见屋里的苏璃,愣了一下,然后别开视线。
“衣服和鞋。”他把包袱递过来,“还有药。”
林夜接过包袱。
包袱很沉,里面除了衣物,还有几个瓷瓶。瓷瓶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谢谢。”林夜说。
周擎点点头。他看了苏璃一眼,又看向林夜。“她刚恢复,别让她太累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对了。”他没回头,“赵莽和柳清儿在山腰亭子等你们。说说一起吃午饭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林夜关上门,转身。苏璃已经坐在床边,正扒拉着包袱里的东西。她翻出一双绣花鞋,粉底银边,鞋面上绣着云纹。
“好看。”她拿起鞋,在脚上比了比。
大小正合适。
她又翻出几件衣裳,都是月白色的,料子很软。还有几个瓷瓶,上面贴着标签:养神丹、补气散、安魂香。
林夜走过去,拿起安魂香。
瓷瓶是青玉的,触手温凉。拔掉塞子,里面是细细的香粉,闻着有股淡淡的檀木味。
“点上?”他问。
苏璃点头。“点吧,我有点困了。”
林夜找来香炉。是个旧铜炉,表面生了绿锈。他把香粉倒进去,用火折子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散开满屋的檀香。
苏璃脱了鞋,爬上床。
她躺下去,拉过薄被盖在身上。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,很暖和。她蜷起身子,像只猫。
林夜坐在床边。
他看着她闭眼的样子。安魂香的烟飘过来,笼在她脸上,朦朦胧胧的。眉心那道金痕在烟里若隐若现。
“林夜。”她闭着眼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躺会儿。”她往里面挪了挪,空出半边床,“床板硬,但总比坐着强。”
林夜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他脱了鞋,在她身边躺下。床很窄,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。肩膀碰着肩膀,腿碰着腿。
苏璃翻了个身,面对他。
她睁开眼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眼睛很黑,鼻梁很挺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细细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
胡茬扎手。
“你没刮胡子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林夜抓住她的手,“忘了。”
苏璃没抽回手。她就让他握着,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。“林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好像真的困了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“眼睛睁不开。”
“睡吧。”林夜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苏璃点点头。她闭上眼,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。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很规律。
林夜看着她睡着的样子。
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,鼻翼微微翕动,嘴唇微微张着。睡得很沉,像个孩子。
他抬起手,想碰碰她的脸。
但停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
只是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光渐渐移走,屋里暗下来。香炉里的青烟还在飘,一缕一缕,盘旋上升。檀香味越来越浓,混着她身上的皂角香。
林夜也闭上眼。
他累了,从骨头到神魂都累。但心里是平静的,像风暴过后的海面,只剩下温柔的余波。
意识渐渐模糊。
他梦见一片海。金色的海,波光粼粼。海中央有座小岛,岛上站着一个人。月白色的衣裳,赤着脚。
那人转过身,冲他笑。
笑容很亮,比阳光还亮。
他朝她走去。海水很暖,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。走到她面前时,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掌心很暖。
像捧着太阳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睁开眼,屋里已经彻底暗了。只有香炉里还闪着一点微弱的红光,像夏夜的萤火虫。
苏璃还在睡。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脊骨在薄被下凸起一道浅浅的弧线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林夜轻轻起身。
他穿上鞋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渐晚,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。鸟归巢了,叫声此起彼伏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是晚钟,悠远绵长。钟声飘过山峦,飘进窗户,在屋里轻轻回荡。
苏璃动了动。
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。“几点了?”
“酉时了。”林夜说,“你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苏璃打了个哈欠。她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上。地板很凉,她缩了缩脚趾。
“赵莽他们”她说了一半,想起什么,“啊,午饭!”
