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陈默付钱下车,夜风卷着凉意钻进衣领。他抬头看了眼自己那层的窗户,黑着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脚步声落下,黑暗纹丝不动。
他摸出钥匙开门。
屋里空气凝滞,有股灰尘的味道。陈默没开大灯,只按亮了玄关的小壁灯。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,照出鞋柜和墙上的影子。
他放下背包,走到厨房倒了杯水。
自来水有淡淡的氯味。陈默喝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。窗外远处还有霓虹在闪,红蓝绿的光映在玻璃上,像某种沉默的密码。
系统界面在意识里悬浮。
那些光点组成的图案还在,轮廓比车上清晰了些。确实像眼睛,瞳孔的位置有细微的脉动,一明一暗。
陈默给沈清澜发了消息:“到了。”
几秒后回复: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熄掉手机。浴室里,冷水扑在脸上时,皮肤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。镜子里的人眼底血丝更密了,下巴的胡茬硬得扎手。
毛巾擦干脸,陈默走回卧室。
他没开电脑,也没碰硬盘。只是坐在床沿,盯着地板上的月光。系统界面安静旋转,那个向上的箭头还在,淡蓝色,几乎透明。
数字跳了一下。,就在刚才喝水的几秒里。陈默感到后颈一阵酥麻,像有电流爬过。
灰色区域的边缘,光点开始重新排列。
这次不是眼睛,也不是门。它们聚拢,散开,又聚拢,像在尝试不同的组合。陈默闭上眼睛,试图用意识去触碰。
光点猛地散开。
系统提示弹出:“深度交互准备中。当前环境安全等级:低。建议:提升至‘茧房’标准。”
字迹是淡金色的。
陈默睁开眼。卧室还是那个卧室,月光还是那片月光。但空气似乎变稠了,呼吸时能感到轻微的阻力。
他躺下去,拉过被子。
系统界面缓缓黯淡,但没消失。它沉进意识的更深层,像潜水艇下潜。那些光点最后组成一个简单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有个点。
像瞄准镜的十字中心。
陈默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声音。滴答滴答的仪器声,压低语气的交谈,纸张翻动的窸窣。还有一声叹息,很轻,像羽毛落地。
然后是一句:“保护好零号。”
声音是母亲的。
陈默猛地惊醒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灰白的光渗进窗帘缝隙。他坐起身,后背全是汗。枕头湿了一小块,贴着皮肤发凉。
手机显示五点四十。
他抓过手机,屏幕亮起时刺得眼睛发疼。没有未读消息,没有未接来电。但系统界面自动弹出,灰色区域平静得像湖面。
没变。
陈默起身冲了个澡。热水浇下来时,他闭着眼睛,让水流过脸颊。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,每一个音节都清晰。
保护好零号。
零号是什么?是他吗?还是系统?或者别的什么东西?
他关掉水龙头,浴室里只剩下滴水声。嗒,嗒,嗒,间隔很长。陈默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西裤。
今天要参加峰会。
“未来之眼”全球智慧城市峰会,主论坛在下午两点。他和沈清澜约好中午在公司碰头,最后核对一遍材料和预案。
但预案真的够吗?
陈默系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,布料勒着喉结。他对着镜子调整领带,手指有点僵,打了两次才成型。
六点半,他出门。
早餐在楼下便利店解决。饭团加热过头,海苔软趴趴的,米粒黏成一团。陈默就着冰豆浆吃完,纸杯外壁凝出水珠,沾湿了手指。
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
陈默被夹在中间,鼻尖能闻到汗味、香水味、包子味。有人外放短视频,尖利的笑声刺进耳朵。他闭上眼睛,系统界面在黑暗里浮现。
灰色区域今天异常安静。
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九点,陈默到公司。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,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小李看见他,挥了挥手:“陈总早!”
