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睁开眼时,系统界面已经悬在意识边缘。灰色的区域缓慢流动,像浑浊的河水。沙盘上,“安全研究点”节点亮度稳定,但周围多了一圈淡红色的光晕。
预警标识。
他坐起身,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凌晨五点二十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消息。
但系统界面弹出一行小字:“未知通讯源探测波动,频率匹配:73。”
字迹是暗红色的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起身走进浴室。冷水扑在脸上,刺得皮肤发紧。他抬起头,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,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毛巾擦脸时,手机震了。
不是来电,是加密通讯软件的提示音。陈默走回卧室,解锁屏幕。弹窗里只有一行字:“早上八点,方便通话吗?——周”
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。
陈默拇指悬在键盘上方。系统界面里的红色光晕突然变深,边缘开始闪烁。沙盘上弹出新提示:“高风险接触预警,建议规避。”
他打字回复:“可以。”
发送。
对方的状态立刻显示“正在输入…”,但持续了十几秒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
陈默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城市还在晨雾里沉睡,远处高楼的轮廓模糊不清。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有早班公交驶过,车灯划开灰白的雾。
他穿好衣服,烧水冲了杯速溶咖啡。
咖啡粉在热水里化开,腾起廉价的焦香味。陈默端着杯子坐在餐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硬盘还在背包里,他没动。
系统界面安静悬浮。
灰色的区域今天格外活跃,边缘不断泛起细密的波纹。陈默尝试将注意力集中过去,那些波纹就荡得更快,像被惊扰的水面。
七点整,沈清澜发来消息。
“醒了?”
陈默回复:“嗯。周教授约八点通话。”
沈清澜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停了会儿,发来一条语音。陈默点开,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:“来公司接吧,我这儿设备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喝完最后一口咖啡,杯底留下褐色的残渣。他洗了杯子,背上背包出门。电梯下行时,镜面墙壁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。
地下车库冷飕飕的。
车子发动,引擎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。驶出小区时,保安亭里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喝粥,抬头看了眼车牌,挥挥手放行。
早高峰还没开始。
陈默开上高架,两侧的楼宇快速后退。系统界面里的红色光晕始终没散,亮度随着时间推移缓缓增强。八点越近,那圈红色就越刺眼。
七点四十,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。
沈清澜的车已经停在专属车位。陈默停在她旁边,熄火下车。电梯上行到办公楼层,门开时,前台还没人。
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。
沈清澜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的光。陈默推门进去,她正坐在办公桌后调试设备。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的加密通讯终端,巴掌大小,连着耳机和麦克风。
“刚调试完。”沈清澜抬头,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,“我昨晚查了点东西。”
她推过来一张打印纸。
纸上列着几条时间线。2002年3月,“织星”项目中期评审;2002年9月,周教授发表那篇引起争议的论文;2003年1月,项目资金被冻结;2003年6月,项目终止,数据销毁;2003年8月,陈默父母车祸。
每条时间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注释。
陈默拿起纸,指尖划过打印墨迹。沈清澜的字迹在旁边补充:“周在论文里引用了‘织星’的早期数据,但致谢名单里没有你父母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要么他不知道数据来源,要么他故意不提。”沈清澜靠进椅背,“我倾向后者。”
陈默放下纸。窗外,天色又亮了些,云层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。办公区传来员工陆续到岗的声音,椅子拖动,电脑开机,隐约的交谈。
七点五十五。
沈清澜把加密终端推到桌子中央,插上耳机分线器。两个耳塞躺在黑色绒布上,像两只安静的甲虫。陈默拿起一个,塞进右耳。
冰凉的硅胶抵着耳道。
沈清澜戴上另一个,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了几下。设备启动的蓝光亮起,又暗下去,进入待机状态。屏幕上显示倒计时:三分十二秒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陈默盯着终端屏幕上的数字跳动。三分十一秒,三分十秒,三分零九秒。每跳一次,系统界面里的红色光晕就涨一分。
两分三十秒时,沈清澜忽然开口。
“不管他说什么,”她声音很低,“别立刻答应,也别立刻拒绝。”
陈默点头。
一分十五秒。办公区传来笑声,有人说了个玩笑。沈清澜起身走过去,轻轻关上门,锁舌咔哒一声扣紧。
三十秒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系统界面的红色已经亮得刺眼,灰色区域翻滚得像沸腾的泥浆。沙盘上弹出一连串警告符号,但很快又消失了。
十秒。
沈清澜坐回椅子,脊背挺直。
五秒。
陈默握了握拳,掌心有汗。
零。
终端屏幕亮起绿色的通话图标,同时开始录音计时。耳机里先传来电流的嘶嘶声,接着是轻微的呼吸音。
“陈默?”周教授的声音。
比上次更干涩,像砂纸摩擦木头。
“是我。”陈默说。
“沈总监也在?”
