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抵达时已是深夜。
陈默拎着背包走出站台,夜风很凉,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晃。站前广场的灯惨白,拉长了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沈清澜的车停在临时停车区。她没下车,只是按了下喇叭,车灯闪了闪。
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混杂着她常用的那款淡香水味。
“直接去公司。”陈默说。
沈清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挂挡驶出车道。仪表盘的蓝光映在她侧脸上,线条显得有些冷硬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还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。
陈默把背包抱在怀里。铁皮盒子贴着胸口,隔着几层布料,也能感觉到那股凉。
四十分钟后,车开进默视科技的地下停车场。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,在十八楼停下。
走廊的灯自动亮起。感应器有些迟钝,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时,灯才完全亮透。
沈清澜用指纹开了门。她没开大灯,只按亮了办公桌上的台灯。暖黄的光晕洒开,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。
陈默把背包放在会议桌上。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先拿出那几本有批注的专业书,然后是铁皮盒子。盒子表面的牡丹花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更斑驳了。
沈清澜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盒子边缘。“锈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找到胶带的头,小心地撕开。胶带已经老化,一扯就断成好几截。
他揭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信件或日记,只有两样东西:一本薄薄的论文集,封面是蓝色硬卡纸;还有一块老式移动硬盘,黑色塑料外壳,接口是那种宽口的b 20。
论文集封面上印着标题:《生物电信号与意识场前沿研讨——第三届跨学科论坛文集》。出版日期是十五年前。
陈默翻开扉页。目录页上,他父亲的名字“陈启明”出现在第三篇论文的作者栏,标题是《基于脑电α波节律的潜意识信息传递可能性初探》。合作作者一栏,印着“顾云山”。
他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。
“就是这篇。”沈清澜凑近看。她的呼吸轻轻拂过纸页,带起一丝极淡的油墨味。
陈默继续往后翻。论文正文有大量图表和数据,父亲在页边用铅笔写了些批注。字很小,但很清晰。
有一段批注写着:“实验组三号数据异常波动,非设备误差。受试者报告‘闪回式画面’,内容与刺激源无关。建议跟进。”
批注旁边画了个问号,问号底下又重重划了两道线。
沈清澜抽出那张从笔记本上拍下的照片。手机屏幕亮着,那张撕页背面的坐标和缩写“cys”清晰可见。
“陈云山实验室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父亲和顾云山合作的地方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拿起那块硬盘,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,塑料外壳有些发粘,像被手汗浸润过很多次。
“能读吗?”他问。
沈清澜转身走向角落里的保险柜。她输入密码,柜门弹开,里面不是文件,而是一台厚重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,还有一堆转接线和接口转换器。
“我准备了。”她说。
笔记本电脑启动很慢,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屏幕亮起,是纯黑色的命令行界面。
沈清澜接上硬盘。b接口插进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硬盘指示灯没亮。
她皱了皱眉,换了个转接头再试。还是没反应。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调出一个硬件检测程序。
“硬盘电机可能老化卡死了。”她说,“需要拆开手动处理。”
陈默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套精密螺丝刀。沈清澜接过,拔掉连接线,将硬盘平放在桌面的软垫上。
螺丝很小,十字口已经有些磨损。她拧得很慢,很小心。螺丝刀尖偶尔打滑,在塑料外壳上划出细白的痕。
外壳打开。内部结构暴露在灯光下:一块绿色的电路板,一个银色的盘片电机,还有一组读写磁头。
盘片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尘。
