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。
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次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亮着,像旷野里最后的篝火。桌上的咖啡凉了,杯沿凝着一圈淡褐色的渍。
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
最上面是“堡垒”计划的预算表。数字很长,末尾跟着一串零,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中间是内部整风的阶段性报告,老刘晚上十点发来的,标红了几个待核实项。最底下,是一份简单的财务报表。
现金流还能撑四个月。
四个月后,如果“堡垒”没建成,如果b轮融资没到位,如果硬件研发卡在某个环节——公司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解。
陈默揉了揉眉心。眼窝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,像有针在扎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沈清澜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个纸袋。她换了身运动服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像是刚洗完澡。
“还没走?”她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桌上。
袋口散开,露出饭盒的一角。咖喱的香味飘出来,混着米饭的热气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陈默说。
沈清澜在他对面坐下。她从袋子里拿出两盒饭,推过来一盒。
“食堂剩的。”她说,“微波炉热过了。”
陈默打开饭盒。咖喱土豆炖得绵软,胡萝卜切成了整齐的小块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
味道很淡,盐放少了。
“预算你看过了?”沈清澜小口吃着饭,眼睛盯着他。
“嗯。”陈默咽下食物,“超了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那是保守估计。”沈清澜放下勺子,“如果要加装你要求的气密门和生物识别系统,还得再加百分之十五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勺子碰到饭盒的轻响,和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饭,盖上饭盒。
“钱从哪里出?”沈清澜问。
“融资。”陈默说,“b轮必须启动了。”
沈清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夹起一块土豆,又放下。
“现在这个时间点?”她抬起眼睛,“内部在整风,外部刚遭过渗透,‘堡垒’计划还没影儿——投资人会怎么看?”
“他们会看到我们需要钱。”陈默说,“看到我们敢在风口浪尖上筑墙。看到我们的技术已经跑到了需要物理隔离的地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眼下是浓重的阴影。
“恐惧和贪婪。”陈默说,“资本就认这两样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恐惧包装成护城河,把贪婪引向未来的想象空间。”
沈清澜也站起来。她走到陈默身边,和他并肩看着窗外。
“路演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。”陈默说,“李贺帮忙攒了个局,都是顶级的机构。规模不大,二十个人。”
“你准备讲什么?”
“讲‘瞬瞳’的算法迭代。讲硬件生态的进展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也讲‘堡垒’。”
沈清澜转过头看他。
“讲多少?”
“足够让他们睡不着觉的量。”陈默说,“但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发疯。”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。牛皮纸封面,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
“这是路演方案。”他递给沈清澜,“你今晚看看。技术部分需要你来讲。”
沈清澜接过文件夹。她没有立刻翻开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几下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这次融不到足够的钱……”
“那就砍预算。”陈默打断她,“砍‘堡垒’的规格,砍硬件研发的速度,砍一切能砍的。但计划不会停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沈清澜看着他。许久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回去看方案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给你意见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澜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时,又转回身。
“饭盒我明天来收。”她说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,很轻,很快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。
陈默重新坐回桌前。他打开电脑,调出融资用的财务模型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,随着他调整参数而变化。估值曲线,退出回报,稀释比例——每一行都冰冷得像手术刀。
他盯着那条估值曲线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电脑。
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。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灯牌,隔着玻璃透进一点模糊的红光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系统界面浮现。淡蓝色的光在视网膜上铺开,像水波纹一样荡漾。
【推演路径:b轮融资博弈】
【关键节点:路演表现、投资人背景核查、估值谈判、条款设计】
【风险等级:高(资本诉求与公司战略存在冲突,可能出现恶意资本)】
成功率刚过一半。
陈默盯着那个数字。百分之五十五,差不多是抛硬币的概率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话。
火种须传,非为私藏。
传下去需要钱,需要墙,需要把火种护在谁也够不着的地方。可筑墙要钱,雇人守墙要钱,就连站在墙头上了望,也需要钱。
这是个循环。打破循环的唯一办法,是从墙外搬石头进来。
而搬石头的人,未必都怀着好意。
陈默睁开眼睛。他摸出手机,给李贺发了条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老地方见。”
消息几乎是秒回。
“好。需要我带什么?”
