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反推的轰鸣撞进耳膜。
沈清澜睁开眼。窗外是晨雾笼罩的跑道，远处航站楼的轮廓在灰色天光里泡着。飞机轮子触地，一阵轻微的弹跳。
安全带指示灯灭了。舱内响起解开锁扣的咔嗒声。
她没动。手指还抓着毛毯边缘，布料被攥得发皱。空乘走过来，俯身轻声问是否需要帮忙。
她摇头。掀开毛毯，站起身时腿有点软。
廊桥里的空调风更冷。她跟着人流往外走，高跟鞋踩在金属板上，声音空洞。终端在口袋里震动，她没看。
入境通道排着队。海关官员翻看护照，抬眼扫她一下，盖章递回。
行李转盘缓缓转动。她的登机箱是最后一个出来的，箱壳上多了几道划痕。她拉出拉杆，轮子碾过地面时发出干涩的摩擦音。
接机口挤满人。牌子高举，名字写在纸板上。她目光扫过去，在最右侧的通道口停住。
陈默站在那里。
他穿黑色夹克，脸色比平时白。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，边缘透出淡黄色药渍。他看见她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沈清澜走过去。箱子轮子卡了一下，她没管。
距离缩短到三步。陈默伸手接过拉杆，手指碰到她手背。皮肤很凉。
“车在外面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她点头。并肩往外走，没人说话。自动门滑开，清晨的湿冷空气涌进来，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黑色越野车停在专属车位。安保组长小王拉开车门，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。他朝沈清澜点点头，嘴角绷着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。沈清澜坐进后排，陈默挨着她坐下。车门关上，世界瞬间安静。
车子启动，驶离航站楼。高速路两旁的树飞快倒退，叶子已经黄了。
沈清澜转过脸。陈默正看着她，目光像在检查一件易碎品。他抬起手，指尖碰了碰她脸颊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指腹轻轻擦过皮肤，那里有一小片淤青，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疼吗？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其实有点刺痛，但不想说。
陈默收回手，放进外套口袋。他看向前方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小李在电话里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旧金山警方那边，我们已经联系了国内的协作单位。车牌追查到底了，是家壳公司。”
“orion capital。”沈清澜说。
陈默转回头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飞机上想了很久。”她靠进座椅，“alex最后那句‘路上小心’，不是客气话。他可能听到了什么。”
车子拐下高速，进入城区。早晨的车流开始拥挤，红绿灯交替闪烁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“ichael的邮件今早到了。合作备忘录作废，说内部评估后认为风险过高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清澜说。她看着窗外，早点摊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。“袭击是警告。警告我们别碰硬件，别碰供应链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很轻的节奏，像在算着什么。
车子开进一个老式小区。梧桐树冠遮天，落叶铺满地面。越野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，外墙爬满藤蔓。
“安全屋。”陈默推开车门，“我自己买的，没人知道。”
楼道里光线昏暗。楼梯是水泥的，扶手上落着灰。陈默走前面，脚步很轻。上到三楼，他掏出钥匙，打开深绿色防盗门。
屋里很空。客厅只有一张沙发，一张茶几。窗帘拉着，光线从缝隙漏进来，在地上切出细长的亮痕。
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沈清澜放下箱子。陈默关上门，反锁，又拉上门链。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她面前。距离很近，她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血丝。
“我差点……”他开口，又停住。声音哽了一下。
沈清澜抬起手，掌心贴在他胸口。隔着衣服，能感觉到心跳。很快，很重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
陈默抓住她的手。握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低头，额头抵在她肩上。呼吸打在她颈侧，温热，急促。
他身体在抖。
沈清澜没动。她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拍他后背。一下，两下。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。
许久，陈默松开手。他直起身，眼眶有点红，但表情已经硬了。“去洗个热水澡。我给你拿衣服。”
浴室很小。花洒出水有些锈色，冲了一会儿才变清。热水淋在皮肤上，沈清澜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闪过那只手。皮革手套的纹路，指缝间的汗味。
她关掉水，用毛巾擦干。镜子上蒙着水汽，人影模糊。她伸手抹开一片，看见自己锁骨上有道红痕，是指甲划的。
换上陈默给的t恤和运动裤。布料宽大，带着洗衣液的味道。
走出浴室，陈默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摆着医药箱，碘伏棉签纱布摊开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坐到他旁边。陈默拧开碘伏瓶盖，棉签蘸了蘸。他动作很轻，棉签头碰到淤青时，她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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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忍忍。”他低声说。另一只手托住她下巴，固定住。
碘伏凉得刺骨。他涂得很仔细，从淤青中心往外画圈。棉签换了几根，直到那片皮肤都染成棕黄色。
贴上纱布，胶带固定边缘。他做完这些，没立刻松手。拇指指腹蹭过她下颌线，停留了两秒。
“还有哪里？”他问。
沈清澜摇头。她握住他手腕，拉下来。“你头上的伤。”
“小伤。”陈默想躲，但她已经掀开纱布一角。伤口在发际线边缘，缝了两针，线头黑黑的。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“轻微脑震荡。观察两天就行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
“没看清。从后面来的，棍子。”陈默往后靠进沙发，“停车场监控坏了。安保组追出去三条街，人丢了。”