沈清澜用压缩气罐轻轻吹了吹。灰尘散去,露出盘片本身的金属光泽。她检查了电机轴承,用手指极轻地拨动了一下。
轴承转动了半圈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“需要润滑。”她说着,从工具箱深处翻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是透明的专用润滑油。
她用棉签沾了米粒大小的一点,涂在轴承接触处。然后再次拨动。
这次顺畅多了。盘片开始缓慢旋转,发出细微的、稳定的嗡嗡声。
她重新连接硬盘。指示灯这次亮了,幽幽的绿光。
电脑屏幕上弹出提示窗口:“检测到可移动存储设备”。进度条开始读取,很慢,一格一格往前蹭。
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滚过,发出咕噜声。
他盯着进度条。百分之三,百分之七,百分之十一。读取速度不稳定,有时快,有时完全停住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沈清澜也坐下来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整齐,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百分之四十六。
硬盘突然发出一下尖锐的摩擦声。进度条停住了。
沈清澜立刻俯身,耳朵贴近硬盘外壳。她听了两秒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调出一个底层读取指令。
“坏道。”她说,“但不多。我跳过这个扇区。”
进度条又开始移动。百分之五十二,六十八,八十三。
陈默看见她的手背绷紧了,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。
百分之百。
窗口弹出:“设备准备就绪”。文件夹图标出现在文件管理器里,名称很简单:“资料备份-2008”。
沈清澜点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几十个文件,大部分是“dat”格式的数据文件,还有一些“txt”文档和“jpg”图片。文件名都是日期加编号,像“”、“”。
她点开最早的文本文件。
文档打开,是父亲陈启明写的实验日志。格式很规整,日期、天气、室温、湿度都记录在案。
“3月15日,晴,室温22度,湿度45。受试者s01,男,28岁。基础α波强度稳定,施加特定频率调制电场后,出现短暂同步增强。s01报告‘有模糊的画面感,像做梦,但很短暂’。”
“3月22日,阴,室温21度。重复实验。s01本次报告‘画面更清晰,看见一片湖,湖边有柳树’。询问后确认,s01从未去过该地点。”
“4月5日,小雨。尝试双受试者同步实验。s01与s02脑电波出现微弱耦合。两人均报告‘看见相似的场景片段’。初步验证信息传递可能性。”
日志写到这里,后面空了几行。然后是一段笔迹略显潦草的补充:
“顾教授提醒,伦理审查可能不会通过。但数据太诱人。如果真能建立稳定的潜意识信道……”
句子在这里断了。下一个日志文件是两周后的。
沈清澜继续点开图片文件。大多是波形图、频谱分析图,还有几张实验室的照片。
其中一张照片里,父亲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台复杂的仪器旁。他侧对着镜头,正在记录数据。仪器屏幕上的波形曲线剧烈跳动。
父亲身后不远处,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身材清瘦,头发花白,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。
照片分辨率不高,男人的脸有些模糊。但镜片后的眼睛很亮,正注视着仪器的屏幕。
“顾云山。”陈默说。
他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沈清澜放大照片。顾云山的脸占满屏幕,像素颗粒变得明显。他的嘴角微微抿着,看不出是严肃还是专注。
“还有数据文件。”她说着,点开一个“dat”文件。
电脑卡顿了几秒。文件太大,专业的数据分析软件自动启动。屏幕上弹出三维波形图,还有密密麻麻的参数列表。
沈清澜调出对比视图。左边是受试者s01的原始脑电波,右边是施加调制电场后的波形。
差异很明显。某些特定频段的能量显着增强,波形也出现了规律的调制图案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脑电刺激。”沈清澜盯着屏幕,“你看这个频率成分,还有相位同步性……他们在尝试建立一种共振。”
她调出另一个文件。这是双受试者实验的数据。
两张波形图并列显示。起初完全不同,但在某个时间点后,开始出现微弱的同步。两条曲线的波峰波谷,渐渐趋向一致。
同步持续了大约三十秒,然后慢慢消散。
“信息传递的效率很低。”沈清澜分析着参数,“信噪比太差,传递的内容可能只是碎片化的意象,而不是完整信息。”
陈默靠回椅背。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脑子里回响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批注:“受试者报告‘闪回式画面’,内容与刺激源无关。”
还有那张撕页背面的坐标。cys。
“他们后来做了什么?”他问,“为什么实验日志中断了?为什么数据会加密藏在铁盒里?”