林夜笑了。“早就过了。”
苏璃摸摸肚子。“难怪饿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,打开包袱。里面除了衣服,还有几个油纸包。她打开一个,里面是糕点,白白软软的。
“桂花糕。”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她眯起眼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又拿起一块,递给林夜。“你吃。”
林夜接过,咬了一口。糕很软,入口即化。桂花的香气很浓,甜得恰到好处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吃糕。
你一块,我一块。谁也不说话,只是吃。窗外的光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天边一抹橘红。
吃完最后一块,苏璃舔舔手指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,“赵莽他们该等急了。”
林夜点头。
苏璃换上那双绣花鞋,又套了件外袍。袍子是淡青色的,领口绣着竹叶。她对着水盆照了照,把头发重新绾好。
然后她转身,看着林夜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林夜看着她。月白衣裳,淡青外袍,粉底绣花鞋。头发松松绾着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眉心的金痕在暮色里发着微光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苏璃笑了。她走过来,牵起他的手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推门出去。
暮色四合,山道上点起了灯笼。灯笼是纸糊的,透着暖黄的光。光晕在地上投出圆圆的光斑。
他们往山腰走。
石阶被暮露打湿,踩上去有点滑。苏璃走得很小心,一手拎着袍子下摆,一手牵着林夜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林夜问。
苏璃没说话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东边升起一轮弯月,淡淡的,像道银钩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以前在观测舱里,我也看星星。但那些星星都是数据,是坐标,是光谱。”
她转头看林夜。
“现在这些星星,是亮的,是冷的,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风吹过来,我能感觉到凉。你牵着我,我能感觉到暖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林夜握紧她的手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苏璃点头。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绣花鞋踩在石阶上,发出轻轻的嗒嗒声。
山腰亭子就在前面。
亭子里点着灯,人影晃动。能听见赵莽的大嗓门,还有柳清儿的笑声。笑声很清脆,像铃铛。
苏璃松开林夜的手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深吸一口气。然后她迈步走进亭子。
亭子里瞬间安静。
赵莽和柳清儿同时转头,看向她。桌上摆满了菜,还冒着热气。中间是一盆汤,汤里漂着葱花。
“掌、掌门。”柳清儿站起来。
苏璃摆摆手。“坐坐坐,别客气。”
她在石凳上坐下,林夜坐在她旁边。赵莽挠挠头,咧嘴笑了。“俺还以为你们不来了。”
“睡过头了。”苏璃老实说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块肉。肉是红烧的,酱汁浓稠。她放进嘴里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“好吃!”
赵莽得意地挺起胸。“俺做的!”
柳清儿小声补充:“我打了下手。”
四人开始吃饭。
赵莽边吃边讲议事殿的后续,绘声绘色。柳清儿偶尔插话,声音细细的。苏璃听着,时不时笑出声。
林夜没怎么说话。
他只是吃,偶尔给苏璃夹菜。夹一块鱼,挑掉刺。夹一筷子青菜,放在她碗里。苏璃来者不拒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暮色越来越深。
亭子里的灯笼晃啊晃,光晕在地上摇曳。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,一声接一声。远处有弟子在练剑,剑风呼啸。
很平常的夜晚。
平常得让人想哭。
苏璃放下筷子。她吃饱了,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。脸上带着笑,眼睛弯弯的。
“林夜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”她说,“明天我们去哪儿?”
林夜想了想。“你想去哪儿?”
苏璃看着亭子外的夜空。星星越来越密,银河横跨天际,像条发光的带子。
“哪儿都行。”她说,“反正你在。”
林夜点头。“好。”
赵莽和柳清儿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笑得很浅,但很暖。柳清儿站起来收拾碗筷,动作轻快。
“掌门。”她小声说,“您回来真好。”
苏璃看着她,笑了。“嗯,我也觉得。”
收拾完,四人一起下山。
灯笼的光在石阶上跳跃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
苏璃打了个哆嗦。
林夜脱下外袍,披在她肩上。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烘烘的。苏璃裹紧袍子,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走到山门时,钟声又响了。
是定更钟,悠远绵长。钟声里,山门内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炊烟早已散尽,空气里有饭菜的余香。
守门弟子看见他们,行礼。
“掌门,林师兄。”
苏璃点点头,继续往里走。路上遇到几个晚归的弟子,他们都停下脚步,恭敬行礼。
苏璃一一回应。
走到掌门院门口时,她停住了。
院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灯是从她书房透出来的,暖黄的光,洒在门前的石板上。
她看着那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看向林夜。“你回杂役院?”