沈清澜对着麦克风说:“在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耳机里能听见周教授那边的背景音,很安静,但有规律的滴答声,像某种仪器在运行。滴,滴,滴,每隔两秒一次。
“我长话短说。”周教授的声音压低了,“你们最近在查‘织星’的事,对吧?”
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。
“教授为什么这么问?”陈默说。
“别绕弯子。”周教授的语气急促起来,“我知道你们拿到了陈砚秋和苏雨桐留下的资料。硬盘,对不对?”
滴答声停了。
耳机里只剩下呼吸声,周教授的,还有他们自己的。陈默感到系统界面剧烈震动了一下,灰色区域猛地收缩,又弹开。
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沈清澜问。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周教授顿了顿,“听着,年轻人。有些界限不该跨越,有些尘埃不宜再起。你们现在停手,还来得及。”
“停手什么?”陈默说。
“查下去。”周教授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某种压抑的激动,“‘织星’当年被终止是有原因的。那些数据……那些实验……它们不该被重启。”
“我父母的车祸呢?”陈默说,“那也是原因的一部分吗?”
耳机里传来吸气的声音。
长久的沉默。滴答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快,更乱。滴答滴答滴答,像心跳失控。
“车祸是意外。”周教授说,但语气虚得发飘,“官方有结论。”
“您信吗?”
“我……”周教授卡住了。背景音里传来什么被打翻的声音,哐当一声,接着是手忙脚乱的收拾。“我不需要信,我只需要你们停手。”
系统界面突然炸开一片红光。
灰色区域疯狂翻涌,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,又迅速缩回。沙盘上,“周教授通讯”节点被染成刺目的猩红色,旁边弹出新提示:“检测到高浓度认知污染企图,已拦截。”
字迹是血一般的颜色。
陈默后背渗出冷汗。他看向沈清澜,她脸色发白,但眼神死死盯着终端屏幕。
“教授,”沈清澜开口,声音稳得惊人,“您到底在害怕什么?”
耳机里只有呼吸声。
粗重,紊乱,像跑了很远的路。滴答声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频的嗡鸣,隐隐约约,藏在呼吸声底下。
“我不是害怕。”周教授终于说,声音苍老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,“我是……在保护你们。”
“用警告来保护?”陈默说。
“用警告,用劝诫,用一切能用的方法。”周教授喘了口气,“陈默,你父亲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。苏雨桐也是。我不想看着他们的孩子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看着我们怎样?”沈清澜追问。
“重蹈覆辙。”周教授吐出这四个字,像用尽了力气,“有些研究,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。有些门,一旦打开就关不上。你们现在站在门口,还能退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退呢?”
沉默。
长到陈默以为通话已经断了。他看了眼终端屏幕,录音计时还在走,绿色的光点规律闪烁。
“那就做好准备。”周教授的声音冷下来,干涩褪去,剩下一种金属般的硬度,“准备好面对‘牧羊人’。”
通话切断。
忙音响起,短促,尖锐,持续了三秒后彻底安静。终端屏幕暗下去,录音计时停在四分十七秒。
陈默摘下耳机。
耳道里还残留着硅胶的触感,闷闷的。沈清澜也摘下耳机,放在桌上。她手指有点抖,攥紧了才止住。
“他提到了‘牧羊人’。”沈清澜说。
陈默点头。系统界面里的红光正在缓慢褪去,但灰色区域依然翻滚不停。沙盘上,“周教授通讯”节点渐渐暗下去,但猩红的颜色像烙印一样留在那里。
“认知污染企图,”陈默低声重复系统提示的词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沈清澜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他刚才的对话里,可能藏着某种……心理暗示?或者说,信息层面的诱导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系统拦截了,说明你没事。但如果我们没有准备,如果只是普通通话……”沈清澜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陈默感到后颈发凉。