沈清澜的手指蜷起来。指甲陷进掌心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。
陈默看见，伸手掰开她手指。他掌心覆在她手背上，体温比她高。“他们急了。”
“所以才敢在机场动手。”沈清澜说。
“不止。”陈默松开手，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，“你出事的同一时间，公司服务器遭到三次定向渗透攻击。防火墙拦住了，但入侵路径和上次内鬼用的手法高度相似。”
他翻开文件夹。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日志分析，密密麻麻的代码和ip地址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抽出另一张纸，是新闻报道的截图，“远瞻资本昨天宣布，领投一家刚成立三个月的ai硬件初创公司。产品方向，和我们规划的几乎一样。”
沈清澜接过纸。报道配图里，赵志刚站在签约仪式背景板前，笑容标准。
“抄袭？”
“不。”陈默摇头，“他们拿到了我们内部的技术路线图。可能更早，从我们立项开始就在偷。”
房间里静下来。远处有汽车鸣笛，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，闷闷的。
沈清澜把纸放回茶几。她看向陈默。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陈默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手指拨开窗帘缝隙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我以前总想着，要用商业手段赢。”他背对着她说，“在规则里玩，用技术碾压，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他放下窗帘，转过身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很亮，像结冰的湖面。
“我错了。”他说，“有些人，不配在规则里玩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“你要把他们送进去。”
“不止。”陈默走回来，坐下，“赵志刚背后还有人。远瞻资本只是白手套，真正的资金和指令，来自更上面的地方。”
他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。黑白，有些年头了。画面里是一栋老式办公楼，门口挂着研究所的牌子。
“我父亲当年参与的项目，代号‘普罗米修斯之火’。”陈默手指点着照片，“项目被封存后，所有参与人员都被调离或提前退休。但项目资料，有一份副本流出了。”
沈清澜接过照片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，字迹已经褪色：“认知增强与预测干预系统原型机，第三次测试记录，绝密。”
“系统……”她抬头。
陈默点头。“我查了很久。当年项目的主要反对者，就是后来推动封存的人。那个人退休后，进了智库。智库的运营资金，来自一家离岸基金会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“基金会的名字，叫orion capital。”
空气似乎凝固了。沈清澜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很轻，但清晰。
“所以他们要杀我？”她问。
“是警告。”陈默说，“警告我别往下查。警告我们，他们能碰到任何地方，包括你。”
他伸手，握住她手腕。脉搏在皮肤下跳动，节奏很快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再碰你。”他说，“一次都不会。”
沈清澜反手抓住他手指。握得很紧。“你要怎么做？”
“从根上挖。”陈默眼睛眯起来，“他们最怕的，就是当年的事情曝光。那些违规操作，利益输送，还有……可能的人命。”
他抽出手，从医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微型u盘。金属外壳反着冷光。
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他去世前寄给我的，说如果哪天我遇到过不去的坎，就打开。”陈默把u盘放在茶几上，“我一直没看。昨晚，我看了。”
沈清澜盯着那个u盘。很小，像一粒药片。
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“证据。”陈默说，“项目被叫停的真正原因，不是技术失败。是有人想独占成果，把项目组成员踢出局。我父亲的死……可能不是意外。”
他说最后几个字时，声音压得很低。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清澜伸手，盖住他手背。皮肤冰凉。
“你准备公开？”
“不。”陈默摇头，“这些证据不够锤死他们。我需要更多，需要证人，需要当年参与者的证词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。那里挂着一幅本市地图，他用手指点了某个位置。“这里，有个退休的老研究员，姓周。当年管后勤，知道所有进出文件。我约了他明天见面。”
“安全吗？”
“我让安保组提前踩过点。老小区，邻里都熟，陌生人进出会被注意。”陈默转身，“但你去不了。你得留在这里，休息。”
沈清澜想说话，陈默抬手制止。
“听我的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是他们的目标。在事情查清楚之前，你不能露面。”
他走回来，蹲在她面前。仰起脸，目光平视。“公司那边，我会说你出差延期。技术工作可以远程处理。这里很安全，食物和生活用品会有人送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他额角的纱布边缘翘起一点，她伸手按平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。
“我没事。”陈默握住她手指，“我会带上人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“系统推演过。这次会面，风险可控。”
沈清澜没再坚持。她点点头。“小心。”
陈默站起身。他看了眼手表。“你再睡一会儿。我去书房，有些资料要准备。”
他走向里间，推开门。书房很小，书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，屏幕都暗着。他坐下，没开灯。
沈清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躺下，蜷起身子。沙发垫子很硬，但她太累了。
闭上眼睛，黑暗涌上来。但这次，没有那双戴手套的手。
只有陈默握着u盘时，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。
书房里传来键盘敲击声。很轻，很密，像雨点打在玻璃上。
她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机场，没有追兵。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，两边都是门。她推开一扇，里面是空的。再推开一扇，还是空的。
走到尽头，最后一扇门开着。陈默背对着她，站在窗前。窗外在下雪，很大，把整个世界都盖白了。
她走过去，从后面抱住他。
陈默没回头。他只是抬手，覆在她手背上。掌心很暖。
雪一直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