“早。”
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,放下背包。桌上放着沈清澜留的文件夹,里面是峰会流程、嘉宾名单、还有他们那份技术对比分析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未来之眼”主论坛,议程第三项:开放技术对质环节。时长四十五分钟,形式为双方主讲人台上辩论,台下嘉宾可提问。
旁边用红笔标注:“关键窗口。”
陈默继续翻。嘉宾名单里看到了赵志刚的名字,头衔是智瞳科技高级副总裁、技术委员会主任。林薇薇的名字在后面,括号里写着“助理”。
沈清澜在旁边批注:“确认到场。”
门被推开。
沈清澜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,头发在脑后挽成髻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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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睡好?”她把一杯咖啡放在陈默面前。
“有点。”陈默接过咖啡,纸杯温热,“你呢?”
“睡了四个小时。”沈清澜坐下,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“足够了。”
屏幕亮起,显示着加密通讯界面。周教授那边没有再联系,但系统日志里留了一条凌晨三点的记录:“未知扫描尝试,已屏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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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志刚那边有动静吗?”陈默问。
“昨晚十一点,他团队发了封邮件给组委会。”沈清澜调出邮件副本,“要求在对质环节增加‘技术原型现场演示’。理由是‘避免空谈理论’。”
“组委会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沈清澜点开回复函,“但限时五分钟,且必须使用会场提供的标准设备。”
陈默喝了口咖啡。苦,没加糖。液体滑过喉咙,留下涩味。
“他在赌我们拿不出实物。”沈清澜说,“或者赌我们的原型有缺陷,现场会出问题。”
“我们有吗?”
“有。”沈清澜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“王锐团队昨天熬夜调试,把传感器模块和算法整合完了。原型机带了,在楼下实验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现场演示有风险。无线环境干扰,设备兼容性,甚至电源稳定度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会变成笑话。”
陈默看向窗外。天色又亮了些,云层散开,露出淡蓝色的天空。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,红绿灯规律地切换颜色。
“接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看向他。
“既然他要演示,我们就演示。”陈默转回视线,“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演示。”
他调出系统界面。
灰色区域缓缓旋转,光点重新排列。这次它们组成了一条时间线,从过去延伸到未来,每一个节点都闪着微光。
“推演开始。”陈默轻声说。
系统提示弹出:“情景加载:峰会技术对质。变量数:37。推演深度:三级。预计耗时:12分钟。”
字迹是淡绿色的。
沈清澜没说话。她看着陈默,看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焦点落在虚空的某一点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,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十二分钟很长。
陈默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节奏时快时慢。沈清澜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纸杯底在桌面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圈。
九点二十,陈默眨了下眼睛。
瞳孔重新聚焦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系统界面里,时间线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树状的决策图。
枝杈蔓延,终点标着概率。
“怎么样?”沈清澜问。
他调出推演记录。
画面一帧帧闪过:赵志刚上台,语气强硬;林薇薇坐在台下,手指绞在一起;主持人提问关于数据来源;蓝色衬衫记者举手,问题尖锐。
最后是原型机演示,画面定格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。
“蓝色衬衫是谁?”沈清澜问。
“《科技前沿》的副主编,叫吴涛。”陈默调出资料,“他上个月发过一篇分析智瞳财报的文章,质疑他们研发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。”
“他会帮我们?”
“不是帮,是追求真相。”陈默关掉界面,“推演显示,只要我们把证据抛在合适的时间点,他会自然跟进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按推演的来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要多准备一层保险。”
“什么保险?”