沈清澜没回答。她继续浏览文件列表,点开最后一个文本文件。日期是2008年10月。
日志内容很短。
“10月28日,阴。实验室接到通知,项目暂停,等待进一步伦理审查。所有原始数据封存。顾教授被调离。”
“他今天走前对我说:有些门,开了就关不上了。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忘不掉。”
“我问他在说什么。他只是摇头,说‘保护好数据,也保护好自己’。”
“实验室明天清场。我把备份带回家了。”
日志到此结束。后面再也没有新的记录。
陈默伸手摸了摸铁皮盒子。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,沿着手臂往上爬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盘盘片旋转的嗡嗡声,还有自己呼吸的节奏。
沈清澜关掉文档窗口。她双手离开键盘,搭在桌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父亲和顾云山的研究,可能触及了某种……禁忌。或者至少,是当时审查机制无法接受的东西。”
“潜意识信息传递。”陈默重复这个词,“如果真能实现,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思想可以直接交流。意味着广告可以绕过意识直接植入。意味着训练和学习可以加速几十倍。”沈清澜顿了顿,“也意味着,人的大脑可能被外部信号影响甚至控制。”
她看向陈默。“你父亲批注里提到的‘闪回式画面’,内容与刺激源无关。这很关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受试者看到的画面,不是实验者输入的信息,那这些画面从哪里来的?”沈清澜眼神变得锐利,“是他们自己的记忆碎片?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但陈默听懂了。
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
窗外的天开始泛灰。黎明前的黑暗最浓,但东边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青色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一盏路灯在闪烁,忽明忽暗。
“顾云山。”他说,“得找到他。”
沈清澜已经调出了省理工大学的教职工档案页面。检索“顾云山”,生物工程系,退休教授。
页面显示基本信息:出生年份、职称、主要研究方向。联系电话一栏是空白的。
她切换到另一个内部数据库。这是默视科技建立的人脉和信息网络,接入了部分公开的政务数据和商业信息。
输入姓名和身份证号前几位。系统开始检索关联信息。
进度条快速填满。页面刷新,弹出一个简洁的档案窗口。
“顾云山,退休后搬到儿子顾磊家住。地址是滨江新区观澜苑12栋301。”沈清澜念出来,“儿子顾磊,三十五岁,在一家外企做供应链管理。儿媳是中学教师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“档案里有个备注:三年前,顾云山因轻度中风住院两周。出院后行动稍有不便,需要拄拐。但精神状况良好,仍保持阅读和少量写作习惯。”
陈默转回身。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还有身后房间里台灯的光晕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们去拜访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?”沈清澜问,“突然上门的陌生人,他不会轻易开口。”
陈默走到会议桌前,拿起那本论文集。他翻开父亲和顾云山合着的那一页。
“就说,我是陈启明的儿子。有些关于他研究的问题,想请教顾教授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开始整理笔记本电脑和硬盘,动作很轻,但速度很快。
“公司这边,”她说,“王薇上午要汇报和星海科技的战略合作意向。对方想入股,条件开得很高。”
“推到下午。”陈默说,“或者你替我听。核心条款不能让步,技术授权部分尤其要卡死。”
“明白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将硬盘重新放回铁皮盒子。盒盖盖上时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陈默穿上外套。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他们走出办公室。走廊的灯还亮着,但天光已经从尽头的窗户渗进来,稀释了灯光的惨白。
电梯下行。陈默看着楼层数字跳动,脑子里却在回放那些波形图,还有父亲日志里的那句话。
有些门,开了就关不上了。
电梯门开。地下停车场阴冷的风灌进来,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。
沈清澜发动车子。引擎的低吼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,尾灯在墙上投出红色的光斑。
车驶出车库,冲进渐亮的晨光里。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人,骑着电动车,车筐里装着早餐。
陈默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上眼睛。铁皮盒子放在脚边,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硬盘里的数据在他脑海里盘旋:同步的波形,闪回的画面,父亲潦草的批注,还有顾云山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。
这些碎片正在缓慢拼合。虽然还看不清全貌,但轮廓已经浮现出来。
一个关于意识、关于信息、关于可能性的轮廓。
一个可能与他脑中的系统息息相关的轮廓。
车拐上高架。东方天际线泛出鱼肚白,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红色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他要去找一个十五年前见证过某扇门打开的老人。
去见见那位顾教授。