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铁盒推回抽屉底层。
相册的塑封边角蹭着指腹,有点糙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桌面上切开一道银线。窗外彻底安静了,连猫叫声都没了。
他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顾云山”三个字在黑暗里浮着,像水底的石头,轮廓模糊。系统界面没有再跳出来。只有那幅脉络图还印在脑子里,虚线的末端隐没在更深的暗处。
第二天早晨,阳光刺眼。
陈默走进公司时,前台小姑娘正踮着脚往墙上贴东西。彩带,气球,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海报。“庆祝胜利”四个艺术字,红彤彤的。
“陈总早!”小姑娘回头,脸颊红扑扑的。
陈默点点头。他看了眼海报。“谁让贴的?”
“李总监说,大家绷太久了,该松一松。”小姑娘声音小了点,“不合适的话……”
“贴吧。”陈默说,“挺好看。”
他穿过办公区。键盘声还是噼里啪啦响,但气氛不一样了。有人桌上摆了零食,薯片袋子哗啦啦响。两个程序员凑在屏幕前,不是在改代码,是在看旅游攻略。
“去云南怎么样?”
“太远,三天不够。”
陈默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。沈清澜已经在了,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马克笔。白板上写了几行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晚上六点,湖滨轩。”沈清澜没回头,“包间订好了。”
陈默脱下外套。“都有谁?”
“李贺,王薇,张浩,还有两个项目组长。”沈清澜转过脸,“就当庆功宴。”
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,头发松松挽着。眼底的青色淡了些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
陈默走到窗边。湖面上有帆船,白帆鼓起来,斜斜地切过水面。
“赵志刚那边,有上诉消息吗?”
“李贺盯着。”沈清澜放下笔,“十天之内没动静,就是认了。”
马克笔滚到桌沿,被她伸手按住。指尖沾了点红墨,像蹭了胭脂。
陈默嗯了一声。他看着沈清澜擦手,纸巾叠成小块,慢慢蹭着指缝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沈清澜问。
“还行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做了个梦。”沈清澜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,“梦见我们在爬山,台阶怎么也走不完。”
她说完笑了笑,很淡。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
陈默开了两个短会,签了几份文件。法务部送来判决书的正式副本,厚厚一沓纸,装订得整整齐齐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那串刑期数字。
十六年,十年。
墨水印得很深,笔画边缘有点晕。他把副本锁进保险柜,钥匙转了两圈。
五点半,李贺敲门进来。
“车备好了。”他今天难得打了领带,深蓝色,带细斜纹。“王薇他们先过去了。”
陈默关上电脑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他瞥见系统界面一闪而过。
还是那幅脉络图。“顾云山”那个节点微微发亮,像呼吸。
湖滨轩在湖边,独栋小楼,白墙黑瓦。
包间在二楼,落地窗正对着湖景。夕阳斜照过来,水面碎成一片金鳞。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,水晶虾仁莹莹透亮,酱牛肉切得薄如纸。
王薇最先站起来。她是新上任的o,三十出头,短发利落。以前在投行,被沈清澜挖过来。
“陈总,沈总。”她举了举茶杯,“我开车,以茶代酒。”
张浩跟着站起来。他是个技术狂人,眼镜片厚得像瓶底。“我也喝茶,晚上还得改两个参数。”
另外两个组长也举杯。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陈默坐下。服务生开始上热菜,清蒸鲈鱼冒着白气,葱丝铺在鱼背上,翠绿翠绿。松鼠桂鱼炸得酥脆,浇汁哗啦一声淋上去,糖醋味窜进鼻子。
李贺负责倒酒。红酒在高脚杯里晃,挂壁,颜色像宝石。
“第一杯。”李贺举杯,“给过去两年。”
没人说话。杯子又碰了一次。陈默抿了一口,酒液滑过喉咙,微涩,回甘。
王薇夹了块鱼肉。“今天上午,星海科技的人联系我了。”
筷子顿了顿。陈默抬眼。
“他们有个智慧城市的项目,正在找技术供应商。”王薇放下筷子,抽了张纸巾,“点名要‘瞬瞳’的迭代版。”
沈清澜舀了勺虾仁。“条件呢?”
“还没细谈。”王薇说,“但他们的cto下周会来我们这儿,说是‘参观学习’。”
张浩推了推眼镜。“星海的算法团队很强,去年发了三篇顶会。”
“所以是来摸底。”李贺接话。
服务生又上了一道汤,冬瓜盅,炖得晶莹。盖子掀开,热气扑了一脸。
陈默用勺子搅了搅汤。冬瓜软烂,用筷子一夹就断。
“接待规格按最高。”他说,“技术展示可以开放百分之六十。”
沈清澜看他一眼。“不怕他们学?”
“学不会。”陈默舀了勺汤喝,“核心层我加了动态混淆。”
汤很鲜,火腿的咸香融在里面。他喝了两口,额头微微冒汗。
话题渐渐散开。张浩说起新招的两个博士,其中一个在脑机接口方向有论文。王薇聊到写字楼续租的事,租金要涨百分之十五。
另一个组长插嘴,说食堂的菜太油,该换供应商。
李贺笑。“那你去谈?”