办公区传来敲门声,很轻。小李的声音隔着门板:“沈总,锐感科技的人到了,在会议室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澜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马上来。”
脚步声离开。
沈清澜走回桌边,拔出加密终端,收进抽屉。锁扣咔哒一声扣上。她整理了下衬衫衣领,看向陈默。
“并购整合会议,你得在场。”她说,“周教授的事,晚上再说。”
陈默点头。
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灯火通明,员工们已经进入工作状态,键盘声此起彼伏。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有人抬头打招呼,陈默点头回应。
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。
玻璃墙里面坐着七八个人,穿着风格和默视的员工明显不同。更随意,更……散漫。有人穿着格子衬衫,有人套着连帽卫衣,还有一个头发染了一绺蓝色。
锐感科技的原技术团队。
沈清澜推门进去时,所有人都看过来。眼神里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隐约的抵触。陈默跟在她身后,在长桌主位坐下。
“欢迎各位。”沈清澜开口,声音清晰,“我是沈清澜,默视科技联合创始人。这位是陈默,首席执行官。”
简单的自我介绍。
坐在对面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点点头。他戴着黑框眼镜,胡子刮得很干净,但眼袋很重。“我是王锐,锐感原技术总监。这些都是核心骨干。”
他介绍了团队成员。
名字和面孔一一对应。陈默安静听着,系统界面在意识边缘自动工作。每个人的微表情、坐姿、语气,都被捕捉分析。
“我们看过你们的专利。”沈清澜等介绍完,推过去一份文件,“传感器抗干扰算法很有价值。这也是我们并购的核心原因。”
王锐接过文件,没翻开。
“沈总,”他说,语气有点硬,“并购协议里说,我们会作为独立团队保留。但昨天收到的组织架构图,我们被拆进了三个不同部门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新装修的甲醛味,混合着咖啡的香气。
“不是拆分,是整合。”沈清澜说,“你们的算法需要和我们的数据平台对接,和图像识别模块联动。分散到对应部门,效率更高。”
“但我们会失去自主性。”团队里那个染蓝头发的年轻人说,他叫吴帆,“在锐感,我们想怎么开发就怎么开发。现在要听你们产品经理的?”
语气里带着挑衅。
陈默注意到沈清澜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下膝盖。他开口:“吴工,你们之前的开发周期平均多久?”
吴帆愣了一下。“看项目,快的话两个月,慢的话半年。”
“故障率呢?”
“百分之五左右吧。”
“我们的标准是六周上线,故障率百分之二以下。”陈默说,语气很平,“不是要限制你们,是要一起达到这个标准。”
王锐皱起眉。
“陈总,技术创作不是流水线。有时候灵感来了,进度就快;有时候卡住了,就是卡住了。强行压时间,只会出垃圾。”
“所以需要流程。”沈清澜接过话,“我们有成熟的需求评审、代码审查、测试回归流程。不是限制,是保障。”
“保障谁?”吴帆嘀咕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气氛一下子绷紧。默视这边的整合经理脸色沉了沉,想开口,被沈清澜一个眼神止住。
陈默忽然站起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。左边是锐感的传感器模块,右边是默视的数据平台,中间画了个问号。
“问题在这里。”陈默用笔尖点了点问号,“你们的算法输出格式,和我们平台的输入规范不匹配。目前解决方案是加一层转译,但会损失百分之十五的效率。”
王锐坐直了身体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晚看的代码。”陈默说,“转译层两百四十行,逻辑冗余至少三十处。如果重构接口,效率损失可以降到百分之三以下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关键函数名。
吴帆凑过去看,眼睛瞪大了。“这些……这些是底层接口,你一夜就理清了?”
“时间够用。”陈默放下笔,“所以不是要你们听话,是要一起解决问题。六周,不是上限,是基准线。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方案,现在就可以提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王锐推了推眼镜,看向白板上的架构图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重构接口需要权限。”他说。
“给你。”陈默说,“今天下午,你们团队会拿到对应模块的完整权限。代码库、文档、测试用例,全部开放。”
“不怕我们搞砸?”
