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从书房出来,身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冷气。他看了眼沙发,沈清澜蜷在毛毯里,呼吸很轻。他没叫醒她,轻手带上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他摸黑下楼,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荡出回音。
越野车停在梧桐树下。司机老张靠在车门上抽烟,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暗。看见陈默,他掐灭烟,拉开车门。
“周教授住城西,老师大院。”老张说,“约的九点。”
陈默坐进后排。车里有股隔夜的烟味,混着皮革清洁剂的味道。他降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。
车子驶出小区。早高峰还没开始,路上空荡荡的。路灯还亮着,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。
陈默靠进座椅。他闭上眼睛,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浮起。
【推演路径:拜访周明远(退休研究员,后勤档案室前主任)】
【风险等级:低(目标无攻击性,环境公开)】
他关掉界面。数字只是数字,真正的变数在人心里。
车子开上环城高架。远处天际线在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,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这个城市正在醒来,但有些东西永远睡在故纸堆里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拐进一条窄路。两边是上世纪的红砖楼,阳台上晾着衣服,花盆里种着葱。落叶堆在墙角,被雨水泡成深褐色。
“就前面那栋。”老张指着一栋五层楼。楼门口挂着“教职工家属院”的牌子,漆已经剥落。
陈默推开车门。空气里有煤球炉的味道,混着豆浆油条的香气。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从身边走过,看了他一眼。
他上楼。楼梯扶手上缠着塑料藤蔓,积了厚厚的灰。三楼,右手边。门是深绿色的,猫眼蒙着灰。
他抬手敲门。声音在楼道里显得很响。
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。眼睛很亮,眼皮松弛地耷拉着。
“周教授?”陈默说。
老人打量他几秒。“陈默?”
“是我。”
门开了。屋里光线很暗,窗帘拉着大半。空气里有旧书纸页的味道,混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。
“进来吧。”周明远转身往里走。他穿着灰色毛衣,肩膀很窄,走路时背微微佝偻。
客厅很小,几乎被书占满。书架顶到天花板,地上也堆着捆好的书刊。中间勉强留出条过道,通到一张老旧沙发。
陈默侧身走过去。沙发弹簧已经塌了,坐下时陷进去一截。
周明远坐在对面的藤椅上。他拿起茶几上的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戴上。镜片后的眼睛更锐利了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很多年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您当年在后勤档案室?”
“管了二十年。”周明远说,“所有进出项目的文件,都要过我手。包括你父亲那个。”
他停顿一下,从茶几下层摸出个铁皮饼干盒。打开,里面是散装的茶叶。他用手指捻了一撮,放进玻璃杯,提起暖壶冲水。
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周明远把杯子推过来,“技术痴,不懂人情世故。所里很多人都喜欢他,因为他从不争。”
陈默接过杯子。茶很烫,透过玻璃杯壁烫着掌心。
“但他死了。”陈默说。
周明远看着他。许久,叹了口气。“那几年,所里很乱。项目要钱,上面不给。有些人就开始动歪脑筋。”
“什么歪脑筋?”
“倒卖技术资料。”周明远压低声音,“不是整套卖,是拆开,一点一点往外流。买家有私人公司,也有……境外机构。”
陈默握紧杯子。茶水晃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的项目,‘普罗米修斯之火’,是重点。”周明远继续说,“认知增强,预测干预。当时所里分两派,一派说这是未来,一派说这是危险品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封存?”
“因为出事了。”周明远摘下眼镜,揉揉鼻梁,“第三次原型机测试,有个志愿者……脑电波异常。说是轻度癫痫,但送医记录我看了,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手指在一排旧档案夹上划过,抽出一本灰皮笔记本。纸页已经泛黄,边缘卷曲。
“这是当年的物资领取记录。”他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签名,“你看这个日期。测试前一天,有人领走了三支强效镇静剂。领用人签字是……赵卫国。”
陈默接过笔记本。字迹很工整,但那个签名潦草得几乎认不出。
“赵卫国是谁?”
“当时所里的行政副所长。”周明远说,“测试事故后三个月,他提前退休了。退休金比正常标准高一倍。”
笔记本在手里沉甸甸的。陈默翻了几页,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编号。每一笔物资,都对应着一段被埋藏的时间。
“他后来去哪了?”陈默问。
“开了家咨询公司。”周明远坐回藤椅,“名字我忘了,但听说做得很大。再后来,公司并入了一个资本集团。”
空气静下来。远处有自行车铃响,叮铃铃的,很清脆。
陈默放下笔记本。“您知道orion capital吗?”