“投资机构的背景资料。”陈默打字,“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
屏幕暗下去。陈默把手机丢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
夜色深浓,城市睡着了。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车,车灯划破黑暗,像流星一样倏忽而过。
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。
陈默回到桌前,打开沈清澜留下的文件夹。
路演方案的第一页,用加粗字体印着一行字。
“我们不是要成为巨头。我们要重新定义巨头。”
他翻开第二页。
一周后。
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顶层会议室。落地窗占满了整面墙,窗外是cbd的天际线,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会议室里摆了二十把椅子,坐满了人。
空气里有雪茄和香水混合的味道。男人们穿着定制西装,女人们戴着低调的腕表。每个人都端着咖啡杯,交谈声压得很低,像蜂群在巢穴里的嗡鸣。
陈默站在讲台后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。
“各位下午好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,清晰而平稳,“我是陈默,默视科技的创始人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二十双眼睛看向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,也有毫不掩饰的算计。
沈清澜坐在第一排最左侧。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。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随时准备调出演示材料。
陈默按下遥控器。投影幕布降下,画面跳出一张简洁的标题页。
“瞬瞳20:从看见,到预见。”
他讲了二十分钟。讲算法架构的迭代,讲数据处理效率的提升,讲在智慧交通试点中取得的实测数据。没有煽情,没有故事,只有一行行代码逻辑和一张张曲线图。
台下的投资人们开始交换眼神。有人往前倾了倾身体,有人打开笔记本快速记录。
“但这不够。”陈默忽然说。
会场安静了一瞬。
“算法再快,终究跑在别人的芯片上。数据再多,终究存在别人的服务器里。”陈默切换幻灯片,“所以从去年开始,我们启动了硬件战略。”
画面变成一张产品路线图。边缘计算设备,专用芯片,甚至还有一副概念眼镜的草图。
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。
“陈总。”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人举起手,他是红杉资本的合伙人,姓张,“硬件是重资产,研发周期长,失败风险高。你们一家软件公司,为什么要碰这个?”
陈默看向他。
“因为控制权。”他说,“张总,你投过很多技术公司。你应该见过,核心算法因为芯片算力不够而卡住,因为服务器延迟而失效,因为供应链断供而停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要做的,是把命脉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张合伙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。
陈默继续讲。他讲了二十分钟硬件进展,然后话锋一转。
“而为了保护这些进展,我们启动了一项计划。”
幻灯片切换。画面变成一张建筑平面图,正是“堡垒”的设计初稿。
台下的骚动更明显了。有人皱起眉,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这是什么?”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女人问。她是高瓴资本的董事总经理,姓林。
“独立研发中心。”陈默说,“物理隔离,网络独立,全流程监控。九十天后投入使用。”
林董事盯着图纸看了几秒。
“造价不菲吧。”她说,“而且这种级别的安防——陈总,你们在防谁?”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陈默。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下讲台,走到落地窗前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。
“林总,”他背对着众人说,“你投科技公司这么多年,应该见过技术泄露,见过团队被挖,见过核心专利被人用手段抢走。”
他转回身。
“我们防的,就是那些‘手段’。”
沈清澜适时地接过了话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调出一组数据。
“这是过去半年,我们监测到的渗透尝试次数。”她指着柱状图,“平均每周三次。攻击源包括商业竞争对手,也包括未明确的境外实体。”
她又切换一张图。
“这是内部安全审计的结果。我们发现,有员工私接外部咨询项目,有供应商试图植入后门设备,甚至——”她停顿,放大一张截图,“有投资人派来的尽调团队,在非授权时段试图访问测试服务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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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一片哗然。
“哪家机构?”有人问。
沈清澜看向陈默。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瀚海资本。”沈清澜说,“上个月接触过我们,被拒绝了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几个投资人交换了眼神,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。
陈默重新走回讲台中央。
“所以‘堡垒’不是成本。”他说,“是保险。是让投资人知道,你们投进来的每一分钱,都会锁在最安全的柜子里。是让团队知道,他们可以安心做研究,不用担心成果被偷走。”