“现场网络。”沈清澜调出会场平面图,“主论坛用的是独立网络,但后台有设备间。我让王锐带人提前过去,装一个信号增强和干扰屏蔽器。”
她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点。
“如果赵志刚要什么花招,至少保证我们的演示不受影响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喜欢这种周全,喜欢这种把每个漏洞都堵死的严谨。系统推演给出概率,沈清澜补上物理防线。
两人又核对了一个小时。
十点半,小李敲门进来。“陈总,车安排好了。十一点出发,预计十二点到会场。午餐在那边解决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和沈清澜收拾东西。笔记本电脑,移动硬盘,原型机装在黑色的手提箱里。还有那份厚厚的纸质材料,边缘用彩色标签标注。
下楼时,王锐已经在等。
他穿着件格子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睛很亮。“设备装好了,测试了三遍。除非他们把整个电网炸了,不然干扰不了我们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王锐挠挠头,“那帮孙子想阴我们,门都没有。”
车子是一辆七座商务车。
陈默、沈清澜、王锐坐进去,还有两个技术助理。车厢里弥漫着新皮革的味道,空调开得有点低。沈清澜调高温度,系好安全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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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驶出园区。
路上有点堵。高架桥上排成长龙,刹车灯红成一片。司机打开广播,交通台的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,声音甜得发腻。
沈清澜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陈默看着窗外。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。广告牌轮番切换,奢侈品、汽车、化妆品,笑脸一个比一个标准。
系统界面安静悬浮。
这次是一把剑。
剑身细长,剑尖指向上方。光点在剑锋的位置聚集,亮得几乎刺眼。陈默闭上眼睛,用意念触碰。
剑身颤了一下。
像在回应。
十二点十分,车子驶入浦东。国际会议中心的轮廓出现在远处,像一艘巨大的白色航船。玻璃穹顶在阳光下闪耀,像覆盖着一层水晶。
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。
保安指挥车子停到指定区域。陈默下车,热浪扑面而来。空气里有柏油路融化的焦味,混着汽车尾气的辛辣。
他拎起手提箱,箱体冰凉。
沈清澜走在他旁边,高跟鞋敲击地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王锐和助理跟在后面,拖着一个小推车,上面放着演示设备。
进入大厅,冷气瞬间包裹全身。
挑空的大堂有三层楼高,中央悬挂着巨大的艺术装置——无数金属片组成的地球,缓缓旋转。光线从穹顶洒下,在金属片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斑。
参会者已经来了很多。
西装革履的男人,套装精致的女人,三五成群地交谈。笑声、低语声、手机铃声混在一起,像某种嘈杂的背景音。
注册台前排着队。
陈默走过去,递上邀请函。工作人员扫描二维码,递来参会证和资料袋。证件挂在蓝色的挂绳上,照片里的他表情严肃。
“陈先生,您的座位在前区a排。”工作人员说,“论坛一点半开始入场,两点正式开始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陈默挂上参会证,塑料卡片贴着胸口,有点凉。沈清澜的证件是红色的,写着“嘉宾”。她挂好,理了理挂绳。
午餐在二楼的餐厅。
自助餐形式,菜品摆成长长一排。陈默拿了点沙拉和鸡胸肉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沈清澜坐在他对面,小口吃着蔬菜。
窗外能看到黄浦江。
江水浑黄,货轮缓缓驶过。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旧时光的暖黄色。游客像蚂蚁,在堤岸上缓慢移动。
“紧张吗?”沈清澜忽然问。
陈默叉起一块鸡胸肉,咀嚼。肉有点柴,调味也淡。
“有点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害怕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像站在起跑线上。”陈默放下叉子,“枪还没响,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咚咚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”
