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明星亮在东南角。
月光淡了,天边透出蟹壳青。思过崖上风停住,旗子不再响。周擎看着手里的剑,刃上凝着露水。
柳清儿跪坐在岩石边。她眼睛肿得厉害,还在一抽一抽地吸鼻子。
赵莽挠挠头。“咱咱能说话不?”
没人理他。
苏璃裹着林夜的外袍,赤脚站着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趾,动了动。指甲盖是粉的,脚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她抬起头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梦。”
林夜站在她身边,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,很淡,像晒干的草。
“腿还软吗?”他问。
“软。”苏璃老实说,“跟面条似的。”
她试着往前挪了一步。脚掌踩在碎石上,硌得慌。但她没停,又挪了一步,两步。袍子拖在地上,扫起细细的灰。
走到崖边。
底下是黑的,深不见底。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着,像水墨画。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凉意。
苏璃深吸一口气。
气吸进肺里,有点疼。但她笑了,笑着笑着又掉眼泪。她抬手抹脸,袖子蹭过脸颊,皮肤微微发红。
“活着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夜走到她旁边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看山,看天,看她侧脸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。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亮晶晶的。
柳清儿终于缓过劲来。
她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苏璃身后。手伸出去,想碰碰苏璃的肩膀,又缩回来。她咬着嘴唇,眼睛又红了。
“掌门”她声音发颤。
苏璃转过身。
她看着柳清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柳清儿的脸颊。手指温热,力道很轻。
“清儿。”苏璃叫她的名字。
柳清儿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她扑上去抱住苏璃,抱得紧紧的。脸埋在苏璃肩窝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苏璃被她撞得晃了晃,伸手回抱住她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苏璃拍她的背,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嘛。”
赵莽在旁边搓手。
他咧嘴笑,笑得眼角挤出皱纹。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四个长老已经收完阵旗。
白胡子老头走到周擎身边,压低声音:“宗主,裂缝彻底封死了。阵法余威还在,能维持三个月。”
周擎点点头。
他看向林夜。“你怎么样?”
林夜抬手按了按眉心。那里还有一点微光在跳,很微弱,像快灭的烛火。“神魂消耗有点大,歇两天就好。”
“她呢?”周擎看向苏璃。
苏璃还在拍柳清儿的背。她听见这话,抬起头。“我?我挺好的啊。”
她说着,松开柳清儿,在原地转了个圈。袍子扬起,露出白皙的小腿。转完她晃了晃,赶紧抓住林夜的胳膊。
“就是有点晕。”她老实承认。
周擎看着她。
看了足足五息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,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。“行,能转圈就死不了。”
他转身,对四个长老挥手。“收工,回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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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收拾法器,动作麻利。其中一个矮胖长老经过苏璃身边时,偷偷瞟了她一眼。苏璃冲他眨眨眼。
长老吓得一哆嗦,赶紧低头走了。
崖上很快只剩几个人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东边的云烧成橘红色,阳光从山脊后面爬上来,照在岩石上,镀了一层金。
苏璃走到阵法中心。
那里还留着痕迹。黑岩石上刻着复杂的纹路,纹路里嵌着六种材料的残渣——玉屑是白的,骨粉是灰的,血晶融化后留下暗红的渍。
她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纹路。
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。是阵法运转后残留的能量,正在慢慢散进空气里。她闭上眼,能“看见”那些能量丝线,金色的一缕缕,飘向四面八方。
那是锚定的痕迹。
她的意识被这些丝线固定在这个世界,固定在这具身体里。就像船下了锚,再大的风浪也吹不走了。
她睁开眼。
林夜蹲在她旁边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很奇怪。”苏璃说,“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,又好像少了什么东西。比如我知道怎么用灵力了,但忘了母星的坐标。”
她歪着头,努力回忆。
记忆像打碎的镜子,碎片还在,但拼不成完整的画面。她记得观测舱的仪表盘,记得星图上的光点,记得系统冰冷的提示音。
但细节模糊了。
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轮廓还在,但看不清纹理。
“忘了好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忘了就不用选了。”林夜站起来,伸手拉她,“你现在就是苏璃,青岚宗的掌门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苏璃握着他的手站起来。
她想了想,点点头。“也是。反正回不去了,想那么多干嘛。”
!她拍拍袍子上的灰。
肚子又响了,咕噜一声。她捂住肚子,脸有点红。“那个馒头还有吗?”
