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三点。
论坛的帖子翻到第七页,德语翻译的校对工作已经完成。法语版进度过半,还有个意大利用户举手说要开始罗马尼亚语。屏幕的光刺得眼球发涩,他关掉页面,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。
他收拾东西下楼。电梯下降时失重感很轻,像飘在一片虚无里。楼道感应灯坏了,脚步声踏下去,黑暗吞掉声音,没一点回响。
车停在街对面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皮革味混着空调清洗剂的味道。钥匙拧了两次才发动,引擎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。他看了眼手机,那条匿名短信的删除记录还在回收站里。
没恢复。
他踩下油门,车子滑进空旷的街道。路灯一盏盏掠过,影子在车厢里拉长又缩短。远处有洒水车在作业,《茉莉花》的音乐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到家时天边已经泛灰。
陈默冲了个澡,热水烫得皮肤发红。他擦着头发出来,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。尖锐的,短促的,划破寂静。
他只睡了四个小时。
闹钟响的时候,头像被灌了铅。他坐起来,颈椎咔哒一声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九点整,他推开公司玻璃门。
前台已经换了新人。是个短发女孩,穿着合身的衬衫裙,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表。看见陈默,她站起来,声音很脆:“陈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陈默点头。
办公区比昨天又多了几张桌子。线缆还没理好,像黑色藤蔓缠在桌腿。几个生面孔坐在工位上,有人盯着屏幕敲代码,有人对着电路板发呆。
空气里有新显示器的塑料味。
陈默走到自己工位。桌上多了盆绿萝,叶子油亮,土壤还是湿的。旁边贴着便签纸,字迹娟秀:“行政部统一配的,记得浇水。——小唐”
他坐下,开机。
电脑嗡嗡启动,屏幕亮起蓝光。他先点开论坛后台。访问量突破五万,注册用户过千。贡献者名单拉了两页,最新一个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的研究组。
邮件堆了三十多封。
他快速扫过标题。有媒体采访请求,有投资机构问询,有高校合作意向。他挑了紧要的回复,剩下的标为待处理。
十点,项目协调会。
会议室是刚隔出来的,玻璃墙还没贴磨砂膜。里面人影晃动,声音透过缝隙漏出来。陈默推门进去,说话声戛然而止。
长桌两边坐满了人。
左边是王振团队,六七个人,穿着统一的深色t恤。右边是默视原班人马,张诚、吴浩都在,还有个新招的产品经理。沈清澜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笔记本。
空气有点僵。
“继续。”沈清澜说。
王振团队的资深架构师老周清了清嗓子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。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拉,调出张架构图。
“硬件加速模块的接口协议,我们建议用a方案。”老周声音低沉,带着点南方口音,“延迟能压到毫秒级,兼容性测试也过了。”
默视这边的张诚皱起眉。
他三十出头,穿格子衬衫,袖口卷到肘部。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“a方案要改底层驱动。我们现有的软件栈都是按b方案设计的,重写代价太大。”
“但性能提升明显。”老周坚持。
“用户感知不到。”张诚说,“毫秒和十毫秒,肉眼根本看不出来。为了这点提升推翻整个架构,不值得。”
老周的脸涨红了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动作很慢,像在压抑情绪。重新戴上时,他盯着张诚:“技术追求的就是极致。差一点也是差。”
“商业产品要权衡。”张诚也站起来。
两人隔着桌子对视。空气里飘着咖啡味和汗味,还有新家具散发的淡淡甲醛。玻璃墙外有人探头看,又缩回去。
王振坐在老周旁边。
他一直没说话,低头转着手里的电路板。板子边缘磨得光滑,在他指尖打转。转速很均匀,像钟表的秒针。
沈清澜合上笔记本。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看过来。她拿起马克笔,走到白板前。笔尖落在板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画了两个方框,左边写“硬件”,右边写“软件”。
“问题不在选a还是b。”她说,“在接口定义权归谁。”
老周和张诚都愣住了。
沈清澜在中间画了条虚线。“硬件团队认为接口该为性能优化,软件团队认为该为开发生态让路。都没错,但都只站在自己这边。”
她转过身,背靠白板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出清晰的轮廓。睫毛在脸颊上落下细小的阴影,随着眨眼轻轻颤动。
“默视现在不是智瞳。”她说,“硬件不是软件的外设,软件也不是硬件的说明书。我们要做的是融合,不是拼接。”
她看向王振。
“王工,你说。”
王振停下转电路板的动作。他把板子放在桌上,手指按住边缘。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关节凸起。
“我同意沈总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但融合需要时间。我们的人习惯闭门造车,做出来的东西自己满意就行。张工他们要考虑用户,考虑生态,思路不一样。”
老周猛地转头看他。
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不满。王振没回避,只是重复:“思路不一样。”
“那就统一思路。”陈默开口。
他从门口走到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。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放气声。他拿起桌上的架构图,看了几秒。
“重新定义接口。”他说,“不按a,也不按b。硬件团队提性能需求,软件团队提开发需求。双方各派三个人,组成临时小组,一周内给出新方案。”
老周和张诚对视一眼。
“那项目进度……”张诚犹豫。
“推迟一周。”陈默说,“但后续能省两个月。划算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,还有远处键盘敲击的碎响。玻璃墙上映出人影,模糊的,重叠的。老周重新坐下,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。
张诚也坐下,喝了口水。