沈清澜笑了笑。她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,沿着杯壁滑下,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“我也有点。”她说,“但更多的是兴奋。像终于要把憋了太久的话,一口气说出来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懂那种感觉。证据在手里捂了这么久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烫手,但必须紧紧握着。现在终于可以扔出去了。
扔到该扔的人脸上。
一点二十分,他们起身去会场。
主论坛在最大的宴会厅。双开的大门敞着,里面灯光璀璨。舞台是深蓝色的背景,巨大的环形led屏显示着会议logo——“未来之眼”。
座位已经坐了大半。
前排是嘉宾席,后面是媒体区,再往后是普通参会者。摄像机架在过道两侧,镜头黑洞洞地对准舞台。线上直播的标语挂在侧屏,观看人数正在攀升。
十五万,二十万,二十五万。
数字跳动得很快。
陈默找到自己的位置,在第一排靠过道。沈清澜坐在他旁边,再过去是其他企业的代表。有人认出陈默,点头致意。
陈默点头回应。
他放下手提箱,箱体贴着脚边。冰凉的感觉透过裤管传来,像某种锚点。沈清澜拿出笔记本电脑,开机,连接加密网络。
系统界面自动展开。
灰色区域开始加速旋转。光点像被惊扰的萤火虫,四散飞舞,又迅速聚拢。它们排列成新的图案——一个箭头,指向舞台。
同时弹出提示:“敌对目标已入场。距离:23米。方位:左前。”
陈默抬眼看去。
赵志刚从左侧通道走进来。他穿着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。林薇薇跟在他身后半步,抱着文件夹,脸色苍白。
两人在前排另一侧坐下。
赵志刚落座时,视线扫过全场,在陈默身上停留了半秒。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,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林薇薇没敢抬头。
她盯着手里的文件夹,手指攥得指节发白。嘴唇紧紧抿着,涂了口红的颜色显得有点突兀,像伤口。
一点四十分,会场基本坐满。
空气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在上升,混着香水、发胶、还有皮革的味道。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被嘈杂的人声盖过,像某种低音伴奏。
主持人上台调试麦克风。
“喂,喂。”声音透过音响扩散,带着轻微的啸叫。技术人员跑上去调整,啸叫声消失。
一点五十分,灯光暗下来一半。
舞台上的led屏亮起,播放暖场视频。城市的航拍画面,车流如织,灯火璀璨。配乐是激昂的电子乐,鼓点一下下敲在耳膜上。
陈默深呼吸。
吸气,吐气。胸腔扩张又收缩。系统界面里的箭头越来越亮,剑形图案重新浮现,剑尖直指赵志刚的方向。
数字跳了。陈默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,像有针扎进去。但痛感很快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。
像蒙尘的镜片被擦亮。
两点整,音乐戛然而止。
灯光全亮。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,西装笔挺,笑容得体。“各位来宾,各位朋友,欢迎来到‘未来之眼’全球智慧城市峰会主论坛。”
掌声响起。
陈默跟着鼓掌,手掌相击发出脆响。沈清澜的手在他旁边,拍击的节奏和他一致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掌声停歇。
主持人开始介绍议程。前面是主题演讲,来自政府的官员和学术机构的专家。陈默听着,但注意力在别处。
他在数赵志刚的小动作。
每五分钟,赵志刚会调整一次坐姿。每十分钟,他会看一眼手机。林薇薇始终低着头,但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像很冷。
主题演讲进行了一个小时。陈默喝了半瓶水,塑料瓶捏在手里,发出细碎的咔咔声。沈清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,键盘敲击声很轻。
三点十分,主持人再次上台。
“接下来,是我们今天最受期待的环节——开放技术对质。”他语气上扬,“我们有幸邀请到两家在计算机视觉领域领先的企业代表。”
灯光打在陈默身上。
“首先是默视科技首席执行官,陈默先生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聚光灯刺眼,他眯了下眼睛,然后走上台阶。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舞台比想象中宽,走到中央用了七步。
他站在讲台后,调整麦克风高度。
“另一位是智瞳科技高级副总裁,赵志刚先生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。赵志刚从另一侧上台,步伐稳健。他走到讲台另一边,和陈默隔着三米的距离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赵志刚的眼神里有挑衅,有轻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陈默的眼神很平静,像深潭的水。
主持人介绍规则。
“对质环节共四十五分钟。前二十分钟,双方各有五分钟陈述观点。随后进入自由辩论,台下嘉宾可举手提问。最后五分钟,如有需要,可进行现场技术演示。”
他看向两人。
“都清楚了吗?”
