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陈默推开车门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湖水的湿气。沈清澜跟着下车,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,声音很脆。
“上去坐坐?”陈默问。
沈清澜摇头。“明天还有早会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判决结果出来,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他看着沈清澜坐进车里,尾灯亮起,拐出小区大门。
楼道里灯坏了。声控的,拍手也不亮。陈默摸着黑上楼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
开门,开灯。
客厅还是早晨出门时的样子。沙发靠垫歪着,茶几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报告。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。
陈默脱了西装外套,扔在椅背上。
他走到窗边。楼下路灯晕开一团黄光,几只飞蛾扑棱着撞灯罩,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。
手机很安静。
没有消息,没有电话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。
陈默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背上,皮肤泛起一层红。水汽蒙了镜子,人影模糊成一团。
他擦头发时,手机震了。
李贺发来的消息,很短:“明早十点,宣判。”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指尖在屏幕上悬着,没回。他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躺下时,床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窗外有猫叫。一声,又一声,嘶哑的,像婴儿哭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空空的,像被水洗过。只有父亲那句话,在深处轻轻回荡。
火种须传。
第二天早晨,天晴了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,一道一道,落在木地板上。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慢悠悠地旋。
陈默穿了件浅灰色衬衫,没打领带。沈清澜在楼下等他,还是那辆车,李贺坐副驾驶。
“媒体都到了。”李贺转头说,“比昨天还多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。
车子驶向法院。路上堵,红灯一个接一个。陈默看着窗外的车流,自行车,行人。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白气,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。
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。
法院门口果然聚了更多人。长枪短炮架起来,记者们挤作一团。有人认出这辆车,镜头齐刷刷转过来。
陈默下车。快门声像爆豆子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“陈总!对今天宣判有信心吗?”
“陈总!默视科技会要求经济赔偿吗?”
陈默没停步。他走上台阶,沈清澜跟在他身侧。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被晨光拉得很长。
法庭里坐满了。
旁听席挤得满满当当,过道里还加了塑料椅。空气闷热,混着汗味和香水味。
陈默走到被害人席坐下。桌面还是那么亮,映出头顶日光灯的倒影,晃眼。
九点五十八分。
侧门开了。赵志刚和林薇薇被法警押进来。
赵志刚今天换了件干净囚服,但人更瘦了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,走路时腿有点拖。林薇薇眼睛肿得像核桃,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。
两人坐下。手铐锁在扶手上,金属碰撞声很轻。
十点整。
法官走进来。还是那位女法官,法袍穿得笔挺,眼镜架在鼻梁上。她坐下,扫了一眼法庭。
全场静下来。
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“现在继续开庭。”法官说。她的声音平稳,但字字清晰,“经合议庭评议,现在对被告人赵志刚、林薇薇犯侵犯商业秘密罪、商业间谍罪、职务侵占罪一案,进行宣判。”
她拿起判决书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法庭里被放大。
“被告人赵志刚,犯侵犯商业秘密罪,判处有期徒刑八年;犯商业间谍罪,判处有期徒刑七年;犯职务侵占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。”
法官顿了顿。
“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六年。”
旁听席响起低低的哗然。有人吸气,有人交头接耳。法警敲了敲桌子,声音才压下去。
赵志刚低着头。肩膀垮着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。
法官继续念。
“被告人林薇薇,犯侵犯商业秘密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;犯商业间谍罪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。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。”
林薇薇猛地抬起头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法警按住她的肩膀。
法官合上判决书。
“如不服本判决,可在收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,通过本院或直接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。”
她敲下法槌。
“闭庭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法庭炸开了。
记者们冲向被告席,话筒往前递。法警拦着,喊着“退后”。赵志刚和林薇薇被架起来,手铐重新锁紧,两人踉踉跄跄被押出侧门。
林薇薇经过时,看了陈默一眼。
那眼神空空的,没有恨,也没有悔,只剩一片死灰。像烧尽的炭,余温都没了。
陈默移开视线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点麻,他扶了下桌子。沈清澜伸手拉了他一把,她的手很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走出法庭时,阳光刺眼。
记者们围上来,比刚才更疯狂。问题像子弹一样砸过来,陈默一个也没听清。李贺在前面开路,手臂横着,硬生生挤出一条路。
“让一让!不接受采访!”