“小组名单下班前给我。”沈清澜说,“现在说下一个议题,开源社区的运营权限分配。”
会议开到十二点半。
结束时所有人都一脸倦色。老周和张诚被留到最后,沈清澜单独和他们谈了十分钟。声音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两人出来时脸色缓和不少。
陈默回自己办公室。
他关上门,隔音玻璃把外面的噪音滤成模糊的背景音。他站到窗边,看楼下街道。午休时间,人群从各个大楼涌出来,像彩色的溪流汇入餐馆。
手机震了。
是王振。“陈总,聊两句?”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两分钟后,王振敲门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,热气从杯口冒出来,在空气里扭成细线。他把一杯放在陈默桌上。
“速溶咖啡,将就一下。”
陈默接过。纸杯很烫,指尖立刻泛红。他吹了吹,抿了一小口。甜得发腻,奶精味很重。
“老周不是冲张诚。”王振站到窗边,背对着陈默,“他是冲自己。在智瞳憋了八年,做的每个方案都被砍,被改,被塞进别人的框架里。现在终于能自己做主,他有点……过激。”
“理解。”陈默说。
王振转过身。他眼圈有点黑,胡茬也没刮干净。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。上面有道旧疤,淡白色的,像月牙。
“我会管好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管。”陈默放下纸杯,“要引导。老周的技术实力很强,但缺产品思维。张诚正好补这块。让他们吵,吵明白了,以后才能真合作。”
王振沉默。
他看着窗外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远处有鸽子飞过,翅膀拍打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。影子掠过玻璃,一闪而逝。
“我有点累。”王振忽然说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空调声盖住。陈默没接话,只是等着。
“以前在智瞳,累是因为憋屈。现在累是因为……”王振顿了顿,“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。管理,沟通,权衡。我以前觉得只要技术好就行,现在发现远远不够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嘴角扯动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。眼角的鱼尾纹也聚拢,像揉皱的纸。
“这是试炼。”陈默说,“对我来说也是。”
王振看向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。阳光移到桌上,把纸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会通过。”王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振走了。纸杯留在桌上,咖啡已经凉透,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。陈默盯着那层膜看,光在上面折射出彩虹似的色晕。
下午两点,技术评审会。
临时小组已经组建。老周和张诚坐在一起,中间隔着一个空位。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草案,红笔蓝笔的标记密密麻麻。
会议开始前,老周从包里拿出盒薄荷糖。
他倒了两粒在手心,递给张诚一粒。张诚愣了一下,接过,塞进嘴里。两人没说话,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。
评审过程依然激烈。
老周坚持要加三个硬件指令集,张诚认为两个足够。两人在白板上演算,公式写满了整面墙。笔尖戳得板子咚咚响,粉笔灰簌簌往下掉。
但语气变了。
不再是指责,而是讨论。老周说“这里功耗可能会爆”,张诚说“那加个动态降频策略”。老周思考几秒,点头说“可以试试”。
沈清澜坐在角落记录。
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,偶尔停下来,托着下巴看两人争论。阳光照在她侧脸,细小的绒毛泛着金色。
陈默靠在门框上。
他手里拿着刚才那杯凉咖啡,一口口喝完。甜腻过后是苦涩,黏在舌根,久久不散。后颈忽然传来微弱的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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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。
他不动声色,意识沉入系统界面。,但光晕的脉动频率变了。更慢,更深,像潮汐的涨落。
虚拟空间里,金光在缓慢流淌。
这次它们没有漫开,而是聚拢成几条细线。线在空中交织,形成简单的网格。网格中央,一个光点闪烁了一下。
像在示意什么。
陈默看向白板。老周和张诚正在争论的某个参数,恰好落在网格的一个交叉点上。他眯起眼,系统界面里的光点又闪了一下。
频率和参数值同步。
他放下纸杯,走到白板前。老周和张诚停下争论,看向他。沈清澜也抬起头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这个参数。”陈默指着网格交叉点,“不用二选一。可以做自适应切换,阈值设在……这里。”
他报出一个数字。
老周立刻心算,眼睛亮起来。“对,这样硬件负担不会增加,软件也能灵活调用。”
张诚也点头。“用户无感切换,完美。”
问题解决了。
两人继续讨论下一个点,气氛明显轻松了。老周甚至笑了下,虽然很快收住,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。
陈默退回门边。
系统界面里,网格消失了。光点暗下去,重新融入那片柔和的光晕。脉动恢复原来的节奏,缓慢而平稳。
融合度数字没变。
但陈默能感觉到,系统在“学习”。学习他的决策模式,学习人类团队的协作方式。它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推演机器,开始有了某种……理解。
散会时已经五点。
老周和张诚一起走出会议室,边走边比划。老周的手势很大,差点打到张诚的脸。张诚躲开,笑了出来。
沈清澜收拾东西走到陈默身边。
“刚才那个参数,你怎么想到的?”她问。
“直觉。”陈默说。
沈清澜看了他一眼。眼神很深,像要穿透表面看到里面。但她没追问,只是说:“直觉很准。”
两人一起走回办公区。
夕阳西下,整个空间浸在橙红色的光里。工位上的人陆续站起来,伸懒腰,关电脑。有人约着去吃饭,有人讨论晚上的游戏。
王振团队的一个年轻人跑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块新焊好的板子,led灯闪着七彩光。“王工,调通了!您看看!”