“我谈就我谈。”组长喝了口酒,“保证不比湖滨轩差。”
大家都笑起来。杯子又碰了几轮,酒瓶见了底。窗外的天色暗了,湖面变成深蓝色,远处亮起几盏船灯。
沈清澜吃得不多。她总是夹同一盘青菜,慢慢嚼。陈默给她盛了碗汤,她接过,小口小口喝。
“对了。”王薇忽然想起什么,“赵志刚那个案子,有家财经自媒体想做个深度报道。”
李贺皱眉。“推了。”
“推了。”王薇点头,“但对方提了个说法,我觉得有点意思。”
她放下筷子。“他们说,赵志刚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人。那笔转到海外账户的钱,流向太干净了,像是专业团队操作。”
包间里静了一瞬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。
陈默夹了块酱牛肉。肉切得极薄,能透光,咸香里带点甜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“但别主动查。”
王薇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服务生端上果盘。西瓜切成小块,插着牙签。橙子片摆成花形,边缘滴着汁水。
李贺又要了一瓶酒。这次是白的,小玻璃瓶,标签泛黄。他给每人倒了一小盅。
“这杯我敬大家。”李贺举盅,手很稳,“最难的时候,都没走。”
张浩端起酒盅,眼镜片蒙了层雾气。王薇抿了抿嘴,没说话,仰头干了。
陈默也干了。白酒辣,从舌尖烧到胃里。
沈清澜只沾了沾唇。她脸颊泛红,不知是热的还是酒意。
饭吃完时,已经九点多。
大家站在餐厅门口等车。夜风凉飕飕的,吹散了酒气。湖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,拉成长长的光带。
李贺叫了代驾,先把王薇他们送走。最后剩下陈默和沈清澜。
“走回去?”沈清澜问。
陈默点头。两人沿着湖滨步道慢慢走。路灯隔得远,一段亮一段暗。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。
水面有夜鹭飞过,翅膀扑棱一声,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“星海科技。”沈清澜忽然说,“你之前了解过吗?”
“只知道他们做军工起家。”陈默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“这几年转型民用,势头很猛。”
“他们的cto叫陆怀舟。”沈清澜顿了顿,“我师兄。”
陈默侧头看她。
“比我高两届。”沈清澜声音很平,“以前在实验室,他总抢我的数据。”
她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慢了一拍。鞋跟敲在石板路上,哒,哒。
“那这次他来……”
“公事公办。”沈清澜截断他的话,“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,我会让他出去。”
陈默没再问。两人又走了一段。前面有个长椅,空着。沈清澜坐下,揉了揉脚踝。
高跟鞋脱了,搁在一边。丝袜脚尖处磨得有点透。
陈默在她旁边坐下。椅面冰凉,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。远处有游船开过,马达声突突的,船尾拖出一条发光的浪。
“系统那个提示。”沈清澜看着湖面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下周。”陈默说,“等星海的人走了,我回趟老家。”
“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有些事,得自己弄明白。”
沈清澜没说话。她抱起胳膊,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。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,下颌线却绷着。
“顾云山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,“你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陈默摇头。父亲很少提朋友。他记忆里,父亲总是独来独往,下班就钻进书房,一待就是半夜。
书房门缝底下透出光,还有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母亲会切一盘苹果,让他送进去。他推开门,看见父亲伏在桌上,眼镜滑到鼻尖。稿纸铺了满桌,写满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爸,吃苹果。”
父亲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“放那儿吧。”
苹果最后总是母亲吃掉。父亲忘了,他也忘了。
沈清澜轻轻叹了口气。气息散在风里,很快没了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陈默想了想。“帮我查查顾云山现在的下落。如果还在世,应该七十多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澜答应得很干脆。
她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穿鞋。脚后跟有点红,她用手指按了按,才把鞋带扣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“有点冷了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步道尽头连着小区侧门,保安亭亮着灯。保安认识陈默,抬了抬帽子,算是打招呼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俩。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,并肩站着,肩膀几乎挨着。
沈清澜的公寓在十二楼。她掏出钥匙,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晰。
“要进来坐坐吗?”她问。
陈默摇头。“明天还早会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握着钥匙,没立刻开门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不管查到什么。”沈清澜抬眼看他,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她的眼睛很亮,像蓄了两潭深水。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,黑暗漫上来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她的半边脸。
陈默喉咙发紧。他嗯了一声。
沈清澜笑了。很浅的笑,嘴角弯了一下,很快又平了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钥匙转动,门开了又关。陈默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落锁的声音。
他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一层,又一层。
走到自家门口时,手机震了。沈清澜发来的消息,就两个字:“到了?”
陈默回:“到了。”
他开门进屋,没开大灯。玄关的小夜灯自动亮起,暖黄的光圈出一小片地板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铁盒还在底层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摸了摸生锈的锁扣。
冰凉的,粗糙的。
系统界面又跳出来。这次多了几行小字。
【推演路径:溯源准备(已启动)】
【关联节点:顾云山(查询中)】
【预计耗时:72小时】
【提示:过往如深井,下探需缓】
陈默关掉界面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。楼下有晚归的情侣,笑声清脆,慢慢走远。
他点了支烟。火星在黑暗里明灭,烟灰被风吹散,落在窗台上。
抽完烟,他关上窗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轻响。
他躺到沙发上,胳膊搭在额头。天花板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
脑子里却像过电影。父亲伏案的背影。母亲切苹果的侧脸。全家福上那只打盹的猫。
还有“顾云山”三个字。
像一颗石子,投进平静多年的湖面。涟漪一圈圈荡开,不知道会碰到什么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里,系统的脉络图又浮现出来。虚线的末端微微颤动,指向更深,更暗的地方。
夜还长。
路也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