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茶香淡了。陈默看着沈清澜,她眼里的血丝还在,但瞳孔很亮。
窗外的光移到了文件柜上。
“机票订了?”陈默问。
“明天下午。”沈清澜说,“直飞旧金山。novasilin的人会在机场接。”
她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普通出差。但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,指甲刮过木纹,发出细碎的响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楼下街道的车流依旧。
后颈的温热感平稳地脉动着,像心跳的节拍。系统没有弹出推演界面,但他能感到某种“倾向”——硅谷之行是当前最优解,风险系数标注为黄色,可控。
“老周那边。”他转回身,“给你准备了份资料。”
沈清澜抬头。
陈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文件夹。很薄,封面没有任何标记。他推过去,文件夹在桌面上滑过一半距离。
沈清澜打开。里面是三页纸,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novasilin现任ceo,alex chen。”陈默说,“背景干净,斯坦福毕业,连续创业三次。但去年第三季度,公司现金流吃紧。”
沈清澜快速浏览。“他们急需新客户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所以这次谈判,他们比我们急。但别表现出来。”
第二页是技术团队的简介。几个核心工程师的名字被红圈标出,旁边有手写的备注:“曾与远瞻资本有过项目接触”、“妻子任职于某风投机构”。
沈清澜的手指停在那个红圈上。“渗透到这种程度?”
“只是接触。”陈默说,“不一定有问题。但你要知道。”
第三页是行程安全建议。从酒店选择到出行路线,甚至推荐了几家“干净”的餐厅。最后一行字加粗:“所有电子设备使用临时终端,回国即销毁。”
沈清澜合上文件夹。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她问。
“昨晚。”陈默说,“影刃加固系统的时候,我让老周查的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镀了层金边,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。她忽然意识到,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陈默摆摆手。“商务团队的小李跟你一起去。他懂法律条款,也能当半个保镖。”
“嗯。”
空气沉默了几秒。茶水彻底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。
沈清澜站起来。“我去机房最后交代一下。权限移交的流程得再确认。”
陈默点头。看着她走到门口,他忽然开口:“清澜。”
她转身。
“每天视频。”陈默说,“不管多晚。”
沈清澜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,渐渐听不见。
陈默坐回椅子里。他拿起那份黑色文件夹的复印件,又看了一遍。红圈标注的名字在眼前晃动,像某种警告标志。
手机震了。老周发来消息:“主管回家了,没去别处。他儿子确实在办房贷,银行催得紧。”
陈默回:“继续跟。查他最近接触的所有陌生人。”
发完消息,他靠进椅背。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作响,声音很轻,但持续不断。
他闭上眼。
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缓缓展开。没有强制的推演指令,只有几条淡蓝色的信息流在浮动。
【行程风险评估:中。】
【关键节点:谈判首日、技术展示环节、签约前夜。】
【建议预案:3套。】
陈默没去点开预案详情。他知道系统给出的方案一定周密,但这次,他想让沈清澜自己去面对。
有些路,得一个人走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
沈清澜在机房里待了两个小时。出来时手指冰凉,袖口沾了点灰尘。她拍掉灰,走回办公室。
小李已经在等着了。年轻人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,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袋。
“沈总。”他站起来,“航班信息确认了。酒店套房升级到了行政层,楼层有独立门禁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澜接过文件袋,“协议草案带齐了?”
“三份。”小李说,“纸质、加密电子版、还有一份分解条款对照表。”
沈清澜点头。她喜欢小李的细致,虽然有时候过于谨慎。
两人核对了一遍行程表。从接机到每日会议安排,甚至留出了时差调整的时间。小李用荧光笔标出几个关键时间点,嘴里念念有词。
沈清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想起几年前刚毕业时的自己。也是这样,把所有细节都攥在手心里,生怕出一点错。
“放松点。”她说。
小李愣了一下,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。“第一次跟您出这种大差,怕搞砸。”
“搞不砸。”沈清澜说,“最坏的结果,无非是谈不成。”
她说得轻松,但心里知道不是这样。默视需要novasilin的芯片设计能力,下一代产品的研发窗口只有六个月。错过这次,就得找替代方案,而替代方案意味着至少三个月的延迟。
三个月,在科技行业可能就是生死线。
傍晚时分,沈清澜开始收拾行李。
她拖出那个银灰色的登机箱,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响。箱子里层放着防电磁屏蔽袋,用来装临时终端。外层是几套职业装,深色系,不起皱。
她蹲在地上叠衬衫。动作很慢,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。
手机响了。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澜澜。”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背景有电视节目的杂音,“吃饭没?”
“还没。”沈清澜说,“一会儿吃。”
“又要出差啊?我看你朋友圈都没更新。”
沈清澜顿了顿。她确实很久没发朋友圈了,上次还是三个月前,一张公司楼下的夕阳。
“明天去美国。”她说,“谈个项目。”
母亲那边沉默了两秒。“去多久?”