王振接过,仔细检查焊点。
“这里虚焊了。”他指着某个位置,“重新补一下。还有,散热片贴歪了,影响导热。”
年轻人脸一红,接过板子跑回去。
王振转身,看见陈默和沈清澜。他走过来,搓了搓手。掌心有焊锡的痕迹,黑乎乎的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没让我难堪。”王振说,“老周那脾气,我知道一般人受不了。您和沈总给了台阶,也给了方向。”
沈清澜摇头。“技术人有脾气正常。关键是把脾气用在正地方。”
王振点头。
他看向办公区。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板上交错重叠。键盘声、讨论声、偶尔的笑声,混成一片温暖的噪音。
“这里真好。”他忽然说。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说完他就走了,背影融进那片橙红色的光里。
陈默和沈清澜站在走廊尽头。
窗外的城市开始亮灯。远处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一片金红。车流在街道上移动,尾灯连成红色的河。
“明天发布会,讲稿准备好了?”沈清澜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默说,“重点放在开源生态的初步成果上。硬件加速模块也会提,但不说太细。”
“顾长明那边呢?”
“李贺说,他明天也会到场。”陈默看向窗外,“坐在第三排,媒体区旁边。”
沈清澜沉默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窗玻璃。玻璃很凉,立刻蒙上一层白雾。她在雾气上画了个圈,圈很快消散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再说话。楼下传来外卖电动车的喇叭声,尖锐的,拖得很长。然后是保安的呵斥,模糊不清。
最终沈清澜先离开。
她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,不锈钢门映出变形的倒影。陈默又站了几分钟,直到天彻底黑透。
他回办公室取东西。
桌上多了张纸条,是王振留的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:“下周的硬件测试,邀请您和沈总来看。王振。”
他把纸条收进抽屉。
关灯,锁门。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绿光,在地面上投出惨淡的晕影。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,一声,又一声。
电梯下降时,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。
“保持警惕。”
他摸出手机,点开回收站。短信还在那里,孤零零的一条。发送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正是他推开那扇“门”的时候。
他按下永久删除。
屏幕弹出确认框,红字刺眼。他点了确定,记录消失。手机锁屏,屏幕暗下去,映出电梯顶灯的反光。
门开了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,前台女孩还在加班。她对着电脑核对表格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看见陈默,她抬起头。
“陈总慢走。”
“早点下班。”陈默说。
他推开玻璃门,夜风扑面而来。凉意里夹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味。他深吸一口,肺里灌满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。
车还停在原位。
他坐进去,没立刻发动。手搭在方向盘上,皮革的纹路硌着掌心。远处大楼的广告牌换了内容,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中旋转。
是智瞳的新品预告。
画面闪烁,标语浮现:“看见未来,掌控未来”。字很大,红得刺眼。投影在夜空中持续了十秒,然后熄灭。
黑暗重新降临。
陈默拧动钥匙,引擎低声轰鸣。他打转向灯,车子滑入车流。尾灯汇入那条红色的河,向着更深的夜色驶去。
后视镜里,公司大楼的灯火渐远。
但顶楼那扇窗还亮着。那是沈清澜的实验室,她应该还在里面。灯光在夜色中像一颗孤星,安静地,固执地亮着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新的战斗,新的试炼。而他们都已经站在了各自的战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