“清楚。”陈默说。
“清楚。”赵志刚说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,带着点回声。
“那么,请陈默先生先开始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打开讲台上的平板电脑,调出第一页ppt。背景是纯黑色,中间只有一行白色的字:
“真相不需要装饰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摄像机镜头推近,特写他的脸。线上观看人数突破了五十万,弹幕开始滚动。陈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像实质的重量压在身上。
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各位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,“今天我想谈的不是技术参数,也不是商业前景。我想谈的,是技术的良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计算机视觉,是让机器看懂世界。但如果我们自己都看不清真相,又怎么教会机器?”
赵志刚在旁边轻笑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麦克风捕捉到了。台下传来几声低笑,很快又安静。陈默没看他,继续往下说。
“一年前,我参与了一个项目。项目代号‘灵瞳’,目标是开发下一代安防识别算法。我是核心开发人员之一。”
他调出第二页ppt。
上面是项目的时间线,关键节点标着红点。
“但在项目即将结题时,发生了数据泄露事故。内部调查认定是我的责任。我失去了工作,背上了污名,几乎被行业封杀。”
台下响起窃窃私语。
赵志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像是要开口,又忍住。主持人抬起手,示意陈默继续。
“我接受了这个结果。”陈默说,“因为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。服务器日志,访问记录,甚至我电脑里的缓存文件。”
他看向赵志刚。
“但有些证据,是可以伪造的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。赵志刚的呼吸粗重起来,麦克风捕捉到吸气的声音,嘶嘶的。林薇薇坐在台下,头垂得更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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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调出第三页ppt。
那是一张对比图。左边是事故当天的服务器日志截图,右边是另一份日志。两份日志几乎一样,只有时间戳有细微差别。
“左边这份,是调查组拿到的证据。”陈默说,“右边这份,是我后来从备份服务器里找到的原始记录。”
他用激光笔圈出差异点。
“注意这里。左边显示我在凌晨两点零三分访问了核心数据库,操作类型是‘批量导出’。右边显示同一时间,我的账户确实在线,但进行的操作是‘日志清理’。”
他放大那个条目。
“导出操作需要三级权限,我当时只有二级。但日志清理只需要二级权限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切换下一页。
“真正的导出操作,发生在两点零五分。操作账户不是我的,而是另一个拥有三级权限的账号。”
图片放大。
账户名显示出来:zhaozhigang_ad。
台下炸开了。
惊呼声,倒吸冷气声,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。媒体区的记者们疯狂按快门,闪光灯连成一片。线上弹幕滚得看不清字。
赵志刚猛地拍了下讲台。
“胡说八道!”他吼道,“这是伪造的!陈默,你因为被辞退怀恨在心,就编造这种谎言来污蔑我?”
声音透过音响传出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等了几秒,等嘈杂声稍歇。然后调出下一页。
那是一段代码。
“这是日志系统的验证算法。”陈默说,“每一份日志生成时,都会用sha-256加密,生成唯一哈希值。这个值会和日志一起存储在独立的安全服务器上。”
他调出两个哈希值。
一长串字符,并列显示在大屏幕上。
“左边是调查组证据的哈希值,右边是原始日志的哈希值。”陈默说,“它们不一样。这意味着,至少有一份日志被修改过。”
他看向技术区的方向。
“组委会的技术专家可以现场验证。安全服务器的访问权限我已经申请开放,现在就可以查。”
台下彻底乱了。
主持人试图维持秩序,但声音被淹没。赵志刚脸色铁青,手指紧紧抠着讲台边缘,指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林薇薇站了起来。
她像是想离开,但腿软了一下,又跌坐回椅子。旁边的同行看了她一眼,眼神怪异。
陈默等了一会儿。
等声浪稍平,他调出最后一份证据。不是ppt,是一段音频。他点击播放。
音响里先传出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志刚哥,日志已经改好了。陈默的账户权限也提了,痕迹都做干净了。”
是林薇薇的声音。
年轻些,语调轻快,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味道。
然后是赵志刚的声音:“备份服务器那边呢?”