林夜点头。“嗯。”
苏璃咬了咬嘴唇。她伸手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“那个床大吗?”
林夜一愣。
“杂役院的床。”苏璃脸有点红,“我是说我一个人睡,怕做噩梦。”
柳清儿和赵莽已经识趣地走远了。
山道上只剩他们两人。灯笼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动,忽明忽暗。夜风吹过,带起衣角。
林夜看着她。
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说:“床很小。”
苏璃眼睛暗了暗。
“但够两个人睡。”林夜接着说。
苏璃眼睛又亮了。她笑起来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“那走吧?”
林夜牵起她的手。
两人转身,往杂役院方向走。脚步很轻,怕惊扰了夜色。灯笼在手里晃啊晃,光晕在地上画着圈。
走到杂役院门口时,苏璃忽然停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。
她松开林夜的手,跑到院墙边。墙根长着一丛野花,小小的,白色的花瓣。她蹲下身,摘了一朵。
然后跑回来。
她把花别在林夜衣襟上。花很小,别在深色衣服上,像颗星星。
“好了。”她满意地点点头。
林夜低头看了看花,又抬头看她。她眼睛亮亮的,映着灯笼的光,像藏了两颗星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进院子。
木门吱呀一声关上,挡住了外面的夜色。灯笼挂在门框上,光从门缝漏出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痕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霜里有窗格的影子,横一道,竖一道。
苏璃脱了鞋,爬上床。
她躺下,拉过薄被盖好。然后她往里面挪了挪,空出半边床。眼睛看着林夜,在黑暗里亮晶晶的。
林夜也脱鞋上床。
床真的很小。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,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。苏璃翻了个身,面对他。
呼吸拂在他脸上。
温热的,带着桂花糕的甜香。
“林夜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很高兴。”她说,“高兴得想哭,又想笑。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夜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头发很软,滑过指缝。
“我也很高兴。”他说。
苏璃往前凑了凑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。皮肤贴着皮肤,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。很暖,暖得让人安心。
“林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会一直这样吗?”她问,“一起吃饭,一起看星星,一起睡觉。”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会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苏璃笑了。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的味道,钻进鼻子,钻进心里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呼吸渐渐绵长。
林夜也闭上眼。他听着她的呼吸声,一起一伏,像潮水。潮水拍打着岸,温柔地,一遍又一遍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。
从地上移到墙上,再从墙上移到屋顶。银霜褪去,黑暗重新笼罩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在夜里轻轻回荡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。
只有他们醒着。
醒在这个夜晚,醒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。醒在彼此的呼吸里,醒在彼此的心跳里。
林夜睁开眼。
他看着屋顶的横梁。梁上积着灰,挂着蛛网。网中央那只干瘪的飞虫,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但他不觉得孤单。
因为身边有个人,正睡得香甜。呼吸吹在他脖子上,痒痒的。手搭在他腰上,轻轻的。
他侧过身。
看着苏璃睡着的脸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缕,正好照在她脸上。皮肤很白,睫毛很长,嘴唇微微张着。
眉心那道金痕在月光下发着微光。
像颗小星星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痕。金痕很暖,像有生命,在皮肤下微微跳动。一下,一下,和他的心跳同步。
然后他收回手。
重新躺平。
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没有梦,没有光,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。黑暗很暖,像裹着厚厚的棉被。
棉被里有她的味道。
淡淡的,暖暖的。
像家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梆,梆,梆。
三更天了。
夜还很长。
但天亮总会来。
就像她总会回来。
就像他们总会在一起。
像现在这样。
挨得很近。
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近得像个整体。
再也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