“搞砸了就修。”陈默回到座位,“但我觉得你们不会。”
王锐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是那种技术人遇到技术人时,心照不宣的笑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们试试。”
会议后半段顺畅多了。
技术细节,排期计划,资源调配。沈清澜主导讨论,陈默补充关键点。锐感团队的人逐渐放松下来,开始主动提想法。
十一点半,会议结束。
王锐带着团队离开时,主动和陈默握了手。掌心有汗,但握得很实。“陈总,代码我下午就开始看。”
“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人走了,会议室空下来。整合经理收拾着资料,小声对沈清澜说:“沈总,刚才差点吵起来。”
“正常。”沈清澜说,“技术人有脾气,但更认本事。陈总露了一手,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。”
她看向陈默。
陈默正在擦白板上的字迹,马克笔痕迹淡去,露出光滑的白色板面。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下颌线绷得有点紧。
“累了?”沈清澜问。
“有点。”陈默放下板擦,“周教授的话还在脑子里转。”
“晚上回去分析。”沈清澜看了眼时间,“中午先吃饭。食堂今天有排骨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食堂在二楼。
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时,员工们纷纷让出靠窗的座位。排骨烧得浓油赤酱,配着清炒西兰花和米饭。陈默吃了一口,肉炖得很烂,酱汁咸香。
“手艺比上周好。”沈清澜评价。
“换厨师了。”旁边桌的小李插话,“原来的回老家了,新来的以前在酒店干过。”
陈默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食堂里人声嘈杂,碗碟碰撞,笑声谈话声混在一起。窗外的园区绿地上,有员工在散步,手里拿着咖啡杯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但陈默知道,平静底下有暗流。周教授的警告,“牧羊人”的名字,系统提示的认知污染。还有硬盘里那些没解开的线索。
他看了眼沈清澜。
她正小口吃着西兰花,睫毛垂着,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。阳光照在她发梢,晕出一圈淡金色的光边。
“清澜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周教授说的是真的,”他压低声音,“如果继续查下去,真的会有危险……”
沈清澜抬起眼。
“我们已经在了。”她说,“从他打来电话那一刻,我们就已经在漩涡里了。现在不是退不退的问题,是怎么游出去的问题。”
她语气很淡,但每个字都沉。
陈默握紧筷子,指节泛白。系统界面在意识里安静悬浮,灰色区域的翻滚已经平息,但颜色似乎深了些。
像被什么东西染透了。
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。
陈默审核了几份技术方案,参加了产品迭代会。沈清澜处理并购的后续法律文件,和财务部核对预算。
期间系统又预警了一次。
是锐感团队那边提交的代码,某个函数里藏了一段奇怪的注释。不是恶意代码,但提到了“传感器数据可以用于行为预测”,后面跟了个笑脸符号。
系统提示:“潜在伦理风险标记。”
陈默让技术经理去沟通,确认只是技术人员的随意备注,没有实际功能。注释被删掉,重新提交。
虚惊一场。
但陈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系统现在像一只高度警觉的猎犬,对任何异常都会吠叫。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。
下午五点,沈清澜敲门进来。
“晚上去我那儿?”她说,“东区的公寓收拾好了,屏蔽设备也装上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两人一起下班。电梯里遇到几个加班的员工,笑着打招呼:“陈总沈总,又一起走啊?”
“嗯。”沈清澜应了声。
车库里的车少了很多。沈清澜开车,陈默坐副驾。晚高峰刚开始,路上车流渐密。红灯前停下时,她打开车载音响。
钢琴曲流淌出来。
是肖邦的夜曲,舒缓,带着一点忧伤。陈默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。系统界面安静悬浮,灰色区域缓慢旋转。
像一只沉睡的眼睛。
沈清澜的公寓在东区一个老牌小区里。
树多,安静,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。她把车停进地下车库,带陈默坐电梯上到十二楼。
门是指纹锁。
咔哒一声打开,里面是简约的装修风格。灰白色调,家具很少,但质感很好。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已经放好了两台笔记本电脑,还有一台小型服务器。
屏蔽设备装在墙角,是个黑色的方盒子,指示灯亮着绿光。
“网络是独立的,物理隔离。”沈清澜脱掉外套,挂在衣架上,“信号屏蔽覆盖全屋,理论上连电磁波都出不去。”
陈默走到桌边,打开自己那台电脑。
系统界面立刻有了反应。灰色区域舒展开来,像伸了个懒腰。沙盘上,“安全研究点”节点亮度提升了一级。
“舒服了?”沈清澜问。
“嗯。”陈默说,“系统好像喜欢这里。”
沈清澜笑了笑,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咕嘟咕嘟响时,她端出两杯茶。绿茶,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。
两人在桌前坐下。
陈默插上硬盘,打开昨晚看到的文件。沈清澜则调出上午的通话录音,导入分析软件。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,声音被分解成频率、振幅、时间轴。