他扫视全场。
“这也是为什么,我们需要b轮融资。我们需要钱筑墙,需要钱提速,需要钱在别人追上之前,跑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演讲结束后的问答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。
问题一个接一个,尖锐得像刀子。估值依据,退出路径,竞争壁垒,团队稳定性——每个问题都在试探底线。
陈默和沈清澜轮流回答。一个讲战略,一个讲技术;一个画大饼,一个填细节。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。
最后一个人问完,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。不算热烈,但很扎实。
路演结束。投资人们陆续离场,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。陈默站在门口,和每个人握手道别。
张合伙人握着他的手,力道很重。
“方案我拿回去研究。”他说,“下周给你反馈。”
“期待合作。”陈默说。
林董事走到他面前。她没伸手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图纸上的安防标准,我要看详细方案。”她说,“如果属实,高瓴会认真考虑。”
“明天发到你邮箱。”
人都走光了。会议室里只剩陈默、沈清澜,还有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李贺。
李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他吐着烟圈说,“但有几个问题。”
陈默走到他身边。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估值要得太高。”李贺弹了弹烟灰,“硬件还没量产,‘堡垒’还没建成,单靠软件算法撑不起这个数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得让一点。”李贺说,“或者,在条款上做文章。比如投票权,比如董事会席位,比如下一轮优先认购权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第二,”李贺继续,“瀚海资本的事,你不该在会上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会打草惊蛇。”李贺转头看他,“那个机构背景很深,你公开点他们的名,他们会记仇。而且——你确定在场的所有人,都和瀚海没关联?”
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只是说,资本圈很小。”李贺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盆栽里,“你今天说的话,今晚就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。”
沈清澜走过来。她的脸色有点白,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加速。”李贺说,“尽快敲定领投方,尽快签协议,尽快把钱拿到手。夜长梦多。”
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。
“资料我晚上发你。里面有几家机构,背景很干净,决策也快。你可以重点接触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默说。
李贺摆摆手,拎起公文包走了。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清澜走到讲台前,开始收拾电脑和材料。她的动作很慢,手指在电源线上缠了又松开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刚才路演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沈清澜抬起头,“如果最后选的投资人,背景干净,但不懂技术。或者懂技术,但背景复杂。我们选哪个?”
陈默走到她身边。他帮她把投影仪的线拔下来,一圈圈卷好。
“选第三个。”他说。
“第三个?”
“背景干净,也懂技术,还愿意给我们足够的控制权。”陈默把线缆放进包里,“虽然这种机构很少,但一定有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许久,她笑了,笑容很淡。
“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。”
“不是理想主义。”陈默拉上背包的拉链,“是筛选。我们要的不仅是钱,是盟友。盟友不能拖后腿,不能捅刀子,更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”
他背上包,朝门口走去。
“回公司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堆事要处理。”
两人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。
电梯下行时,沈清澜忽然说:“李贺给的资料,我能看吗?”
“能。”陈默说,“晚上一起看。”
“好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。门开,大堂里人来人往。穿西装的男女快步走过,高跟鞋和大理石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陈默和沈清澜穿过人群,走向旋转门。
室外阳光刺眼。热浪扑面而来,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摊的油烟味。
沈清澜抬手遮在额前。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回公司。”陈默说,“老刘那边应该有新进展了。”
“匿名举报的事?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走到路边等车。沈清澜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,镜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。
“陈默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怎么?”