“也处理了。用的是上周的备份覆盖,时间戳对齐了。”
“好。明天你就把‘线索’放他电脑里。不用太明显,藏在缓存文件夹就行。”
音频到这里结束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所有人都看向赵志刚,看向林薇薇。眼神像刀子,一道一道割过去。
林薇薇捂住了脸。
肩膀剧烈地颤抖,像在哭,但没声音。赵志刚站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只有嘴角在抽搐,一下,两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声很低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嘶哑难听。“伪造的。”他说,“声音合成技术现在很成熟,谁都能做。”
“是吗?”陈默说。
他调出音频的频谱分析图。“这是原始录音的声纹特征。这是林薇薇女士在三个月前行业沙龙上的公开讲话声纹。”
两条曲线并列。
“赵志刚先生的声纹,来自去年公司年会的演讲录像。”另一组对比,“匹配度:972。”
他看向台下。
“如果有专家质疑,我可以提供原始录音文件。采集时间是去年五月,地点是智瞳科技十七楼的小会议室。录音设备是我当时正在测试的远场麦克风原型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台原型机的序列号,采购记录里写的是赵志刚先生申请,林薇薇女士经手。”
砰的一声。
赵志刚一拳砸在讲台上。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,技术人员冲上去调整。他指着陈默,手指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窃听公司机密!”
“我测试自己的设备,记录测试数据。”陈默说,“至于录到什么,是意外。”
“你这是犯罪!”
“那伪造证据、陷害同事呢?”陈默反问,“那利用职务之便,窃取技术成果呢?”
他调出最后一组文件。
专利申请书。申请人:赵志刚。申请日期:陈默被辞退后一周。专利内容,和“灵瞳”项目的核心算法高度相似。
只是换了个名字。
“这些专利,后来成了智瞳科技b轮融资的关键筹码。”陈默说,“融资额,两个亿。”
他关掉所有页面。
屏幕回到纯黑色,中间那行字还在:“真相不需要装饰。”
陈默看向台下。看向那些震惊的脸,那些举着的手机,那些闪烁的镜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。
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复仇。”
“我是为了所有在职场中被欺压、被剽窃、被当作替罪羊的人。为了所有因为说出真相而被迫沉默的人。”
他停顿。
“技术应该有良心。做技术的人,更应该有。”
说完,他放下激光笔。手很稳,没有抖。台下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响起。先是零星的,然后连成一片,最后如雷鸣。
赵志刚站在原地。
灯光打在他脸上,惨白如纸。汗水从鬓角流下,在腮边留下亮晶晶的痕迹。他想说话,但嘴唇开合,发不出声音。
林薇薇已经离席了。
她低着头,几乎是跑着冲出了会场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主持人上台,试图控制局面。
但控制不住了。记者们涌向台前,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。线上观看人数突破百万,弹幕把屏幕完全覆盖。
陈默走下台。
沈清澜在台阶下等他。她伸出手,陈默握住了。掌心温暖,有点湿,分不清是谁的汗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穿过人群。闪光灯追着他们,问题追着他们,但他们都没回头。走出宴会厅时,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。
冷空气扑面而来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肺叶扩张,吸入冰凉。系统界面在意识里展开,灰色区域平静如镜。
又涨了。同时弹出一条新提示:“首次公开对抗完成。系统同步率提升。新功能解锁:‘威胁轨迹预判’。”
字迹是淡金色的。
陈默握紧沈清澜的手。她的手也在用力回握,指甲轻轻掐进他掌心。
疼,但是真实的。
车子已经在门口等。他们上车,关上门,把所有的嘈杂都关在外面。司机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离。
后视镜里,会议中心的轮廓越来越远。
像一座正在沉没的白色岛屿。
沈清澜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。胸口起伏,呼吸有些急促。陈默看着她,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。”陈默说,“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城市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铺满了碎玻璃。美丽,但锋利。
系统界面里,那把剑的图案还在。
剑尖指向前方。
指向更深的黑暗,和更亮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