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他声音更哑了。
“他们现在在针对我。”陈默说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一角。晨光漏进来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。
“那个基金会,当年给所里捐过钱。”他背对着陈默说,“名义是‘支持基础科研’。但钱只流向了几个特定项目,包括你父亲的。”
“捐了多少?”
“足够买下半个所。”周明远转过身,“而且他们不要股份,不要署名,只要求……定期收到项目进展报告。”
陈默感觉后背发凉。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,边缘经常有铅笔写的备注:“某月某日,报送材料。”
原来那不是向上级汇报。
“所里有人反对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周明远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你父亲是其中一个。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,这种钱不干净。当时所长脸都青了。”
藤椅发出吱呀的响声。老人往后靠,闭上眼睛。
“那之后没多久,测试事故就发生了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被调离项目组,去做边缘课题。再后来……就是那场车祸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车祸有蹊跷?”他问。
周明远睁开眼睛。“交警报告说是意外,雨天路滑。但那天我去现场看过。刹车痕不对,太短了。像是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。陈默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梗,它们慢慢沉下去。
“您当时为什么不说?”
“我说了。”周明远苦笑,“给纪委写了信。信石沉大海。三个月后,我被‘优化’到档案室,只管收发,不准接触任何现行项目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满屋子的书。“这些,都是我后来自己攒的。所里的东西,一份都没带出来。”
阳光又移动了一点,照在书架的一角。那里摆着几张合影,黑白的,年轻人穿着白大褂,对着镜头笑。
陈默看见父亲。站在第二排最右边,笑容有些拘谨。
“赵卫国后来和orion还有联系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周明远说,“我退休前最后一份文件,是所里和一家新公司的技术合作协议。那家公司的大股东,就是orion capital。签字人……是赵卫国的儿子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“赵志刚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他是我前上司。”陈默说,“现在在远瞻资本。”
周明远缓缓点头。像是很多碎片终于拼成了完整的图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,“父子两代,吃同一个项目。你父亲的心血,成了他们家的摇钱树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腿有些麻,他扶了下书架。旧书的气味更浓了,像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“这些资料,我能拍照吗?”他问。
周明远摆摆手。“拿走吧。放我这儿,也只是等着烂掉。”
他把笔记本和其他几本档案册叠在一起,用报纸包好。动作很慢,手指有些颤抖。
包好后,他没立刻递过来。而是抬头看着陈默。
“你要查到底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会很危险。”周明远说,“他们能让你父亲‘意外’一次,就能有第二次。”
陈默接过那包资料。纸页很轻,但感觉沉得压手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有第二次。”他说。
老人看了他很久。最后,他点点头,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,字迹很工整。
“这是我一个老同事,现在在检察院。”周明远说,“他当年也想查,但被压下来了。你如果需要法律层面的帮助,可以找他。”
陈默接过纸条。纸很薄,几乎透明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周明远摆摆手,重新戴上眼镜。他靠回藤椅,闭上眼睛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陈默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周明远说,“他最后那段时间,经常念叨一句话。”
陈默停住。
“他说,有些火种,不该被偷走。”老人的声音在寂静里飘着,“偷火的人,总有一天会烧到自己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楼道里的光线还是很暗。陈默抱着那包资料下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。
回到车上,老张发动引擎。“接下来去哪?”
陈默没立刻回答。他拆开报纸,翻开那本笔记本。泛黄的纸页上,父亲的签名出现在很多地方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他合上本子。
“回公司。”他说,“走小路。”
车子驶出大院。路过小公园时,陈默看见周明远坐在长椅上。老人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枝,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
车子拐弯,人影消失在视野里。
陈默靠进座椅。系统界面自动弹出。
【新线索获取:物资领取异常、镇静剂、赵卫国、orion早期资助关系】
【信息可信度:高(有实物记录)】
【下一步推演建议:接触检察系统内部人员;调查赵卫国退休后资产流向;核对车祸原始勘验记录】
他关掉界面。窗外,城市正在彻底苏醒。车流多了起来,红绿灯交替闪烁。
但他脑子里还是那间堆满旧书的屋子。还有父亲站在合影里,拘谨的笑容。
有些火种,不该被偷走。
陈默拿出手机,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:“资料拿到了。安全屋待着,别出门。”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你小心。”
三个字,很简短。但他能想象她打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。
车子开上主干道。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照在挡风玻璃上,有些刺眼。
陈默眯起眼睛。他想起周教授最后那句话。
偷火的人,总有一天会烧到自己。
而现在,他手里有了火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