“如果——”沈清澜顿了顿,“我是说如果,老刘查出来的问题,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。比如涉及核心团队,或者……涉及更早以前的事。”
陈默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。绿灯亮了,车流开始移动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“那就处理。”他说,“该移交的移交,该起诉的起诉。没有例外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沈清澜没再说话。
车来了。老张把车停在路边,降下车窗。
“陈总,沈总。”
两人上车。空调冷气开得很足,沈清澜打了个寒颤。
车子驶入主路。陈默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刚才路演时的画面。那些投资人的脸,那些审视的眼神,那些藏在礼貌笑容下的算计。
还有李贺的话。
资本圈很小。
小到任何风吹草动,都会掀起涟漪。小到你以为的隐秘角落,其实早已站满了人。
陈默睁开眼睛。他摸出手机,打开加密邮箱。
李贺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。压缩包很大,解压后是十几个pdf文件。
他点开第一个。
《深创投背景调查摘要》。
快速浏览。股东结构,历史投资项目,退出回报率,关键决策人履历……
翻到第三页时,陈默的手指停住了。
决策委员会名单里,有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赵卫国。
退休年龄六十五岁,现任深创投特别顾问。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:曾任某军工科研院所行政副所长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文件,打开第二个。
《idg资本关联方梳理》。
第三个。
《今日资本海外资金溯源》。
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看到第七个文件时,陈默深吸了一口气。
《瀚海资本股权穿透图》。
图表像一棵倒长的树,根系盘根错节。控股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,上层股东是一串离岸信托,信托受益人空白。
但穿透到最后,有一家国内公司的名字。
远瞻咨询。
持股比例只有百分之三点七,小到可以忽略不计。可它就在那里,像毒蛇吐出的信子。
陈默把手机递给沈清澜。
沈清澜接过,快速浏览。她的呼吸渐渐变重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快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头。
“李贺挖出来的。”陈默说,“比我们想象得深。”
沈清澜把手机还给他。她的手有点抖。
“所以瀚海资本,是‘远瞻’的白手套?”
“至少有关联。”陈默说,“百分之三点七的股份,可能是故意留的破绽。也可能是——他们根本不在乎被查到。”
车子驶入科技园。老张把车停在地库,引擎熄火。
车里很安静。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显得格外响。
“还要继续接触其他机构吗?”沈清澜问。
“要。”陈默推开车门,“不仅要接触,还要加快速度。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,把事定下来。”
两人走进电梯。轿厢镜面映出他们的脸,都绷得很紧。
十六楼到了。门开,办公区的灯光涌进来。
老刘从会议室里探出头,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“陈总,沈总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进展。”
陈默和沈清澜走进会议室。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件,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。
“匿名举报系统上线三天,收到四十七条信息。”老刘说,“剔除无效和恶作剧的,剩下十九条有核查价值。”
他推过来一份汇总表。
“其中八条涉及行政和采购,已经核实了五条,确实有问题。两条涉及财务,正在调账。还有九条——”老刘顿了顿,“涉及技术部门。”
陈默拿起汇总表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九条。
私自拷贝测试数据,违规外接设备,未报备的代码提交……
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初步核查结论。有的标黄,有的标红。
“标红的这三个,”老刘指着最后几行,“证据比较确凿。一个是算法组的副总监,上个月私下接触过猎头,对方公司是‘灵瞳’的供应商。另一个是测试工程师,在他个人电脑里发现了公司测试环境的访问日志。”
“第三个人呢?”沈清澜问。
老刘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军。”他说。
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。
沈清澜看向陈默。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证据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上周末的行业研讨会。”老刘说,“赵军确实去了。但他提前一天就去了酒店,入住记录显示是周五晚上。而周五下午,他请假说家里有事。”
他推过来一张监控截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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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是酒店大堂,时间是周五傍晚六点十七分。赵军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,两人面前放着咖啡杯,正在交谈。
截图放大。那个灰色西装男人的侧脸有点模糊,但能辨认出大概轮廓。
“这个人,”老刘说,“是瀚海资本的投资经理。姓吴。”
陈默盯着截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赵军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在工位上。”老刘说,“下午一直在写迁移方案的技术文档。”
“叫他过来。”陈默说,“就现在。”
老刘出去了。会议室里只剩陈默和沈清澜。
沈清澜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默。她的肩膀绷得很直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“你信吗?”她问。
“等他说。”陈默说。
门被推开。赵军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。他看见陈默和沈清澜,愣了一下。
“陈总,沈总。”他走过来,“老刘说你们找我?”