“注意这里。”沈清澜用笔尖点了点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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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形图在三分十七秒的位置,有一个极细微的凹陷。肉眼几乎看不出来,但放大后能看出规律——每零点五秒一个脉冲,持续了大约两秒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次声波,或者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。”沈清澜调出频谱分析,“频率低于人耳听觉下限,但可以影响神经系统。如果强度够大,能引起焦虑、恶心、甚至幻觉。”
她看向陈默。
“系统拦截的‘认知污染’,可能就是这个。”
陈默感到后背发凉。他想起通话时那种隐隐的嗡鸣,当时以为是背景噪音。现在想来,那可能就是武器。
“周教授想给我们植入心理暗示。”沈清澜关掉分析软件,“但他没成功。你的系统……或者说你父母留下的防护机制,起了作用。”
她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“现在的问题是,他是从哪儿学会这种手段的?学术界可不会教这个。”
陈默沉默。
硬盘里的文件在屏幕上泛着冷光。他点开父母留下的通讯记录碎片——那些残存的日志片段,被恢复出来的只言片语。
大部分是日常通讯。
讨论实验进度,安排会议,交流数据。但有几个条目格外刺眼。
“牧羊人要求提交完整数据包。已拒绝。”
“牧羊人再次催促。语气威胁。”
“牧羊人提及‘外部压力’。建议我们‘妥善处理’零号。”
最后一次记录,是车祸前三天。
“牧羊人失去耐心。我们必须提前行动。”
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。后面就是车祸,就是终止,就是长达十七年的沉默。
陈默盯着“牧羊人”三个字。
“你觉得周教授是牧羊人吗?”他问。
沈清澜摇头。“不像。周教授的语气是警告,是劝退。牧羊人是在施压,在索取。他们可能是同一阵营的不同角色,也可能是对立面。”
她抿了口茶。
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‘牧羊人’还在活动。周教授提到这个名字,不是偶然。”
窗外夜色渐浓。
小区里路灯接连亮起,暖黄的光晕在树影间浮动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短促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陈默关掉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系统界面在意识里安静悬浮。灰色区域的边缘,那些细微的光点又开始闪烁。这次他看得更清楚——那些光点在缓慢移动,像在排列某种图案。
“清澜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系统融合度,现在是多少?”
沈清澜看向他。陈默调出系统状态栏,那行淡蓝色的字还在:“当前融合度:67。评估:稳定,可提升。”
但数字后面,多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箭头。
“涨了?”沈清澜问。
“不知道是涨还是准备涨。”陈默盯着那个箭头,“系统今天很活跃。预警,拦截,分析……它在适应。”
“适应什么?”
“适应威胁。”陈默说,“周教授的通话,硬盘里的线索,还有我们正在做的调查。每多一分信息,系统就多一分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。
沈清澜放下茶杯。
陶瓷杯底碰触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看着陈默,眼神很复杂——有关切,有忧虑,也有某种坚定的东西。
“陈默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不管你融合到百分之几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都是那个会问我‘跳支舞吗’的人。系统改变不了这个。”
陈默喉咙发紧。
他端起已经冷掉的茶,喝了一大口。茶涩,但咽下去后,舌尖有淡淡的回甘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摇摇头,没说话。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,调出并购整合的进度表。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眼神专注。
工作是最好的镇定剂。
两人在公寓待到晚上十点。分析了所有能分析的线索,规划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——从周教授的学术关系网入手,追溯“织星”项目当年的参与人员,同时继续深挖硬盘里可能隐藏的信息。
十点半,陈默起身离开。
沈清澜送他到门口。“明天锐感团队正式入驻,有个欢迎会。你得讲几句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随便,但别太技术。”沈清澜想了想,“讲讲愿景就行。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归属感,不是指标。”
陈默点头。
电梯下行时,他靠在金属墙壁上。镜面映出他疲惫的脸,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。系统界面安静悬浮,灰色区域缓缓旋转。
那个向上箭头还在。
公寓楼外夜风很凉。
陈默走到小区门口,打了辆车。车子驶入夜色时,他回头看了眼那栋楼。十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,暖黄的光,在黑暗里像一颗孤星。
他拿出手机,发了条消息。
“到了说一声。”
几秒后,回复来了: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车子驶上高架,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。陈默闭上眼,系统界面里的灰色区域开始变化。
那些细微的光点,排列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。
像一只眼睛。
又像一扇门。
在意识的深处,安静地悬浮着,等待被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