林夜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
纸包还是温的。他打开,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,压得有点扁。馒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,看着有点硬。
苏璃眼睛亮了。
她接过馒头,张嘴就咬。馒头确实硬,她咬得有点费劲,腮帮子鼓起来。嚼了几下,她皱眉。
“没糖。”她说。
林夜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。瓶口用软木塞塞着。他拔掉塞子,往馒头上一倒——细细的白砂糖洒下来,盖住咬出来的缺口。
苏璃笑了。
她重新咬了一口。糖粒在嘴里化开,甜得发腻。但她吃得很香,一口接一口,噎住了就捶胸口。
柳清儿赶紧递上水囊。
苏璃接过来灌了一大口,长长舒了口气。“活过来了。”
她吃完一个馒头,把另一个递给林夜。“你也吃。”
林夜摇头。“你吃。”
“我饱了。”苏璃把馒头塞他手里,“真的,这身体胃口小。”
林夜看了看她。她脸色确实好了些,嘴唇有了血色。他接过馒头,掰了一半,把另一半递回去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苏璃接过,小口小口地啃。
晨光彻底铺满山崖。岩石上的露水蒸发了,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远处传来鸟鸣,一声接一声。
赵莽蹲在崖边啃干粮。
他吃相粗鲁,饼屑掉了一地。柳清儿坐在旁边,抱着膝盖看日出。她眼睛还红,但嘴角弯着。
周擎站在老松树下。
他手按着剑柄,望着山下的宗门。青瓦白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炊烟从各处升起,笔直地升向天空。
很平静。
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。
苏璃吃完最后一口馒头。她舔舔手指上的糖粒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“接下来干嘛?”
“回去。”林夜说,“洗漱,换衣服,睡觉。”
“睡觉?”苏璃眼睛亮了,“我能睡床吗?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石头床,是铺着软垫子的那种。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能睡到中午吗?”
“能。”
苏璃笑了。她伸手扯了扯林夜的袖子。“你陪我睡。”
林夜耳朵有点红。“别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苏璃认真说,“我怕做噩梦。你在旁边,我就不怕了。”
柳清儿听见这话,脸腾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假装看地上的蚂蚁。赵莽挠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。
周擎咳嗽一声。
“该下山了。”他说,“再晚,路上弟子就多了。”
苏璃这才想起自己只裹了件外袍。她赶紧把袍子裹紧,脸也红了。“对对对,赶紧走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转身,看向阵法中心。
那里已经空了。六样材料耗尽,纹路正在慢慢褪色。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波动,很微弱,像心跳。
她闭上眼睛。
意识深处,那个锚点还在发光。金色的光团,周围缠着六色丝线——玉的温润,骨的坚韧,血的炽热,木的生机,石的稳固,魂的灵动。
这些丝线连接着她的每一寸意识。
连接着这个身体,这个世界。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意念微动,锚点的光便透出来,在她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。
光球是暖的。
像捧着一团阳光。
林夜看着她掌心的光。“这就是锚点?”
“嗯。”苏璃睁开眼,“它把我固定在这儿了。以后就算再掉进数据海,也能顺着这根线爬回来。”
她收起光球。
光球缩回她眉心,在皮肤下留下一道浅浅的金痕,像描了笔朱砂。她摸了摸那道痕,笑了。
“还挺好看。”她说。
林夜看着她眉心的金痕。
那是锚定的印记,也是新生的印记。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观测者,不再是外来者。她是苏璃,只是苏璃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痕。
苏璃没躲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并肩往山下走。柳清儿和赵莽跟在后面。周擎走在最前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山路蜿蜒。
石阶被晨露打湿,踩上去有点滑。苏璃走得很小心,一手拎着袍子下摆,一手抓着林夜的胳膊。
走到半山腰时,她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林夜问。
苏璃转头看向东边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金光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我好像”她轻声说,“听见钟声了。”
林夜侧耳听。
确实有钟声。从山顶的钟楼传来,悠远绵长,一声接一声。那是晨钟,每日卯时敲响,唤弟子起身。
钟声飘过山峦,飘过树林。
飘进苏璃耳朵里。
她忽然想哭。
不是难过,是别的什么。像离家很久的孩子,终于听见了熟悉的乡音。那钟声里有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暖烘烘的。
!“走吧。”林夜说。
她点头,继续往下走。
山门就在前面。青石牌坊立在晨光里,檐角挂着铜铃。风过时,铃铛叮叮响,声音清脆。
守门弟子看见他们,愣住了。
那是个年轻弟子,穿着杂役院的灰衣。他手里还拿着扫帚,正弯腰扫地。看见周擎,他赶紧站直行礼。
“宗、宗主。”
然后他看见周擎身后的苏璃。
眼睛瞪大了。
嘴巴张开了。
扫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苏璃冲他笑了笑。“早啊。”
弟子傻了。他看看苏璃,又看看林夜,再看看柳清儿和赵莽。最后他猛地转身,往山门里跑。
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回来了!掌门回来了!”