“坐。”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赵军坐下。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。
“上周末的研讨会,”陈默开门见山,“你提前一天去酒店做什么?”
赵军的表情僵住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约了人。”
“约了谁?”
赵军低下头。他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,指节发白。
“瀚海资本的人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他们之前联系过我,说想了解公司的情况。我以为……就是普通的行业交流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沈清澜转过身。她走到桌边,看着赵军。
“你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说什么!”赵军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血丝,“真的!就是闲聊,聊行业趋势,聊技术方向——公司的具体数据我一个字都没提!”
“那为什么不上报?”陈默问。
赵军的肩膀垮了下来。他抹了把脸,手在抖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们开价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说只要提供一些‘非公开信息’,就可以给我一笔咨询费。数目不小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但我拒绝了。陈总,沈总,我真的拒绝了!我当场就站起来走了,连咖啡都没喝完!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只有赵军粗重的呼吸声,一起一伏。
陈默看向老刘。老刘点了点头,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。
“酒店监控的后续片段。”他说,“赵军确实在六点三十二分起身离开,那个投资经理一个人坐到七点多才走。”
他把纸推过来。上面是时间轴和截图,赵军离开时的背影,走得很快。
陈默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赵军。
“为什么不上报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赵军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又慢慢褪成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怕。”他终于说,“怕你们觉得我有二心,怕被调离核心项目。‘堡垒’计划刚启动,迁移方案的技术文档是我在牵头——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陈总,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,我认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敲到第七下时,他开口。
“降级。”他说,“暂时调离核心项目组,负责‘堡垒’基建的现场协调。迁移方案交给王涛。”
赵军的身体晃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,”陈默补充,“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,包括接触过程、对方开价、你的回应。写完交给老刘,存档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
赵军站起来。他拿起笔记本,走到门口时,又转回身。
“陈总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门轻轻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老刘收拾着桌上的文件,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沈清澜走到陈默身边。
“处理轻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陈默说,“但他是清白的。至少这次是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证据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监控显示他拒绝了,而且当场离开。后续的通讯记录我也让老刘查过,没有异常联系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园区。
“但他隐瞒了接触,这是事实。所以降级,调岗,留档——这是规矩。”
沈清澜没再说话。
老刘收拾好东西,也离开了。会议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人。
夕阳西斜,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。
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,是李贺发来的消息。
“晚上八点,蓝湾咖啡馆。介绍两个人给你认识。”
后面附了两个名字。一个是ggv的合伙人,一个是淡马锡的中国区负责人。
陈默回复:“好。”
他收起手机,看向沈清澜。
“晚上有约。”他说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需要我一起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说,“这次我先探探路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拿起自己的包,走到门口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小心点。”沈清澜看着他,“资本圈的水,比我们想象的深。”
陈默笑了。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了。天色转暗,城市灯光渐次亮起,像星星洒在了地面上。
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灯光。
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的话。
火种须传,非为私藏。
传火的人,要有捧火的手,也要有挡风的身。
而现在,他需要找到一群愿意和他一起挡风的人。
哪怕他们各有各的算计,各有各的欲望。
只要方向一致,就够了。
陈默转身,离开了会议室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。办公区还有人在加班,敲击键盘的闷响从隔间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。
他走过那些隔间,走向电梯。
电梯下行时,他闭上眼睛。
系统界面浮现。
【推演路径:资本筛选与结盟】
【关键节点:今晚会面、背景交叉验证、条款谈判底线】
【风险等级:中高(可能遭遇伪装资本,或条件苛刻的盟友)】
成功率提升了七个百分点。
陈默睁开眼睛。电梯门开了,地库的冷气涌进来。
他走向车子,拉开车门。
引擎启动,车灯划破黑暗。
目的地:蓝湾咖啡馆。
新一轮的博弈,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