“一周左右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有同事一起。”沈清澜说,“放心吧。”
母亲嗯了一声。听筒里传来倒水的声音,然后是轻轻的叹息。“注意安全。那边……听说治安不太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澜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你按时吃药,血压别又高了。”
“吃着呢。”母亲说,“你爸昨天还念叨你,说你好久没回来吃饭了。”
沈清澜心里一紧。父亲去年中风后,话就少了,但每次她回去,他都会坐在餐桌边等她。
“等我回来就回去。”她说。
又聊了几句家常,挂断电话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,远方的楼宇亮起点点灯光。
沈清澜握着手机站了很久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。那时她刚决定学计算机,父亲在书房里泡茶,雾气蒸腾中,他的声音很缓:“选这条路,就得习惯一个人走。技术这东西,到最后都是孤独的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晚上八点,陈默发来视频请求。
沈清澜接通。屏幕里出现他的脸,背景是办公室,桌上堆着文件。
“还没走?”她问。
“马上。”陈默说,“在等老周的日报。”
他看起来更疲惫了,眼窝深陷。但眼睛很亮,像淬过火的铁。
“行李收拾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沈清澜把摄像头对准登机箱,扫了一圈,“该带的都带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“临时终端测试过了?”
“下午测的。信号加密正常,反追踪协议启动了三次模拟攻击,都拦住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还有件事。”
沈清澜等着。
“如果……”陈默说得很慢,“如果谈判中感觉不对。不要犹豫,立刻中止。”
“怎么算不对?”
“对方提出非常规的技术共享要求。或者……”陈默盯着屏幕,“或者他们对你个人的兴趣,大过对技术的兴趣。”
沈清澜明白了。她抿了抿唇。“我会判断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陈默说,“但有时候,直觉比判断快。”
视频里沉默了片刻。电流声滋滋响,像远处落下的雨。
“陈默。”沈清澜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也要小心。”她说,“我不在,别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陈默笑了笑。笑容很淡,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散了。“知道。”
挂断视频,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澜把手机放在床头。充电线的指示灯亮着红光,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她躺下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,闪回着各种画面。机房里那个黑色嗅探器、主管躲闪的眼神、地图上标红的蓝圈。
还有陈默说“每天视频”时的表情。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,是上周新换的洗衣液味道。
睡意迟迟不来。
第二天上午,沈清澜提前两小时到了机场。
小李已经在值机柜台前等着。他换了身轻便的旅行装,但背挺得很直,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“沈总早。”他接过沈清澜的登机箱,“我刚看了航班动态,准点。”
“好。”
安检口排着长队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和人群的体味混在一起,头顶广播机械地重复着注意事项。
沈清澜拿出临时终端和护照。终端是特制的,外壳厚重,屏幕比普通手机小一圈。
安检员多看了两眼。“电子设备?”
“工作专用。”沈清澜说。
安检员没再问。扫描仪绿灯亮起,示意通过。
候机厅里人声嘈杂。小孩的哭闹、商务人士的电话、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沈清澜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,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。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晨光,刺得人眯起眼。
小李去买了咖啡。纸杯递过来时,温度刚好。
“还有四十分钟登机。”小李看了眼手表,“需要再看一遍协议吗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澜说,“都记在脑子里了。”
她小口喝着咖啡。苦味在舌尖蔓延,然后是淡淡的酸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陈默发来消息:“到了说一声。”
她回:“好。”
简短的对话,像某种默契的仪式。沈清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锁屏。
登机广播响起。人群开始移动,像潮水涌向闸口。
沈清澜站起来。她拉了拉西装外套的下摆,面料顺滑,没有一丝褶皱。
走过廊桥时,她能感觉到脚下金属板的轻微震动。空气里有航空燃油的味道,刺鼻,但熟悉。
空乘站在机舱门口微笑。沈清澜点头,找到自己的座位。靠窗,商务舱第一排。
小李坐在过道另一边。“沈总,起飞后您休息会儿吧。到了那边直接就是上午,没时间倒时差。”
“知道。”
舱门关闭。气压变化让耳朵嗡鸣。沈清澜看向窗外,地勤人员在做最后检查,手势熟练得像舞蹈。
引擎启动。轰鸣声从机身深处传来,座椅开始震颤。
飞机滑行,加速。跑道两侧的灯光连成线,向后飞掠。然后是一阵失重感,机身抬起,离开地面。
城市在下方缩小,变成玩具般的模型。楼宇、街道、河流,都被晨光镀上金色。
沈清澜靠进椅背。安全带勒在肩头,有点紧。
她闭上眼睛。
十三个小时的飞行。她会经过白昼与黑夜的交替,跨越太平洋,降落在另一个世界。
那里有等待她的谈判桌,有未知的对手,有必须拿下的合作。
也有她必须独自面对的考验。
飞机爬升到平流层。窗外云海翻涌,像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。
沈清澜睁开眼,从随身包里取出那份黑色文件夹。她翻开第三页,看着安全建议的最后一行字。
“所有电子设备使用临时终端,回国即销毁。”
她轻轻摸了摸终端的金属外壳。冰凉,但坚实。
然后她抽出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字迹很轻,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那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飞机继续向西飞行。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,在文件纸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云海之下,是深蓝色的海洋。广阔,沉默,蕴藏着无穷的力量。
就像她此刻的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