声音在山道上回荡。
苏璃摸了摸鼻子。“我是不是该换件衣服再回来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夜说。
山门里已经涌出人。
先是几个早起的弟子,然后是巡逻的执事,再然后是各院的长老。人越来越多,黑压压一片。
所有人都看着苏璃。
看着那个裹着男子外袍、赤脚站在晨光里的女人。
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。
“真是掌门!”
“她没死!”
“活着回来了!”
人群涌上来。七嘴八舌地问,七手八脚地想碰。柳清儿赶紧挡在苏璃前面,赵莽也张开胳膊拦着。
周擎皱眉,正要开口。
苏璃却笑了。
她推开柳清儿,走到人群前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眉心的金痕微微发光。她抬手,往下压了压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又是一阵喧哗,但这次带着笑。有人抹眼泪,有人拍巴掌,有人高声喊“欢迎掌门回家”。
苏璃看着这些人。
这些熟悉的脸,陌生的脸。他们眼睛里有关切,有欣喜,有纯粹的高兴。那是为她这个人高兴,不是为她的身份,她的力量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,“食堂开饭了吗?”
人群愣住。
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“开了开了!”
“今天有肉包子!”
“给掌门留了最好的位置!”
苏璃也笑了。她转头看林夜,眼睛弯成月牙。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林夜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进山门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像潮水退向两边。阳光从牌坊顶上洒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,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影子叠在一起。
分不清谁的。
食堂里热气腾腾。
大锅熬着粥,蒸笼摞得老高。包子刚出锅,白胖胖的,冒着香气。苏璃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面前摆了一大盘。
她抓起包子就咬。
肉汁溅出来,烫了嘴。她嘶嘶吸气,但没停,又咬了一口。吃得满手是油,嘴角沾着葱花。
林夜坐在她对面,慢慢喝粥。
柳清儿坐在旁边,小口吃馒头。赵莽已经干掉三个包子,正伸手拿第四个。周擎没吃,抱着胳膊站在窗边。
窗外挤满了人。
弟子们扒着窗户往里看,叽叽喳喳。看见苏璃吃得香,他们笑得更开心。有人喊“掌门慢点吃”,有人喊“不够还有”。
苏璃冲他们挥挥手。
挥的是油乎乎的手。
食堂里笑声一片。
林夜看着她。
看她狼吞虎咽,看她眉飞色舞,看她活生生地坐在这里,坐在晨光里,坐在烟火气里。
那不是观测者苏璃。
不是掌门苏璃。
就是个饿了三天、终于吃上热饭的姑娘。
他垂下眼,嘴角弯了弯。
粥碗见底时,苏璃也吃饱了。她瘫在椅子上,摸着肚子。“撑死了。”
“活该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瞪他。“怎么说话的?”
“实话。”
苏璃想反驳,但打了个饱嗝。她捂住嘴,脸红了。柳清儿低头偷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窗外忽然传来钟声。
不是晨钟,是召集钟。钟声急促,连敲九下。食堂里瞬间安静,所有人都看向窗外。
周擎直起身。
“议事钟。”他说。
苏璃也坐直了。她脸上的轻松褪去,眼神变得认真。“出事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擎看向她,“你得去。”
苏璃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裹着男人的外袍,赤着脚,头发乱糟糟的。这副模样去议事殿,怕是要把长老们吓出毛病。
“我得换衣服。”她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周擎说,“九响是急召,必须立刻到。”
苏璃叹气。
她站起来,把袍子裹紧些。“行吧,反正丢人的不是我。”
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林夜一眼。
林夜站起来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璃摇头,“你回去休息。神魂消耗那么大,别硬撑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
看了两息,点头。“好。”
苏璃笑了。
她转身走出食堂。晨光落在她肩上,袍子下摆扫过门槛。赤脚踩在石板上,留下浅浅的湿印。
一步,一步。
走向议事殿。
走向她的责任,她的新生。
林夜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,他才收回视线。
柳清儿走到他身边。
“林师兄。”她小声说,“掌门她真的没事了吗?”
林夜看向东边的天空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金光万丈。云是金的,山是金的,连风都带着暖意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至少现在,没事了。
他转身,往杂役院方向走。脚步很稳,但很慢。每走一步,眉心就跳一下,那是神魂在提醒他,该休息了。
但他不想睡。
他想等。
等她回来,等她换上干净的衣裳,等她眉飞色舞地讲议事殿的趣事。等她笑着说“我饿了”,然后一起去吃沾糖的馒头。
等新的一天,彻底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