快门声追着他们的背影。
上车,关上门。世界突然安静了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喘了口气。衬衫后背湿了一块,贴着皮肤,凉飕飕的。
李贺发动车子。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。
“十六年,十年。”李贺说,“比预想的重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法院建筑在后退,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里微微晃动。有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眯着眼,手里拿着收音机。
一切又恢复了平常。
车子开回公司时,刚好午饭时间。
办公区里很热闹。程序员们聚在茶水间,盯着墙上的电视。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庭审结果,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。
“……默视科技创始人陈默表示,法律给出了公正的判决……”
画面切到法院门口,陈默和沈清澜被记者围住的镜头。
有人看到陈默进来,茶水间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鼓起掌来,零零星星的,很快连成一片。
陈默抬了抬手。掌声停了。
“该干活了。”他说。
人群散开。键盘声又响起来,噼里啪啦,像雨打芭蕉。
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。沈清澜跟进来,顺手带上门。
“下午三点,管理层会议。”她说,“要讨论判决后的公关口径,还有后续的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陈默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肩膀微微弓着,像个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背包的旅人。
“陈默?”沈清澜轻声说。
陈默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像洗过的玻璃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……空。”
沈清澜走到他面前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。动作很轻,像试探水温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窗外,湖面波光粼粼。游船划过,拖出长长的白浪。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,红色的,在蓝天里飘着,忽高忽低。
下午的会议很简短。
李贺汇报了媒体反应。各大科技媒体都在头版报道了判决,舆论一边倒地支持默视。有几家自媒体想挖赵志刚说的“更高层指示”,但没掀起什么水花。
“行业内的反应也出来了。”李贺说,“三家公司发了声明,表示要引以为戒,加强内部风控。还有两家主动联系,想谈技术合作。”
沈清澜点头。“合作的事,你先把关。”
会议散了。人走光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。
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长桌上。影子拉得很长,头挨着头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沈清澜问。
陈默想了想。“家里还有面条。”
“那我煮。”
两人一起下楼。电梯里映出他们的身影,并肩站着,距离不远不近。
回到公寓,沈清澜进了厨房。陈默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练,打结,捋袖子,开火。
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嘟响起来。
陈默拿出手机。系统界面自动弹出。
淡蓝色的光浮在屏幕上方。
【推演路径:法律清算与余波处理(已完成)】
【获得:行业声望显着提升,内部凝聚力强化,潜在合作机遇x3】
【新路径已解锁:根源探索(父母线)】
【提示:火种来源,亟待溯源】
陈默盯着最后那行字。
根源探索。父母线。
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模糊了。只记得他戴眼镜的样子,镜片很厚,反着光。还有那双总是沾着机油的手,指缝黑黑的。
“面好了。”沈清澜在厨房喊。
陈默关掉界面。他走到餐桌边,两碗热汤面冒着白气。葱花翠绿,荷包蛋煎得金黄油亮。
沈清澜坐下,递给他筷子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默接过筷子,“系统提示,说可以探索父母那条线了。”
沈清澜顿了顿。“你打算去?”
“嗯。”陈默挑起一筷子面,“等公司这边稳定点,我就回趟老家。”
面汤很烫。他吹了吹,热气糊了眼镜片。
沈清澜没再问。她低头吃面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
吃完,陈默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,洗洁精的泡沫堆满水池。沈清澜擦桌子,抹布拧得干干的,一遍遍擦着木质纹理。
窗外彻底黑了。
城市灯火亮起来,一片一片,像倒过来的星空。
沈清澜收拾完,拿起包。“我走了。”
陈默送她到门口。她换鞋,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,脊椎骨微微凸起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陈默说。
沈清澜直起身。她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忽然上前一步,轻轻抱了他一下。
很轻,很快。像羽毛拂过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。怀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和香气,很淡,像栀子花。
他回到客厅,躺在沙发上。
天花板很白,一盏灯也没开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在地上铺出方方正正的光斑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李贺发来的行业新闻汇总。陈默扫了一眼,没细看。他点开通讯录,找到“老家”那个分组。
里面只有一个号码,姑妈的。
上次打过去,还是半年前。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,说老房子漏雨了,说巷口那棵老槐树被砍了,说隔壁王奶奶走了。
陈默盯着那个号码。
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没按下去。
夜渐渐深了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血管里。
陈默闭上眼。
父亲的话又响起来。这次不是一句,是一段。很多年前,夏天夜里,父子俩躺在竹席上乘凉。电扇吱呀吱呀转,父亲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说。
“人啊,就像树。根扎得深,才不怕风。”
“根在哪?”
“在来处。”父亲说,“在你记得的和不记得的地方。”
陈默睁开眼。
他坐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盒子,生了锈,锁扣坏了。他打开,里面是些旧物。
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,边角卷了。中学的校徽,漆掉了大半。还有一本相册,塑封的,照片都泛黄了。
他翻开相册。
第一页是全家福。父亲,母亲,还有四五岁的他。父亲穿着白衬衫,笑得拘谨。母亲抱着他,眉眼温柔。
背景是老房子的门口。木门,春联,门槛上一只打盹的猫。
陈默用手指摸了摸照片。
相纸很滑,带着岁月的涩。
系统界面又跳出来。这次没有文字,只有一幅简略的脉络图。起点是这张照片,延伸出几条虚线,指向未知的节点。
其中一条线特别亮,标注着:“顾云山”。
陈默关掉界面。
他把照片抽出来,对着灯光看。背面有字,钢笔写的,字迹已经晕开了。
“默儿五岁生日。云山兄摄。”
云山兄。
顾云山。
陈默把照片放回去。他合上铁盒,锁扣咔哒一声轻响。
窗外,月亮升到中天。
清冷冷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铁盒上,照在相册上,照在这个终于卸下重担、却又将踏上另一段溯源之路的男人身上。
夜还长。
路也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